《怨生》明プ夷

2、第 2 章 俞南没有去

　　俞南没有去上晚自习，一个人在学校池塘边待了一晚。

　　孟春的气候，空气上了潮，湿湿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一个人坐在凉亭里。红褐色的六角小亭，白石灰涂的墙，两侧边门，中间开着个扇形小窗，正对着池塘。亭子有个名字叫“凌波亭”，可是没有水波，池子里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还有向年的残荷，新的生命取代旧的生命的过程，于萧索中略见几点欣喜。俞南并不理会这些，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并不知觉，只是落寞。

　　在亭子里坐了会儿，无知无觉，心里将数学老师狠狠地骂了一顿。也许有点凉了，他走出了亭子，四处望了望，见到一簇窝竹，很有点意思，便走了过去。那簇竹子弯了个弧线，一头伏向荷塘去，正好弯成一个拱门。俞南在拱门里一坐，抬了抬头，见竹身上刻满了字，心里默念起来，“我爱吴小冉，李倩爱……吴佳我爱你……”他不免笑了笑，一路念将下去，有几处已经模糊了，大概年代久远了吧。

　　俞南自言道：“什么时候我也来这里刻一个玩儿。”这样说着，心里倒真是有了个人，轮廓分明的一个人，圆圆的脸蛋，尖下巴，小鼻子小嘴巴，疏一髻马尾，并不是十分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对他，她是值得憧憬的，至少他这时想到了她。

　　远处的教学楼里灯火通明，这厢却一点一点被夜色蚕食去，慢慢陷入无尽的黑暗里。黑暗，无尽的黑暗，牢笼里的黑暗，俞南感到了恐惧，拼命叫喊起来，可是毫无用处，耳里嗡嗡作响，“你杀了人，杀了人；你是罪犯，是罪犯……”。他捂起耳朵来，那声音还在，不远不近，还是那个声音，挥之不去。还有几张狰狞的脸，恶狠狠的，一点一点向他逼近，他只觉得呼吸急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张牙舞爪的……他叫道：“不要，不要！” 忽而眼前一亮，虽然是闭着眼睛，还是感觉到了光亮，猛然一睁眼，却见母亲坐在床边上，他们小区里来电了。俞南一时激动，扑入她怀里哭了起来，呜呜叫了声：“妈！”

　　小蚕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道：“怎么不脱衣服就睡了？还在生气么？”

　　俞南将头埋得更深了，只是哭着。小蚕推了推他，见他不愿动，柔声道：“来，起来，洗了脸睡觉！刚刚作梦了吧？都叫出声来了。”俞南心神一宁，心下便不自在了，怎么偏偏哭起来了呢，太难为情了，连忙袖了一下泪。

　　小蚕问道：“作什么梦了？叫得那么可怕。”

　　俞南道：“没什么。你去睡吧，我洗了就睡的。”

　　小蚕却不动，静静地坐在床沿。她那时身着一件半旧猩红色毛衣，一圈领将脖子罩住了，也是一张小脸，嘴也小眼睛也小，一头齐颈短发，倒像女学生。日光灯下，她微微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有什么事怎么都不跟妈妈说，人家孩子一回家说东说西的，什么都说。你呢，问了也不说……”

　　俞南听了心里不乐意，道：“那你去找别人家的孩子吧！反正别人家的都是好的，自己家的就猪狗不如。”

　　小蚕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想你和我多说说话。你又偏偏什么都不说。”

　　俞南倒真不说话了，认真起来，反正她是这样说了的。

　　小蚕道：“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你瞧不起妈妈。妈妈读的书没有你多，是不是，你不屑和我说话，是不是？”

　　俞南不耐烦了，说道：“你要这样想就这样想吧。”对他，他母亲这样的论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觉得他母亲不够自信，可是听多了，心里就有了抵触情绪，也懒得再说了。

　　小蚕道：“我说的吧，还不是！你心里瞧不起妈妈，可我还是你妈妈。好歹我也多活几年，懂的也不比你少，你有什么事跟我商量一下总是好的。”

　　俞南不再搭话，去洗脸洗脚去了，回来时，他母亲还坐在那儿，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他稍稍发完了脾气，有点和解的意思了，便向小蚕问道：“他呢？”

　　小蚕道：“出去了。”

　　俞南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继续谈话道：“又去打牌了？”

　　小蚕“嗯”了一声，俞南接着说：“你也不管一管，天天打！”

　　小蚕皱眉道：“我哪管得了他，他不说我就行了。”

　　俞南便不再说话了，想敷衍他母亲两句，又没有谈话的材料。小蚕也不说话。过了些时候俞南想起了一件事来，便向小蚕道：“我想转校，不要在这个学校读了。”

　　小蚕问他为什么，俞南却不说。少焉，小蚕问道：“是因为和老师吵架了？”

　　“不是。我不想说，你不要问了，你只说行不行！”

　　小蚕有点难为，“这个要你爸爸说了算。你不说个原因，我怎么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