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夜是一段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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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一段曲子，二胡上咿咿呀呀的旋律，响起来又沉下去，飘渺飘忽，浸透着几许荒凉。琴弦上的故事是悲凉的，有些荒谬，不似真切的尘世的事，隔了时间的苍杳。夜已经深了，拉二胡的歇了琴，万籁俱寂，弦上的故事却还没有讲完，要讲也讲不完……
他们小区里又停电了。夜色沉淀下来，是朦朦胧胧的黑，黑得不够彻底，黑得不够爽快。光影里显现出一个瘦削的轮廓，俞南，一个极平凡的普通的男孩子，低垂着头挪着脚步，身上笼着一份不合年龄的哀怨。他恨，怎么能不恨呢？自己被这个世界□□了，可是没有得到应有的同情，仿佛古代的女子失去贞节般，是可耻的。他恨他的父母，他们不理解他，不帮助他；他恨他的老师，恨他的同学，满满的恨。
俞南站在门口，长久的背依着门沿，身影被压扁了塞在夜色里。他母亲钟小蚕开的门，见了他轻声道：“你爸爸正在气头上，待会儿说话小心些。”俞南睃了她一眼，并不理会，低着头径向自己房里走去。小蚕有点不高兴，略略生了会气，眉头一蹙，将门关上了。
堂屋里洒满了淡黄的烛光，昏昏沉沉的。蜡烛搁在一方淡绿色玻璃桌几上，一旁撂着几沓过时的报纸。绕几一周置着冂形的土灰色沙发，俞伯云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满屋萦绕着一股呛人的烟味。他把烟头往乳白色瓷烟缸里一掷，喝了声“站住”。俞南懒得搭理他，依旧拖着一双腿。伯云倏地站起来，冲过去掴了他两个耳光，气呼呼地道：“越来越不像话了！”俞南捂着脸，辣辣的，抬起头来朝他父亲瞪去。小蚕慌了，忙过来将伯云拉开，道：“怎么就打起来了呢！才刚回来。”
伯云攥起俞南衣领，将他一掼，摔向沙发上，稍稍气平了些道：“还有脸回来？晚上到哪里去了，嗯？”俞南咬着下唇，整个身子在月白毛衣里颤抖着，烛光下一张蜡黄的脸，尖下巴的小脸，额头完全给头发遮住了，浓眉紧拧着，眼晴有点发红，几乎就要流下泪来。他站起身，狠狠地瞪着伯云，一句话也不说。
小蚕望着两人，然而爱莫能助，眼巴巴的，眼框倒润湿了。
伯云沉声问道：“说！晚上没去上课，跑哪里去了？”
俞南撇了撇嘴，“你管我？懒得跟你说。”
伯云听了，心里不自在，脸色骤然一变，又掴了两巴掌，发狠道：“再不老实？打死你。”
俞南顶嘴道：“打啦，就晓得打。我又不是打不赢你！”说着就冲上去，两个人扭在一起，伯云被桌几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稀里哗啦噼哩啪哒的，玻璃桌几碎掉了，几上的东西落了一地，蜡烛也灭了，幸而两个人都没有划伤。俞南扑上去，右膝抵住伯云小肚，左肘压住伯云喉头，厉声道：“打！我叫你打！还打不打？”
小蚕一愣，忙摸索着过来，拉开俞南，将伯云扶起，心里嘀咕道：“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干什么呢？”
这时候有人来敲门，是对门的老婆子，她往里喊道：“你们在吵什么呢？这大半夜的。还叫人睡不睡觉啊？”伯云羞愤已极，冲门吼道：“敲不死啊敲？大半夜，大半夜！你老头子一把破二胡拉不死，天天都拉到大半夜，拉的什么狗屎，还有脸说！还敲？”俞南轻轻哼一声，心里不屑，不再理会，往自己房里走去。伯云一把抓住他，用力一扯，将俞南掼倒。俞南爬起来，冷哼道：“还要打？”伯云听了，气得发抖，抓过他来，紧紧掐住俞南的脖子，怒道：“老子掐死你。叫你不听话？老子生了你就能废了你。掐死你个不听话的！”
俞南挣了挣，用力去扳伯云的手，伯云死死地扣着，一点也不放松。俞南嗤嗤笑道：“你掐，有本事你掐死我！”伯云越发生了气，双手扣得更紧了。小蚕点了蜡烛，看到伯云铁青着脸，难看极了；又见他掐着俞南，慌着过去扳伯云的手，几乎是祈求的口吻道：“你放手，放开！听到没有？”
伯云终究不忍心，慢慢松开手来，气喘喘的。俞南揉了揉喉咙，咳嗽了两声，讥讽道：“怎么不掐了？”小蚕一把将他拉过去，怕他们又打起来，瞪了一眼俞南说道：“你还说！”
屋子里沉寂下来，三个人都生着闷气，谁也不理谁地坐在沙发上。有顷，伯云问道：“你跟你们老师吵架了？我好生问你，你也好生回答。”见俞南不理会，便接着道：“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谈谈？”俞南接口道：“你要谈？你这时要谈了？不打架了？打不赢了就要谈？你想谈我还不和你说话呢！”
小蚕道：“俞南……听话点。怎么说话的！同你们老师闹别扭了？”
俞南道：“还不是那回事！”说着便踅进房里，余怒未平，狠狠地摔了一下门，“砰”的一声响。他一下扑到床上去，埋着头流起泪来。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坎坷尽数化在泪里，随着眼泪流出，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可是这些委屈又会滋生，越生越多，缠上了他，在他心里扎了根，他想躲也躲不了。
小蚕回头望了一眼，烛黄漆的木门，里面是自己的儿子，可是这样一扇门阻隔了自己的视线，她只觉得越来越难懂儿子了。他在想什么，他做了什么，他从来都不说，自己仿佛是个不相干的人，置身事外。
小蚕轻轻啜泣起来，呜着嗓子责怪起伯云：“我生了儿子是拿来给你出气的？你不要儿子，我还要！”
“儿子，儿子！什么狗屁儿子，只会气老子，”伯云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接着道，“小杂种，连老子都打！”
“你还说！好端端的，一进门你就打。你这什么脾气，还说他！他要是有个什么的，我，我饶不了你！”
伯云不支声了，心里窝着火，又不便发作，衔着烟，猛力地吸着。小蚕开始收拾起屋子来，料理地上散落的玻璃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