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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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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露第一次来到人间,初看过去,觉得人间的风物同天界也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是人多了些,青山绿水多了些,并不如天界那般明亮生辉。可真正在熙熙攘攘的窄巷里穿行流连,不禁让她生出了艳羡之情。
天正下着朦胧细雨,长街上也不失热闹。男女老幼都撑着一把油纸伞来去不休,举手投足间尽显绰约风姿。
邝露向润玉靠近些,并趁周围人不注意,比着人家的样子化了把伞撑在头顶。
润玉望一眼混白的伞面,嘴角浅勾出一瞬的笑意。
“陛下,你还没说我们到人间做什么?”邝露低声细语,生怕别人听到。
他将胸前的一缕头发拨回身后,顺手接过伞柄,言简意赅地回答:“走走。”
邝露在心中仔细推敲了“走走”两个字的重量,将信将疑。
“今天是你的生辰?”他突兀地发问。
邝露算了算日子:霜降前一日。还真是自己的生辰。“噢,是呀,我自己都忘了。”
见她毫不在意地傻笑,润玉继续道:“大婚时也并未送过什么别致的东西与你,今日便许你一个机会,你且说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定不回绝。”
他郑重其事地补充,“君无戏言。”
邝露忽闪着眼睛,对他大笑。“陛下问得突然,我一时倒想不出求个什么,容我想想。”她忽然指着前面一家茶馆,“不知道人间的茶水点心是什么滋味,我们去尝尝吧。”
两人收起伞走进这家颇为热闹的茶馆里,见三排五列的圆木桌围满了人,都瞧着唱台上扮相夸张的戏角欢呼喝彩。
店小二眼捷脚快,灵活地避开拥挤的人群领他们到角落的矮桌旁落座。待收拾好桌子,那小二热络地对润玉道:“客官来点什么?”
润玉十分熟练地道:“来点上好的茶水和点心。”
邝露好奇地看着茶馆里形形色色的人物,不自觉地笑着。唱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虽听不出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风雅动人的很。
“原以为你是热闹惯的人,这点喧哗的场景入不了你的眼。”
邝露收回视线,摇摇头道:“不一样。人间的热闹有种暖暖的烟火气。”她阖眼,“空气中虽百味杂陈,却真实可感。而天界,一切都明亮如新,鲜香缭绕,显得分外缥缈。”
伙计将一壶茶水和两碟点心呈上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瞧着两位衣着不像本地人,定要尝尝我们这享誉南地的绿茶。”
邝露接过微微冒着热气的茶杯,只觉茶香浓烈,丝丝透着甘淳。“闻着不错,这茶叫什么?”
伙计殷切地应承,笑说“此乃人间的琼浆玉液,称玉露。”
“哦,玉露——茶。”邝露看一眼润玉,觉得茶名着实有些尴尬,便不再搭话,只顾低头饮茶。
“看来我猜的不错,你依然喜欢四处走走。”润玉轻笑着给她添了些茶水。
“嗯。”邝露眉眼带笑,“可陛下是如何猜到的?”
润玉颔首,饶有兴致地道:“你不是小小年纪就逛过我的璇玑宫,闯过我的彩虹桥?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邝露喷茶,“咳咳咳,我,咳咳。”她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捶捶胸口不好意思地道:“嘿,是彦佑君说的吧。我小时候是调皮任性,只是陛下,本性难移也···”
他继续追问:“昔日为何侃侃谈起真龙,却说没有见过我的真身?”
“噢。”邝露旋即放下杯子,颇为正色地回答:“我想,只有这样您才放心把我留在身边吧。您一向洁身自好,既有婚约在身便容不得属下动什么攀附的心思,邝露到璇玑宫不久就明白了。”
“邝露。”他垂眸,酝酿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老实说。自我决定走上复仇夺位之路后,那些阴狠算谋,那些自私冷酷,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狰狞可怖。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当真一点都没有害怕过?”
邝露双手交握,不紧不慢地回答:“先帝失德,众仙各自为阵。您和二殿下虽都是贤才,二殿下对上却没有颠覆的勇气。想要激浊扬清,您是最好的人选,这是所有仙家拥您上位的原因,邝露也不例外。只是邝露品阶低微,能力有限,能做的唯有陪伴。至于后面种种——”
她蓦然低头,眉间郁结,红着眼眶道:“二殿下和锦觅仙上的确受了很多折磨,陛下又何尝有一刻真正放松,真正快意过。情之一字,终是无解。邝露遂了自己的私心,希望陛下能得偿夙愿,便不求问心无愧,夙夜无忧。”
润玉闻言,微微动容。
“哈。”邝露畅快地笑着,眼中却不停地流下泪水。“今日的话说得多了,邝露也想僭越地问问陛下,若不将我看做是一个得力的属下,您是否觉得邝露身为女子过于心思深沉,只会一味窥探,全无——全无可取之处?”
时间仿佛静止不动,四下的喧闹声逐一隐去,只剩下两个人相视相望,遥隔着天地般的距离。
半晌,润玉攒出一个和煦的笑意,“我还记得你初来璇玑宫时,一张伶牙俐齿着实令人难以招架。女扮男装虽然稚拙,也不失天真活泼。”他顿了顿,神色忽改凝重,“没能干净利落地除掉披香殿主事,我责你办事不力,原就是难为你了。”
她急着分辩,“邝露无意让陛下困扰,所做一切皆是自愿,事过无悔。这样的傻话,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润玉扬手,“听我说完。邝露,你很好,比很好还要好。如今,我已守得云开,你也无须再隐忍性情,过自由快活的人生吧。”
邝露看着他,第一次真正真正望见他的眼睛。从前这个男人,他的眼中有别样柔情,有失意落寞,有凄楚哀伤,有坚毅果敢,却都不是为了她。可在这一刻,邝露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也是这一刻,他们没有谈论别的什么人和事,只是简简单单地互诉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