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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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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冷战持续到了晚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他们只能露宿。车夫生了团熊熊的篝火,和主顾们打商量:“今天真够倒霉,才第一天就遇上野猪,我看啊,这条路比他们说的还要危险,晚上说不准还有别的东西冒出来,必须轮流守夜。”
奚朝奇怪地问车夫:“发生什么了吗?我记得这条路偶有野兽出没,但没有听过这么一群集体出动,还把人伤得如此重。”
车夫“啧啧”了两声,煞有介事道:“先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源河森岭的传闻听过没?这里靠近森岭,最近出来袭击人的都不是普通的猛兽,而是异种!再不济也是发狂的野兽。也不知造了什么孽,好不容易生意刚好点,现在又好多人不敢出城了。”
车夫说起来就停不下,又对两国的关系发表了一通阔论。
“有竞争是好事啊,要不是这个矿山,我收入还得减半。”车夫最终以这句话结尾了。
矿山的事,奚朝知道一些。这本就不是一片富饶的大陆,经过几百年的挖掘和发展,矿产资源几乎消耗殆尽,每发现新的煤炭产地,诸城邦势必各自宣誓主权,争夺一番。车夫提到的这片矿山,正是先下九华和天枢关系焦灼的源头。
听到这里,奚朝抬眼看了看苍猎,后者闭眼靠着一块石头,脸上没有表情。
大概是睡着了?奚朝琢磨着,对方猛地睁开眼睛,说:“不早了,休息吧,我守上半夜。”
奚朝有点被吓到,低低地应了一声,说:“那下半夜我来吧,车夫白天劳累,晚上应当好好睡一觉。”
半夜被叫醒,奚朝根本睁不开眼,他耷拉着眼皮想,苍猎怎么能深更半夜还神采奕奕。
坐在火堆旁吹了会风,又开始担忧起车上人的病情。此地离天枢起码还有两天车程,若此人迟迟不醒,可能会危及生命。
不幸的是,男人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奚朝没法,只得炖了流食一点点灌进他嘴里,让他起码能撑到天枢城。
幸运的是,他们这一路再也没有碰到车夫口中的异种,暮色四合之时,他们踏着金色阳光的尾巴驶入了天枢城。
奚朝执意要先将昏迷的男人先行送到医院。但苍猎另有打算,要提前下车。
尽管苍猎好好履行了保镖的责任,但两人的关系还是没有得到缓解。
“你要去哪?”奚朝没办法,硬着脸皮主动开口:“你是我保镖,怎么能随便离开呢。”
苍猎瞥他一眼:“一个金币就想全天24小时保护吗?我有点事,明天再见。”
奚朝心里气他之前不还价,但药方的事还得麻烦他,只得好声好气”:“明天我到哪里能找到你?”苍猎掸掸身上吹了一天风粘上的沙尘,慢条斯理:“猎人酒店。”他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透露着一股生人勿扰的神色。
“嗯。”苍猎冷漠的回应让奚朝忍不住气闷,决定自己也要冷漠地对他。
男人似是不在意,抬了抬手,准备走人。奚朝心里更闷了。
他不明白苍猎为何会如此抗拒救这个人,在他看来苍猎并没有表面上的无情,只是这次的抵触堪称毫无回转余地,奚朝简直要自我怀疑。
车夫常年往来两城之间,对天枢城的街头巷尾颇为熟稔,转过几道街巷,便将奚朝和男人拉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整个医院显得非常简陋,奚朝有些怀疑医疗设备的可靠性,在门口眺望了良久。车夫用自己二十年的驾龄打包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医生也是个好人。
奚朝半信半疑地把病人安置了下来。
主治医师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双手插袋。他迅速熟练地检视了病人的身体状况,先吊上了一瓶葡萄糖。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极地的白雾:“严重的营养不良,必须住院。”
他又检查了几项,将试管插入放置台:“其他的需要一点时间,钱在前台交,明天再来吧。”这便下了逐客令。
但夜幕就要降临,户外点起星星点点的灯与烛火。奚朝虽然想再留一会看看男人的状况,但更需要先找个歇脚的旅馆。尤其风尘仆仆过后,除了衣物,身体上也沾染不少灰尘垢污。明明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些日子却南辕北辙地总是一身脏污。他拎起袖口闻了闻,纤长的眉皱起,请车夫带他去个清静的旅舍。
车夫扬起马鞭,戴月打马去。
马车拐进偏僻的城西,一盏烛灯下,杂草丛生的大片空地映入奚朝眼帘,黄绿色的海浪被一道不宽不窄的车道截断,底部铺陈着长满锈迹和青苔的钢筋铁条,延伸至天边。只是夜色深了,只有离得近,才能依稀辨别。
毫无疑问是废弃的铁轨。
奚朝可惜道:“我还没坐过火车呢,转眼都停运好些年了……”
“哼,不过是吃人血的钢铁怪物,违背了自然和神的旨意,”车夫语气里透出丝不屑来,轻蔑道:“所以才运营不下去。”对这些代步为生的车夫,曾经出现的火车和铁轨夺走过他们的工作,断了他们的生路,使他们不得不另谋他路,自然是满怀怨愤。
奚朝不赞同,却理解他的愤怒:“它的停运,或许真是神的旨意也说不定。”
不知是咒骂还是青年的话起了作用,车夫情绪平静不少:“这个叫做蒸汽火车的怪物,要吃黑色的金子——我们的煤那么贵,烧不起啦!”
煤炭和石油是珍贵的资源,在这片大陆上,至始至终都是属于权贵人物的“特殊商品”。富人们可以在城中心建起富丽堂皇的建筑,亮起五彩斑斓的电灯,喝各种颜色的酒,而平民们只能住在低矮的瓦房里,点上一盏昏暗的烛灯,捧上一碗清汤。火车通了没多久,就因为煤炭价格的水涨船高,不得不停运,落得个废铁的下场。
奚朝一直闷在九华城,听闻不少,但眼见还令他对大陆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可惜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这片大陆,或许就会这样慢慢停滞发展,永远也赶不上古人类的文明程度。
转进街道,那被遗弃的铁轨便从视野消失了。“好啦,客人,旅店到了,可以下车了。”行了几百米,车夫牵住了马头,转身请奚朝下车:“这家店很清静,很适合您。”
“谢谢,一路辛苦了,”奚朝把酬劳放到车夫的手心:好好吃一顿,给马儿也加点草料,它也辛苦了。”
得到颇丰的小费,车夫高兴地塞进随身的布袋中:“别老想那该死的火车啦。天枢城好去处不少,城北的海港就很不错,汽轮很壮观,是我们天枢独有的,客人得闲了可以去逛逛。”牵扯到与自己活计无关的“怪物”,车夫态度友好许多,好心建议奚朝前去游玩。
“有机会的话。”奚朝对此也非常期待,九华至今都没有复原出古人类的蒸汽轮船,唯一的一艘还是从天枢购入的,吨位也小许多。
车夫拍拍马背,上了车:“以后要出门欢迎再来找我,我一般都在车马驿站招揽客人。”
拜别车夫,奚朝终于有机会在旅店好好洗个澡休息一夜。旅店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她站在微微摇晃的烛光下,透出一种神秘的性感来。她端着烛台在前领路,飘散一路浓郁的玫瑰花香,脚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发出年迈的呻.吟。“小少爷,你看这间房怎么样?”老板娘点燃客房的灯,黑魆魆的房间登时被昏暗的光照出一些亮的金色。奚朝环视这个不大的房间,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架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柜子,窗外传来夜鸣虫的恼人的啼叫。他抹了一把桌子,指尖上没有沾上哪怕一点灰尘,看起来起码是真的干净又清静。
“就这间吧,麻烦你了,老板娘。”奚朝把背上的行李都堆到桌上。
“老板娘多见外,叫我阿玫就好,”女人朝奚朝柔柔地笑:“是先吃饭还是洗澡?我这就去准备。”
疲惫的奚朝选择了泡澡。
他半个头露在水面上,水下不断向上冒着他吐出的泡泡。
这段日子发生的太多,他的脑子几乎要转不过来。且不论是森岭和孩子们的异状,他救下的男人也令他感到奇怪。男人身上的伤口,不是野猪獠牙所能造成的……此人一定还遭遇了其他的袭击。最令奚朝感到困扰的,还是苍猎。
他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啪”地一声在水面裂开。
这人的脾气真古怪,一会好像很温柔,一会又凶巴巴,还嫌自己给的佣金不够,明天一定要加薪加到他不能随便离开自己半步。奚朝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霸道,工作之外别人总要有自己的时间。那也不能对雇主甩脸色呀,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奚朝翻来覆去地想,心里把苍猎编排了一遍又一遍。
月上中天,相距不远的天枢城中央,在载歌载舞的欢笑声中,在奚朝脑海里几百次来回的苍猎也躺在床上,心里想的却不是他。在只有月光笼罩的房内,从长裤口袋的夹层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出神地凝望着照片上的女性——她拥有者一张与自己几分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