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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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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修其人实在担不起成功商人这个名号。因为陶桃从前听政治课老师说过,不是 “鬼点子”越多,能赚钱的人叫成功,只有在商场上“聚财又聚人”,硬件高配,软件顶配的才叫成功商人。可据她观察穆修离这个标准差出好几个山头去了。她私以为想他这样心胸狭窄的一个人能混到如今般光景,一定是因为投胎投的好,且易撞狗屎运的缘故。
因为这个人太没有眼力劲了,居然没有察言观色的能耐。为了本画册同她大玩冷暴力,竟然瞧不出她有一颗刀枪不入伤,油盐不进的无耻之心。她哪里会怕他冷落她无视她?再说,自从她意外知晓自己那些丰厚的嫁妆里面还有几幅更劲爆的嫁妆画压着箱底,如同加满了战斗力,她的底气比任何时候都足,几乎可以气吞山河。可她虽想翻腾起一星半点的波澜,陶文对她的希望随时会变成一把悬挂于头顶的利剑,趁她一抬屁股的功夫就挥舞下来,将她紧紧束缚。她只能暂时性的选择沉默是金!
近来他们吃饭都是静悄悄地,三个人正襟危坐,一点声音都没有,即便是要添饭什么的,也只是用筷头示意一下,一旁站立的下人就会赶着为你服务。陶桃本来对吃饭时候各种繁文缛节烦不胜烦,吃饭不就是吃吗?这样一粒米不能落出去,一口汤不能撒出来,除了呼气最好一声都不要出,最有难度的是连一片菜叶也不能留在牙缝里,吃完漱口漱得好像刚刚吃了一顿砒霜,生怕留一丝毒液在嘴里头站起身就能毒发而亡了,她简直要疯了。从前她指着同穆修耍耍嘴皮子消磨时光,现在人家将她彻底无视了,她嘴巴很寂寞,寂寞够了便再也不敢小瞧冷暴力的杀伤力。她真心希望他念几句,哪怕夹枪带棒的也好。
她很努力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斜眼瞧见下人把一盘豆腐小心划进火锅里,顿时锅里泛起好看的奶白色的小浪,扑哧扑哧地,带着肉香一股脑钻进鼻孔里。她以后再也不要同古人吃鱼火锅了,吃的头脑发胀,看到奶白色的汤居然能想起融化到一塌糊涂的冰淇淋,想着想着她心头一压,她要作怪,不然想起那东西来她想要哭。
穆修的发带今天紧系在她的腰上,勒出一个深深地印子,起头不觉得痒,用手抓了一下,再抓一下,挠痒痒的瘾头就这么勾出来了。她作怪的时候挠痒痒也可以装的若无其事,动作却大得好像豁出命去。陶文踢了她一脚用眼神警告她,她扫了一眼回去,冲他使了个眼神,做了“很痒”的嘴型,继续抓,陶文继续出脚;顿了顿,她又抓,他又来一脚。她起了兴致,觉得应该还回去,不知道怎么个脚法,怎么角度才好。趁穆修吃完转身走出去的契机,突然抬脚一踹,把一张椅子踢出去老远。怎料到,椅子没有带到陶文半分,居然跑偏撞翻架子带翻好几个古董盘子,顿时心痛不已。她哥哥瞪她瞪的有礼有节,骂她骂的有理有据。穆修的脸森森地泛着青光,象征似的瞄了一眼地上的损失,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仍然那么冷到掉冰渣的模样,甩甩衣袖走了。
她非常辛苦才单独将闯祸地场面打扫完毕。转回去的时候,看见一众下人正在吃饭,不自觉走了过去,指了指桌上的碗筷,问道:我能吃吗?人人大张其口的时候,她盛了碗饭,瞅了大家一眼,皱眉说:我不能吃吗?一众摇头摇的像群鸭子,她低头吃饭,呼嚓呼嚓,这里菜色一般,但味道真好。她连连打出三个长饱嗝来,要命的满足。
吃完听一曲烧火老伯拉得咯吱咯吱响的胡琴,这个调子水清清地一点情绪都听不出来。她很无聊,又丧气,闷闷地走开了。才一走开,那调子立显八分生气来,无比欢快。
小燕子寻了她好一会,碰了面很激动:“小姐去哪了?叫我好找。”
“恩,听人拉胡琴去了!”
“胡琴?那东西奴婢听不懂。”小燕子将手里的一大包花生递了过来。
陶桃剥了一地,说道:“你小小年纪懂这个干什么。这个拉琴的老伯其实挺外行的,人人都知道二胡不拉的悲痛欲绝是上不了台面的。他拉的这么欢脱作甚?我瞧大家最近都无所事事的很,来一帮绑匪来打个架就好了。”剥了一会,又起了兴头,趁着没人注意,将一地的花生壳踩的霹雳哗啦响,很过瘾。
见她玩的满脸热气,小燕子拉也拉不住,许久才神秘兮兮地碰碰她的衣角,笑道:“小姐若是烦闷,其实可以找个事做去!我听说再过一程咱们就要下船换乘马车。那个小镇有个香火不息的月老庙,姑娘家若是诚心参拜,月老公公可以许你一世良缘。那庙后还有个山洞,洞里有一方灵石,摸一摸那方石头可得三世真情。”
陶桃望着她尖尖的下巴,掩口笑了:你不是听错了吧,我只听说过许一世姻缘,为三世青灯。人家月老公公跟你又不熟,凭什么让你拜一拜就要白给你一段好姻缘,世上哪里这么便宜的事。你不要傻呼呼地为了嫁个好男人赶去顶礼膜拜,来生给人家当香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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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船靠岸。码头上有许多人在搬卸行李。大包小包被人一并装到早就候着的马车上,也许是赶时间,连吃饭都计算着时辰。陶桃和小燕子被安置进一家陈旧的小面馆里,吃了碗热汤面就作数了。
小燕子见小姐吃完饭后只望江发愣,始终没啥动静,暗地里很着急,催了好几次她都不动弹又开始失望,光流泪就湿了三条帕子,可是小姐还是一动不动,不肯遂了她的愿。她想成就一门好亲事,尤其是同少爷成一番好事绝非易事。讨好献媚的招数她都用过了,少爷跟个木头人似的毫无回应,另她头疼。这事难归难放弃又舍不得,她想只有求月老公公垂怜一条路了。那老船工同她讲将两个人的八字写在红纸上,再绑在一起压在月老公公跟前的香炉下面,不出三个月必能生出一段奇缘来,还认真举了五六七八好几个实例,听得她像喝了鸡血一样亢奋。可藏了这么久的心愿,眼看就要达成了,却被小姐结结实实给阻在这面馆里。自己一个下人没有主人的应允,是死都不能独自出门的,偷偷落跑那是造反作乱,被抓回来铁定会重罚。天意至此,她这个哑巴亏只能定定吃下了,眼泪流干了,只得把手绢揉成一团,嗖的丢了出去,追回来再丢回来,自己跟自己玩了起来。
她正心灰意冷的时候,小姐揪了她的辫子,站起来,扑打扑打身上的尘土,对她笑道:他们一时半会也忙不完,又不用我操心,还不晚,你陪我出去走几步吧。
小燕子愣住了,这个主子,翻云覆雨的真要将她弄神经了。她苦求一个下午已经什么都放下了,现在都傍晚了她居然有心情撩拨她来,“喂,你走不走?”她只能拖着步子跟了过去。
那个月老庙在路人的指引下很顺利的找到了,可是天早暗了,人家早早就一挂铁锁落门头。小燕子的脸比天还沉。她昂头望了望庙前挂的两只灯笼,不甘心,疾步走了一圈,哭丧着脸道:“我同你说过了吧,人家晚上不开门的。白走一遭,多可惜。”
“你看那边有棵老大的合欢树,过去诚心拜一拜也能作数的。”陶桃软着口气哄道。她成心不让小燕子得逞,怎好早早将她带来。如果小燕子拜完月老真能同陶文情投意合起来,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嫂子,她会失眠到永久,不晓得自己这么干算不算拆了人家一桩好姻缘。
可是她低估了小燕子对幸福的渴望,那丫头气哄哄地走了三圈后,提着裙子往庙后奔去。陶桃喊了她好几声,小燕子步伐更快些,只得越喊越凶悍,却将她喊没影了。
墨色的夜趁着两只灯笼的光,满墙头的爬山虎影影绰绰地让她浑身发毛,两扇黑洞洞地窗好像地张着大口,随时都有怪物要跳出来咬她一口,她嘟囔一句:“怕个屁!”拖着影子独自一个走进另一个黑暗里去。
她觉得自己穿越是个很狗血的事情,穿越成个大肥婆更是狗血淋头,岂不知今日被卡在山洞里触发了又一轮超级狗血的剧情,这个不幸状况不是人家随便两下能编的出来的。今日本来天阴,晚上没有月色,没有星光,前头她只是蹲在黑漆漆地洞口默默等待,可是一直都没等到小燕子出来,心想她是不是吃不准这个山洞的深度,所以走得远了些,耐不住性子吼了几声,居然没人搭理,是她气急了懒得理自己,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寻思了一番,觉得出意外的可能性大,光这么蹲着也不是办法,黑着一张脸,一步一步挪了进去。挪了不一会就不偏不倚地夹在两道石壁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原路退回去,手上磨出了血,可是她怎么都出不来了。
“小燕子,小燕子!”
“有人吗,喂,到底有没有人?人都死哪里去了?”
她声嘶力竭的叫了半晌,洞里洞外半点动静都没有,于是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自救。她猛吸一口气,希望像猫和老鼠的肥狗一样将圆鼓鼓地肚皮缩回去,吸气吸到爆也不能把肚子上多余的脂肪藏的更深一些,她的心肺功能比一只动画狗还不如真是欲哭无泪。如果是大白天她看得清山体走势,一定明白自己踹着一个大皮球是硬挤不过去的,她也绝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无法脱身的境地,现在悔之晚矣。
折腾累了,陶桃猛地想起小姨夫同她讲的一个笑话,他年轻时候下乡同几个哥们猎野兔,带上了家养的猎狗,那狗第一次出猎很激动,追野兔追出几里路去,最后却卡将自己卡进兔子洞内,小姨夫几个人扒拉了半天差点将洞穴扒塌了,只能回家搬来了吃的,隔三差五去瞧那狗狗,过了半个月,那狗因为饿瘦了一大圈才自己从兔子洞里挤了出来。她是不是只要饿瘦了就能脱身了?可是这个洞不是有块灵石吗,明早会不会一大波痴男怨女进来,都会瞧见这个啼笑皆非的场面,真是丢死人了!
月老公公求你快显灵,帮帮我吧!我出去后一定自爱,一定减肥好不好?
她真的等了很久,结果什么都没有等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难过,突然哭了。
深夜的山洞里老是有各种声音飘过,头顶上的缝隙里窸窸窣窣动静,她怕老鼠,更怕半夜起床抓老鼠的蛇,头上一有动静她便紧张地连哭都忘了,又苦苦挣扎了一番,还是无济于事。这里鬼影重重好在不潮湿也没有蝙蝠,她给自己唱歌壮胆: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她记性本来不大好,加上紧张更记不住歌词,只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的唱,把周围越唱越黑。
她累到瞌睡过去,一股子浓烈的酒味向她袭来,感觉却很熟悉,她恍惚地抬了眼,什么都看不见。
“是你吗?”
她呼吸都急促了,月老公公真的显灵了,没多想,她大声呼救:“救命,救救我,我卡住了!”
“哦,果然在这里头!”穆修声音里藏了笑。
“快点救我,我真的卡住了!”在这么荒谬的情形之下遇见谁都无所谓,只要能将她弄出去。
穆修推了她一把,也推不动,他想这个场面一定令人忍俊不禁,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把自己卡进洞壁里,他笑声很低,但是在洞里回响起来很刺耳。
“你进来前就不会带个火把什么的吗?”
“小燕子说你走丢了,四处找不到你,我怎么晓得你原来是卡住了,事前没准备也说得过去。”她一个女孩儿,胆子大,慕名跑到这里倒不是奇事,但是将自己卡死在洞里也太叹为观止了。手上什么都没有,他确实无法查看究竟,用手摸过两旁的石壁,大致明白山洞并不宽大,两边的石壁在这个点上距离出奇的狭,若是白天她瞧清晰了,应该不会蠢到硬过。
“你什么都看不见吗?”陶桃很焦急。
“看不见!”
“看不见,那你进来干嘛?瞎子能顶个屁用!”月老公公太不着调了,开眼送救星来,大可送个着调一点的,非得塞她这样一个大饭桶。
穆修在她耳边说:为什么哭
她摇摇头,哭个不停。她真得不想像故事里的猎狗,饿瘦了再挤出去,太丢脸了。
有人歇斯底里的往里面大喊:穆修,你在哪里,是在里头吗?
穆修道:在,我们马上出来。
他要将她丢在这里自己出去吗?这个冷漠的男人就不能因为一点怜悯之心留下来陪一陪她吗?丢下她独自走了简直是无情。
静寂了一会,她吓了一跳:你干嘛?穆修指间所触及的是她的腰,此地此时竟然叫她有些难为情。
不要乱动。穆修瞎子摸象一般摸了一大圈,冷冷地说:你忍着点。
不知他是怎么使力的,将她变了个姿势,用力一拉,她可以挪动了,挪动后她才发觉左臂严重脱臼。她被他拉残了!
出了洞,穆修瞧她已经在擦眼泪了,吸吸鼻子,说,我们走吧。
我不是有心的。见小姐同自己怄气,小燕子很惶恐。她追着小姐不停的解释:她不过是跑出去找庙祝去了,问了好几个人才寻到正在喝酒的老头,死机白咧地拽着他回到庙里,上完香还来不及压八字惊觉把自家小姐弄丢了。她想小姐长的那样显眼,随便拉一个人就能问清处来。等她拉够了十来个人,心里就一阵阵寒凉,这一路上居然没人见过她家那么大块头的胖小姐。
陶桃见她来气,连珠炮似的吼她:你死哪里去了?我那样叫你也不回头,你太不像话了。我以为你为了摸那块灵石出了什么意外,担心你就到洞里去寻你。早知道你屁颠屁颠在外面好好的,我用得着英勇涉险吗?你个二百五,缺心眼,傻瓜,笨蛋。不对,我担心个屁,我才是二百五,缺心眼,傻瓜,笨蛋来着……噢,气死我了!”
我不是有心的,小燕子不会变通,这个时候只能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可这话太没分量,在陶桃哪里根本是隔靴抓痒一点效用都没有。
这就是嫂夫人吗?陶桃不晓得黑处还能拐出个陌生男人来,他跟穆修问话,她容不得穆修回答,劈头问道:你是谁?穆修怎么带个外人来瞧她笑话?
那男子一愣,恭恭敬敬作了个礼数,说:嫂夫人,在下,施青云。
这个人眉如墨,五官分明,明明在笑,可笑得很低调。
大家客客气气介绍过,陶桃随着他们两个回到刚才小燕子碰巧撞见他们的小酒馆,一大群人不是回去接着捧茶聊天,而是要治她的手臂。桌子上,白斩鸡,猪舌,牛肉,一大堆,陶桃看着眼馋,可是她刚刚答应月老公公了,出来要减肥。
“要不要喝点酒,壮胆?”施青云问道。
“不必了。已经胆大成这样了,喝完还了得?”
吧嗒,从穆修手里夺过酒杯,她看都没看,就赌气喝下去,管他脏不脏。她又提着酒壶一仰头喝了一大口,施青云望了一眼,也不敢阻止她。穆修伸过手正要抢,她瞪着他怒道:你抢一个试试,老娘就同你拼命。不要以为将我拉残了,我就被你废了。
她又喝了些,突然来了一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她突然想起这句很有魄力的诗来,冲口而出,正陶醉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手臂被施青云一推复位,顿时疼地酒劲半醒。两只手划了划:咦,怎么就好了?
她一高兴拿起穆修的杯子同施青云碰了碰,粗着大舌头说:“来来我们干杯。施大夫你是个好人,你放心,你帮我治手,我不会把你们两个大男人今晚勾肩搭背,眉来眼去的事情说出去的。我其实是个腐女,早……早就……见怪不怪了!”
施青云道:我刚刚不过拍了你的肩膀说话,到她这里怎就成了勾肩搭背?她这是在吃我的醋吗?
穆修看陶桃整个人迷糊了,皱眉道:她醉了。况且她也不吃醋,她只爱吃肉。这个女人时不时想挑战他的底线,到底什么叫腐女?什么叫早就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