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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长风滚滚,船帆被吹得张牙舞爪,可大船不怕大风狂烈,摇摇晃晃的也能一路乘风破浪。陶桃望着鼓鼓的风帆,时常会想起自己老爹说过小船怕风浪,大船难转舵。感慨她的未来其实和这艘船一样,朝着未知却命定的方向驶去,回不了头了。

      她的脸在毁了七八天后终于彻底恢复了。她很高兴,总是嘻嘻哈哈的,同陶文打招呼嘻嘻哈哈,同小燕子打趣嘻嘻哈哈,同大星掰扯也嘻嘻哈哈。刚过立秋,两岸的树叶居然也开始见风就落,她看着看着也能莫名嘻嘻哈哈起来。

      自从出嫁那天对镜梳妆,她几乎不怎么照镜子,难得一早起身,描眉点唇,涂脂粉,一摞繁杂的程序做的很是流畅。看着她做买卖似的将各种瓶瓶罐罐堆成一堆,场面搞的很澎湃,陶文弯腰低低看了看:“这些是什么?”

      “吃的!”

      “吃的?”陶文狐疑着,拿起其中一瓶闻了闻:“有香味!这真是吃的?”

      “你不知道吗,我容易饿,又很懒,饿到极致,懒到极致就会这样这样……”陶桃舔了舔左手的蔻丹冲着他笑道,陶文顿时豁然开朗。

      “这东西好吃,还顶饿!你要试试吗?”陶桃吃吃的笑起来。

      “尽胡说!”陶文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咦,怎么是粉色的?有没有红色,新娘子涂成大红色会更好看!”

      陶桃叮叮咚咚地胡乱收了收瓶子,“你晓得红色是用什么做的?若是晓得里头有些什么,就不会让我涂了!”

      “又要胡说了!”陶文笑道。

      “真的,为了让红色更艳更正更持久,高端一点的蔻丹就是用指甲花、赭石和鲜血制成的!”她吓他吓地心安理得。“更有甚者,为了让红色更具灵性,用的尽是童子血,据说涂了这样的蔻丹能诱惑人心,迷倒众生!”

      “你使劲胡掰吧!”她的随性陶文已经很习惯了。“女人家的事我虽不上心,但是也瞧见过胡杨配制蔻丹,他用鸡冠花凤仙花,配了蛋白,明矾还有蜂蜡制成漆状,涂上了能保持许久。”

      “胡杨是哪个?你的相好?她爹妈什么心思呀,居然给女儿取了个如此强势的名字?生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朽。他们是希望她做个千年老妖吗?”陶桃突然调皮起来,晃头晃脑地说:不如我写封信告诉她,这样的名字太硬气,咱们爹娘很不喜欢,让她赶紧改一个旺夫益子的名字来,好让你们早日得偿所愿,共结连理!”

      陶文给了她一记爆栗子,怒道:“别开玩笑。胡杨是我师傅!”

      “哦,原来是你的师傅大人?可他一个大男人,平白无故做女人的蔻丹干嘛?他是个变态吗?”陶桃笑不可支。

      陶文发觉她原来相当的龌蹉,她一直表现得活泼,起初说他断袖,他也只当她口没遮拦,如今频繁地提及顿时原形毕露。他妹妹原在他眼里,除开长得圆乎乎基本没什么缺点,怎么自从换了这个人后,整个人好似江河日落般一泻千里。他总觉得她把自己身上的所谓值钱一点的东西都捧在手上,漫不经心地这里掉一点,哪里掉两点,掉呀掉呀,全部都掉光了。她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样,这让他很痛心。

      见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觉着很无聊,含糊地唔了一声,说:“每年七夕,女子们聚在一起采集凤仙花捣染指甲。师傅得了空会帮她们做些蔻丹。仅此而已!”

      “哦,原来他不变态,他的情商高的很,那他一定很讨女孩子欢心吧。可一个老头子那么费心讨女孩子欢心干嘛,我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简直其心可诛!”陶桃觉得自己自从来这里后成语造诣越来越高深了,正得意却瞧见陶文慢腾腾起身,扯了他一把:“哥哥,我好像有点饿了,又想吃东西了!那穆修实在太抠门,自从他来过之后这船上吃的东西越发单一,上顿鱼接着下顿鱼地喂得我直泛酸水。人在水上,其实每天捕什么吃什么也挺好的,既营养也省钱,可日复一日把各种鱼都吃遍了,真会腻死人。他口味不一般可是不能祸害到我,我不是那种只吃鱼不吃青菜也能活到寿终正寝的人。我看他这趟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回来了,不如咱们找机会自己弄些好吃的,你看如何?”

      陶文想她一天到晚,想吃这个,想吃那个,还非要同他一遍一遍重复,我饿了我饿了,很恼火。他憋着气:能重复吃一样食物才是个专情之人。他原本说完就想走开的,可忍不住又开口:有一年我同父亲出门,路过边境马市,见到骏马无数,喜爱之情陡升,苦缠父亲买马,可父亲没有应允。后来我偷拿了不少银两购得一匹极品宝驹,父亲发觉后大怒,骂我败家,还将我毒打一顿。我一气之下骑了马儿出去,还没出半里地便摔断了腿。以当时市价,那样一匹良马在内地可以换的百亩良田,父亲为了一匹马当众打了我,让我很不服气。既然脸都丢了,我就把握住所有机会处处同他掣肘,一路上甚至自暴自弃。能叫他发怒的事,我做的很欢喜。我脚伤好了之后开始独自贩马,乍一算,贩马生意有利可图,可是我老是不走运,不是买到劣马,就是马匹得急症死了,此外每一匹马在手中都需要花费不少饲养的银子。我将自己的输得一败涂地。我才晓得父亲打我原来一番苦心。桃桃,你是不是觉得原本活得好好地,猛地到了此地还变出一身赘肉,很丢脸,所以在自暴自弃?可你这样自暴自弃毁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因为你占着别人的躯壳,顶着别人的一切。这样口没遮拦,这样的龌蹉到底是谁教你的?我的一念之差只坏掉一件事,你一念之差是否想毁掉桃桃的一生?

      我怎么了,你突然这么激动?你说我想毁掉什么?

      你莫要同我争辩谁在人前不说人,谁在人后无人说,总之我今后不想再听到你在背后论人是非,不要再提及断袖,离画舫那是非之地远一点,不许一个人跑出去胡作非为;礼、乐、御、射、书、数六艺你样样不精,可我不关心,但礼仪你一定给我学好了。接物必须得体,说话必须内敛,那些放肆的言行你都给我藏好了,一年半载后带回家疯去。我娘亲身怀六甲才将桃桃生下来,一点一点将小人儿养大,你可知道咱们一家倾注了多少心血,你可以同他人一样不喜欢她,嫌弃她是个肥婆,可是不准你毁掉她。陶文话一说完,才觉得唐突,可红口白牙的说出来了又不能收回去,他看着陶桃目瞪口呆的表情不晓得如何是好,快步走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那么劈头盖脸的说她一通很尴尬,连日躲着见她,听小燕子说她这几日心情很好,没有哭过。再见她时,她没事人似的,蹲在甲板上钓鱼。这是她开辟的新玩法,支了个大缸,投进去许多尾小鱼,同大星讨教了钓鱼的诀窍,认真的练习技艺。可是打窝打的狠了点,鱼儿吃饱了,怎么都不肯咬钩,她多半时间是在陪着鱼儿吃东西。

      抬头发觉他站在附近 ,她笑盈盈地将一碗炖蛋举起来,问道:“你吃不吃?里头搁了点瑶柱,很有嚼头,我才发现,其实咸的东西吃完心情也可以变得很好!”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对劲。他苦口婆心的一段话只叫自己内疚了几天,对她毫无影响,他着实颓废。

      她见他不接,又换了一柄竹竿递过去:“那你钓鱼不?不过这些鱼让我喂的太矫情了,不肯咬钩的!”

      陶文在她旁边坐下端过炖蛋吃了两勺,又抄起鱼竿:“前几日我说话太重了,你莫要生气!”

      她若无其事的轻笑:没有呀,我觉着品行上既要归真,外形上亦要改变这个话说的挺好的。我晓得你其实是为了我好,不想我输得一败涂地。我也明白,无论我是不是她,你都一样疼爱我,巴望着我好好的!还有胡杨师傅他老人家为了我劳心劳力,我居然对他出言不逊,希望你不要同我太过计较。

      一夕之间陶文觉着她正经起来其实可以很有风范。

      接下来两兄妹就这么一言不发,钓鱼钓到日头西落。

      其实那日陶文前脚走了,她后脚就撒了一场豪泪,等小燕子发现她两眼红肿连着追问怎么了,她就找了个很狗血的理由搪塞她——眼睛进沙子了!她满面泪痕是揉出来的,小燕子居然也肯信。

      她心里透透地,这虽然是一个允许女人自由上街的朝代,可说到底,这个时代的小女子地位很是低下,不过是父兄丈夫儿子的附属品。男人们其实对于自己家的女人一直很小气,希望她们老老实实呆着,不要人前人后的瞎得瑟。她这样有主见,又不内敛的主非常不讨喜。是她穿越小说看多了,一直随着现代女性天性处事,才惹得司马北误会,被陶文误解。她果然是穿越小说看太多了,小说上写的事她不该全信。

      陶文的话说的生硬,可站在哥哥的角度上她十分谅解。人家看她不着调地胡来,能不爆着青筋揍她一顿已经很道义了,所以她痛定思痛,过了一晚俨然变成一幅大家闺秀的面孔。

      这种自我飞跃是在一夜内完成的,但是被破坏一秒钟就足够了。

      船队正抛锚避风,她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拉紧斗篷站在船头看一杆人忙忙碌碌。

      风有多大她不想深究,但是雨势很凶猛,她撑着雨伞也抵挡不了多少,雨伞外面哗啦哗啦地,里面的她浑身湿透了。这个地方空前绝后,没有码头没有客栈,只能仰仗船体,所以是个男人都下去帮忙固定船体。

      她昂头望天,乌云层层叠叠将苍穹压得很低很低,看不懂这个是台风还是冷空气来袭,风雨很倔强的呼应交加着摆出一副劲道的态势,整个世界都变样了,水天一色,她勉强找了个词语形容又觉得哪里不太得当。她想着想着突然发现强大的气流将水卷起千米之高,巨大的水柱盘旋向上往天边游走,场面甚壮观。

      她看的出奇,没发觉穆修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一直站在她后头,等她发现了眨眨眼道:是方才的水龙卷将你卷回来的么?

      他不做声,她又道:你那门阴亲处理完了?她觉得自己口气挺诚恳,哪里又惹毛他了。

      他皱起眉头说:“谁告诉你我结亲去了,还是门阴亲?”

      “没有吗?哦,我搞错了!”她的文雅是很辛苦培养出来的,所以要好好维持。

      两个人默默看着大雨倾盆而下,直到所有亮色全沉到水下,雨才完全停住了。

      “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哇,我哪里都舒服!”觉得这么说话又不文雅了,她改口:“我很好!”她瞧见穆修很困惑看着自己,这么说也不对吗,这个人真的很难伺候。

      “不要站在风口,要站着也把头发梳结实了,吹得跟个疯丫头似的!”穆修略皱眉心。

      陶桃捂了捂头,决心不同他一般计较,说了声失陪就走了。

      穆修愣愣站了许久,心头悠悠升腾起一丝失望,她竟然不回嘴,真不晓得她哪里不对劲,这个人怎么几天不见几乎全身上下都不大对劲了。

      水龙卷风带了好一些杂物和木材飘在水面,大星夜里叫了几个人,居然轰轰烈烈地捞了起来,捡到不少好东西。

      “你们看,是几块上好的楠木!”大星高声喊道。

      小燕子不觉伸长了脖子:切,不就是几块破木板吗?八成是哪艘船上面掉下来的,值得他那么高兴?”

      陶桃也探了探头,大声问道:大星你捡这些木板做什么?

      大星最近觉得陶小姐不晓得怎么回事,简直换了一个人,对她很是另眼相看,他压了压激动之情,赤红着脸答道:我想做个首饰盒,预备以后送给媳妇儿。

      “干嘛用楠木?”

      小姐不知,这个楠木只长在南方,很是珍贵,自古有“水不能浸,蚁不能穴”之说,寻常百姓都用不起它。咱们庄里倒是有好几件用它打造的家具。你现在看它灰蒙蒙地,只要稍加打磨,在阳光下就能看到它里面金丝闪闪的,可好看了。

      陶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转身看书去了,可过了半晌看大星还在滔滔不绝同旁人说着楠木如何如何,她想了想,又努力想了想,才下定决心招呼他上来,同他单独说话:“大星,你真不晓得那些有钱的贵族拿这金丝楠木做什么吗?你不要被穆修那种品味怪异的人给骗了,这金丝楠木通常是用来做棺材板的,你媳妇儿将来知道详情会同你拼命的!”

      她好心好意同大星讲解,冷不防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她揉着痛处,掉头看,原来又是穆修。“你就那么喜欢背后袭击人吗?”

      穆修略微不悦,对大星说:她什么都不懂,京城皇帝的龙椅也是这个木头制的,你且安心下去做盒子吧,你媳妇儿晓得后高兴还来不及,绝不会同你拼命的。

      陶桃干笑两声:呵呵,我的确什么都不懂。她不着痕迹地将手里的书卷了卷往身后藏了藏。

      “什么东西?”穆修确实眼明手快,差一点夺了过去,好在她反应灵敏,快他一步逃走了。她不想让他瞧见她手里的东西。

      站住。他吼了一句,她却充耳不闻,跑的极快。

      他存心撵着她,想看她累到断气,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跑他也跑。她走他也走,始终保持四五步距离,只是紧紧跟随。

      她绕着船跑来跑去,终于停住了,后面没路了,她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穆修正盯着她,见她无路可逃,才伸出手来:拿出来。

      怎么办,拿出去,他会不会给她一耳光子。

      到底是什么见不到人的东西?穆修态度不凶,但是口气不容拒绝。

      陶桃闭上眼,很多事情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旦做了,就要有不怕被发现的担待。她哆哆嗦嗦念了一句:“一本没穿衣服的画册。”

      什么?

      她震了一下,夸张的比了一下:春——宫——图!

      她分明看到穆修的脸抽了一下:“你娘给的?”

      “我娘干嘛给我这个?”她发现被穆修发现的后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于是理直气壮起来:“是我捡的,就是上次那个画舫里捡——来——的—— 。不过这画匠真得很没水准,你说脱都脱光了还给人穿着鞋子,这不是画蛇添足吗?”

      穆修陡然变了脸色,冷言道:你再敢撒野试试,我发誓,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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