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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你什么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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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淳睁开眼的时候与镜中的自己打了个照面,突如其来的环境转换着实让她被打了个正着。这应该便是那未完的梦境,无需慌张,元淳强迫自己快速镇定下来静观其变。
“采薇,我这样子打扮好看吗?”元淳精致好看的眉眼间尽是欣喜,她轻抚着发髻,眼眸中羞涩之意渐起,“你说……他会喜欢吗?”
“公主,将军定会很喜欢的。”
元淳眄了采薇一眼,慢吞吞开口:“采薇,你该改口唤夫人了。”
“是奴婢不够机灵。”公主这种态度摆明了愿意与将军说开所有误会,以后好好生活。采薇跟在元淳身边,旁观了两人所有的因缘际会,如今公主能够想开,二人有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比任何人都要宽慰、开心。
为元淳戴上耳坠,理正衣冠,采薇稍稍松下一口气。她盘算着时辰,连翘也该回来了,便询问道:“夫人,连翘去打探消息许久未归,奴婢出去瞧一瞧。”
元淳颔首同意,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她心里直打鼓,想快点见到宇文玥,却又害怕见面时相顾无言。两人之间有太多事情没有说清,平白无故蹉跎了好几年的时光。好在,好在两人还有大把时间说开。
采薇刚出前院就遇到了回来的连翘,一向沉着稳重的姑娘一改往日利落的作风,神色恍惚地向内院走去,连不远处的采薇都没有注意到。瞧见连翘苍白的面容,采薇心下一沉,连忙上前把连翘拉到一旁询问:“让你去看看将军到哪里了,怎么回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将军他们已经到城门口了……”连翘想到自己在城墙上看到的场景,煞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惶恐,眉头紧锁,“他、他们挂了白旗。”
“这……”采薇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想,忍不住心存侥幸,“兴许是别人。”
“我没有看到将军。”连翘抿了抿唇,断了采薇念想。
采薇眼眶都红了,她拉着连翘的手,止不住的哭腔,“那我们公主怎么办啊?”她的公主千娇百宠长大,还未曾经历过什么大事怎么就要承受丧夫之痛了。
“走吧,公主还等着我们呢。”连翘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她甚至不敢想象公主得知这个消息的神色,只好避而不答,只是伸手擦去采薇滚落的泪珠。
两人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元淳站在门口来回踱步,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有多雀跃。采薇眼眶又红了,她低着头不忍再看。
元淳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们,她急着走过去,“他……到哪里了?”
“回公主。”连翘把采薇掩在身后,把自己所见以及猜想一同道出,“奴婢在城上见到军队接近城门口了,现在想来已经快到府上了。”
“快回府了?”元淳上扬的嘴角僵住,精致的妆容都遮不住突然变白的脸色。她怔怔地看着连翘,眼中的痛苦之色蔓延开来,嘴唇轻微地颤抖着,“凯旋之音为什么没有响起来?”
“公主……”连翘神色满是担忧,伸出手搀扶住看起来就要昏厥过去的元淳。她未曾想到元淳还有力气一把推开她,甚至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直接往外跑去,只得拉着采薇去追。
直追到府门,二人才堪堪拉住元淳。先前为迎接宇文玥备好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夫见这狼狈的场景,再如何呆愣,也猜出是主君出了事,顿时面无血色,直到采薇情急之下锤了他一拳,才猛然回过神来,拉着哭到快要昏厥的夫人飞速赶往城门。
心思慌乱的一行人尚未行出长街,打着白帆、抬着灵柩的队伍就迎面而来。领头的月七面色苍白,双眼下挂着浓重的黑色,疲态尽显,却依旧挺直了腰背,扛着沉重的白帆,一步一步向府邸走去。
听见响动的元淳顾不上脸上被泪水晕开的妆,越过坐在窗边的采薇,一把掀开车帘,见到那低垂的白帆和黑色的灵柩,巨大的惊惶和恐惧瞬间炸开,顿时昏厥了过去。
采薇和连翘手忙脚乱地扶住昏倒的公主,吩咐车夫转程回府。
待马车到了青山院,元淳也苏醒过来,只是仍旧魂不守舍。送丧的行伍尚未抵达府邸,三人便没有下车。采薇用车中备着的清水浸湿手帕,轻轻拭去元淳脸上的泪水和晕花的妆容,她轻声安慰,“夫人……斯人已逝,可活着的人还需继续生活下去,若是、若是玥公子泉下有知,也定然不愿见您颓丧下去的。”
元淳倚在连翘怀里,一言不发,任由采薇为她整理衣装。三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沉重的脚步声混着寒风远远吹入车厢,元淳才扶着连翘直起身。没有了妆容的遮掩,失去血色的面容显得愈加苍白。
“采薇,为我整理容妆。”元淳低声说道,“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颓丧的时候……我还得、我还得为他送葬。”
“我是宇文府的大夫人,我自当担起这个责任。”
月七走到府邸时,元淳已经换上了素淡的直衣,僵立在门口,迎接一片愁云惨淡的白帆。
待到棺柩停入灵堂,日头已经低垂,鲜红的霞光染透半边天,元淳坐在凉亭中,听着月七向她回禀事情的经过。
月七对元淳的态度很复杂,他足够尊敬却又十分厌恶她。尊敬是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公子对她的偏爱;厌恶则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一度让公子成为坊间笑谈。如今看着失魂落魄的元淳,月七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他有点分不清楚元淳这副样子是装的还是真的,毕竟公子死了她才能如愿去找燕洵不是吗?
议主自是不对的,哪怕只是心中所想。月七收敛心思,对元淳说:“公子被燕洵一箭穿心,最后坠落湖中。因为极寒的天气,湖面又全被冻上,将士们找寻了整整三天都未曾找到公子尸身。这棺中躺的并不是公子的尸体而是将士们在冰上找到的——公子身前最爱的破月剑。”
月七每说一句,元淳脸色就难看几分,她握着拳头,深陷入肉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不至于刺激过度昏过去。
要是眼神能杀人,月七怕是要被元淳身后的两个丫头千刀万剐了。他从衣襟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元淳,“公子嘱咐过——若他遭遇不测,让属下务必把这封信交到公主手上。”说这话的时候,月七甚至能想起自家公子那种复杂的神情。抑或是痛苦、抑或是释然、抑或是些别的什么……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是为自家公子感到不值。
月七的厌恶表露无疑,元淳却无暇顾及他的以下犯上,她竭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展开信封观看——
出征前所赠礼盒暗格里有公主想要的东西,微臣自知此去凶险万分,特奉家书一封,予公主自由。
看完信元淳眼里最后一丝光亮都灭了,回房的路程那么短却好似每一步走在刀尖上,疼痛难耐。元淳把从盒中暗格里取出的纸张撕了个稀碎,嗓音沙哑,“我要的是你平安归来……”碎片撒落的瞬间,元淳疼得难以抑制,“而不是这没有意义的和离书!”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擅作主张!
美林关一战大魏告捷,将军遇刺,举国同丧。
直至暮色苍茫,夜晚降临,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走了,元嵩才踩着暮色尾巴到来。他看到偌大的灵堂就只剩下元淳与那口棺木,烛火晃动照着心如死灰的生人与那不知归路的亡人。
自马车上下来,元淳便未再落过一滴眼泪,只是无论采薇和连翘如何劝诫,都不肯进食也不肯饮水,这才是采薇她们央求元嵩一定要赶回来的原因。
“淳儿,节哀顺变。”元嵩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自己的胞妹,不管说什么,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格外苍白,“我想……宇文玥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样子。”
听到宇文玥的名字,元淳终于有了反应。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断了,眼泪簌簌落下,像是找到了发泄口——
“我都想好了的……等他回来我就跟他挑明,我心里的人是他不是别人,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吗?因为我之前做过很多错事,伤了他的心,丢了宇文府的脸……”
“我等了几年,等不到他回来,等来他的和离书。直到死他都还在为我着想……直到死……他都以为我心里的那个人是别人!”
这些憋在心里的话一经说出就好似耗尽了元淳心血,她在无尽的悔恨中昏了过去。
宇文玥葬下的那天,公主不知所踪。同年千丈湖旁的洛家村来了一位悬壶济世的神医——水亨。
几年的共同生活,让村里人了解到,水亨神医在洛家村住下是因为她在等一个迷路的人回家。村中人家都受了水亨恩惠,自发的为她寻人,只希望水亨这么好的医者能够得偿所愿,与丈夫团聚。
在春寒料峭的一年,元淳与村中人辞行,前往燕北去为那皇帝治病。到达燕北皇城,元淳叮嘱两个侍女,如若自己一去不回就各自去生活,不用等了,自己则孤身进了宫。她蛰伏那么多年都是为了今日,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一直是能亲自手刃仇人。
燕洵对她的到来似乎显得十分高兴,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涣散的神色也透出一股生机来,他给元淳赐了座,兴致勃勃地分享他的过往、他的快乐与他的悔恨。
燕洵自顾自的说着,元淳就沉默地听着。事实上,元淳对他究竟讲了什么没有半点兴趣,倾听燕洵说他在长安的事情也只不过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趁他沉浸在回忆里的间隙,元淳快又狠的把匕首往燕洵的心窝扎去,没有什么防备的燕洵只来得及移开一点。
“别伤她,让她走。”燕洵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挥退想要上前击杀刺客的御前护卫,昏迷前还跟她道别,“淳儿……保重。”
在皇帝的默许下,元淳一行人顺利的离开燕北,回到了洛家村。
大仇得报,元淳心里无尽茫然,甚至提不起精气神,一日又一日地颓废下去。还是采薇突然想起了六公主曾经与公主约定过,若有一日得闲,便去吐谷浑看她;若她已遭不测,请将她的骨灰带回故土。
有了盼头,元淳的精气神果然好了很多,前往吐谷浑的路上连翘又跟元淳说起当日刺杀后续,燕洵并未伤到要害,养了几月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元淳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轻飘飘说了一句,“就这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