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费油的灯

4、第 4 章

　　多读书果然有好处的。
　　赵缦在门派藏书阁中一本毛边剑谱上看到不知莱山哪位前辈写的注解，提及可将速行步法融入剑法中。
　　须知，剑之快，不完全在于持剑者的手臂动作，身体也跟上动作才能施展剑法之威。而身体的运动，主要发力点在于双脚，然后自下而上至腿、臀、腰腹、手臂。将速行步法融入剑法中，可使武者后发先至、或者及时闪避格挡，在对敌中确是一项优势。
　　不过，可惜的是，这位前辈试了许多速行步法，效果也不甚明显。首先，原先的剑法创造者，肯定都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了便于速行的步法；其次，当世的速行功法，大部分是依靠真气从两腿释放来催动，真正玄妙的依靠步法来催动的速行术大都失传了，留下来的几个如星云派的蛛步、神凰谷的踏空术、逍游派的御风术，名气挺大，练成的人少的一只手数的过来。
　　所以与其苦苦研究这些步法来创造新的剑法，还不如多练几遍熟悉的剑法，练得多了，身体的敏捷性也就上来了。
　　赵缦对《易宇神行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掌门不在，她拿着纸张发黄的剑谱去找大长老。大长老正在院子中练剑，赵缦仔细在一边观摩。
　　钟奚练完一套剑法，看到赵缦在一边，就寻了院子角一块光溜的石头蹲上去，姿态么，跟他仙风道骨的形象一点都不符，倒有点像一只精神抖擞的猫头鹰。他翻了翻剑谱上注解，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这好像是你太师父的字？”
　　赵缦还没有从大长老猫头鹰蹲中转过神来：“啊？弟子也不知道这是哪位前辈写的，这剑谱是弟子从藏经阁借的。”
　　大长老捻了捻纯白的胡须，“嗯，应该是，不过他也没练成《易宇神行术》，最好的状态也就能跑过骏马。倒叫他的弟子林昭把秘笈偷走了。”
　　赵缦：为什么觉得我们这一门中叛徒特别的多呢？
　　“那，大长老，弟子能……参考一下这个《易宇神行术》吗，就参考一下？”赵缦蹲在大长老脚边，仰头，睁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钟奚，企图卖萌求满足。
　　大长老瞥了一眼萌萌的小姑娘，“不行。”
　　钟奚没有跟赵缦说，柳澄也曾经企图把《易宇神行术》融入到新剑法中，但是失败了——根本练不成《易宇神行术》。
　　赵缦脸上讨好的笑有点绷不住，她其实不太会撒娇，内心还有点自卑，因为同时进山门的乐青青不论长相、性格还是家底都比她好得多，还聪明能想到办法挣钱，而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过是师兄师姐们的负担。什么都不会做的人，有什么资格撒娇呢？
　　但是，不撒娇，还可以讲理啊。赵缦缓缓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大长老，弟子保证不瞎练，只是参考，再说，弟子这也是为了编写《落英剑法》，毕竟弟子的剑术水平远不如师父，很多玄妙的地方弟子都领悟不了，写出来的剑谱也不能保证将师父所创剑法的精髓传达出来。”
　　“不是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吗？说不定弟子能从《易宇神行术》里面得到什么感悟，然后就能融会贯通，领悟师父剑法的玄妙所在呢？”
　　钟奚一手支腰，另一手拿剑谱乎在赵缦头顶：“屁！那么多天资卓绝之人都练不成《易宇神行术》，你能参考出个什么来？还保证不瞎练，人正经练都感悟不到，你不练怎么感悟？”
　　赵缦讪笑：“感悟这东西，不还讲个机缘么？嫦娥也没什么天资，机缘巧合吃颗仙丹还升仙了呢！况且，秘笈创造出来就是给人练的，老是搁在藏经阁积灰，就更不可能有人练成了……”看着钟奚越来越黑的脸，声音越来越小，“啊！请大长老恕罪，弟子突然腹痛难忍，剑法的事，弟子改日再来请教！”
　　“哼，信口开河的丫头！今日先放过你，滚吧！”
　　赵缦伸手，钟奚却没把剑谱给她，“剑谱老夫先看着，神行术的事儿，我会考虑的。”
　　赵缦眼神一亮，“多谢大长老，弟子告退！”
　　恭恭敬敬不声不响地退出院子，免得大长老教她怎么滚出去。
　　出门目不斜视地走了百米远，到人迹稀少的地方，赵缦才隐秘地望天，翻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白眼，秘笈不允许看，剑谱还给留下了。

　　不过大长老说话算话，过几天就叫她过去，让她自己抄一本《易宇神行术》拿去看，但是未经门派允许不得外传，抄写的那一本一个月后归还门派。
　　赵缦拿到秘笈后才隐约明白为啥门派这么大方地居然叫她自己抄一本去看。这本秘笈看上去历经风霜，封皮磨损严重，内里纸张破旧、遍布血迹和水渍，有些纸张还被锋利的武器削成了两截，左侧的缝线看着也是多次缝合……嗯，是个有故事的秘笈。
　　赵缦大致翻了翻，神行术本身只有几页纸，后面厚厚的都是历代修炼者的感悟。
　　赵缦去藏经阁买了些柔韧性强的皮纸和字迹保留时间长的上好墨块，自己将纸裁成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然后拿出毕生最好的字迹把秘笈抄写两遍，感悟抄一遍，晾干，比对无误后，将神行术单独装订一册，神行术加感悟再装订成一册，两本后面都预留了几页空白纸张。
　　册子装订好后，赵缦先把原本和单有秘笈的册子送还给大长老，然后开始细细体味秘笈内容。
　　第一句：欲练此功，先读墨经。
　　赵缦：……在藏经阁的角落里翻到了《墨子》。
　　……久，弥异时也。宇，弥异所也……宇或徙，说在长宇久……无久与宇坚白……
　　赵缦：……字都认识，合起来就不懂。
　　赵缦找宋庠和乐青青，三角形懵逼。
　　宋庠给介绍了一位学奇门的高师兄，据说学奇门的都比较——有想象力，宋庠才不承认同为专业人才，自己脑袋不如人家好使呢。
　　高师兄给讲解了一番宇宙时空有穷无穷，赵缦星星眼跪送，顺便奉上一坛自酿桂花酒。
　　呃，酒是乐青青酿的。赵缦的生活技能仅限于：打猎，给猎物解尸，砍柴，劈柴，烧火，洗衣，煮粥，烤肉。炒菜是不会的。绣花也不会。
　　柳澄是对她偏爱一点，主要是她作为落英剑法的实验品的身份。剑术上的天分，萧行之和吴明也有，但是男弟子没有女弟子乖啊。乐青青也是女弟子，不过，柳澄对上乐青青是被支配的地位，应该说柳澄一门对上乐青青都是被指挥的地位。一门没有生活技能的师徒中，乐青青是大管家。
　　柳澄其实能在赵缦身上，找到一种亲手把一颗孱弱的幼苗培育成一颗秀于林的参天树木的满足感。百年之后，他的衣钵传给谁？萧行之和吴明总要出去闯荡一番，到时候还回不回莱山并不可知，赵缦，至少会以莱山为先。
　　赵缦，不知是什么出身，柳澄是在一个清晨捡到她的，夜里才下过雨，她一身泥泞的滚在山道旁，额头上有磕伤的痕迹，血已经干涸在脸边。柳澄给赵缦输了点真气，人就醒了。
　　赵缦磕伤了脑袋，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柳澄观她身上料子不过是些麻衣粗布，不识字，没有功夫，但是会砍柴、会烧火，别的没有什么特长。赵缦的口音是中原口音，偶尔夹杂一些西北词汇，五官柔和，眼鼻并不深刻，是典型的中原人长相。
　　柳澄叫乐青青找了套自己的衣服给赵缦换上，这才发现赵缦的衣服里还揣着一片裱字画用的素绫，上面用特殊的颜料题着赵缦的名字、生辰，另有一句“音书天外断，荷花院里香”。但赵缦对素绫上面的名字和诗句毫无印象。
　　柳澄在附近的山坡搜寻了三天，一无所获，只好将她当个孤儿养着。
　　赵缦不识字，柳澄让萧行之去教她。萧行之还未满十岁，又学了些武艺，正是遍山乱跑、斗鸡打鸟的年龄，怎么耐烦去教赵缦一个一个的认字。因此每日只趁早上练剑后的半个时辰胡乱教她几个字，别的时间都带着李敬和吴明去山里乱晃。宋庠和乐青青都小，不太往山里去。
　　过了两个月，柳澄办完事从外面回来，检查赵缦的功课，萧行之在一边战战兢兢，谁知赵缦竟把三字经上的字给认了个大半，不过写的字就有点差强人意。柳澄对萧行之的教学成果很满意，并勉励他接下来好好教师妹写字。
　　萧行之很惶恐，有很多字他根本没教到啊。
　　萧行之偷偷去问师妹怎么学会的字，赵缦说食堂有个会背三字经的切菜师傅，答应她若她每日送一包果子给他，他就把三字经给她背一遍。食堂的人属于门派仆役，不能乱跑，赵缦就每日上午去后山摘果子，下午把果子送去，听那师傅背一遍三字经，自己比照着认字，然后回到五松峰再把字画个十几遍，渐渐就记住了，至于意思，比照平时说话，猜。
　　萧行之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怪不得师妹天天吃的不少，就是不怎么长肉，原来每天还要自己去捡野果，这都是他贪玩的缘故。
　　萧行之决定认真教师妹识字，还手把手教师妹写字，矫正她握笔的姿势。赵缦的手瘦的只剩骨架，硌得萧行之内心酸溜溜的。他暗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小师妹。
　　渐渐的赵缦又长大了些，李敬主业繁重，也没时间跟萧行之乱跑了。柳澄又叫萧行之带着吴明和赵缦练剑，萧行之跟吴明玩不到一起去，就只带着赵缦去山里边打猎、摘野果、砍柴、练剑。
　　二人在入云峰迎朝阳，到栖霞峰看落日，明岚峰上尝过樱桃，五松峰后吃过烤鱼。林中小溪旁，萋萋芳草之上，共枕一块石头赏天上流云；无名山洞里，幽幽火堆旁边，同裹一块虎皮谈天说地话剑招。对于未来的勾画中，都包含了彼此的身影；对于过去的回忆里，都少不了你我的同行。
　　萧行之是什么时候对小师妹有了男女之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天去其他峰上办事回五松峰的路上，一块遮云蔽日的山石旁，突然跑出来一个陌生的师妹说喜欢自己，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萧行之蓦然想起小师妹练完一套剑法后白里透红的脸颊，她的杏眼微阖，眼神那样清澈，折射出一汪潋滟的湖光，看在他眼中竟别有一番妩媚的风姿，鼻腔里缓缓浮现出小师妹最常熏的梨花香，耳边渐渐响起小师妹清脆的说话声……
　　萧行之比赵缦大四岁多，十四岁的少女青涩得像一朵刚露尖角的风荷，听不懂情话，也做不好女工，可是爱慕就这样在萧行之心底发了芽。男孩成为男人和女孩成为女人一样，都只需要一夜。过了这一夜，连喉结和胡渣都有了特殊的意义。
　　萧行之从心里上成为了一个男人，再去看吴明，竟有一种俯视他的快感。
　　吴明看不惯萧行之跟赵缦亲密相处的样子，更加不爽萧行之俯视他的眼神。两人同岁，萧行之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慢深深刺激到了吴明。
　　十年成长岁月，师兄妹三人同门修习剑术，吴明自然也跟赵缦相处过不少时间。赵缦作为后进生，经常是被教导的对象。若说吴明对于赵缦有什么感情的话，那只能是对于乖巧妹妹的满意。
　　吴明是骄傲的，他认为自己不能和萧行之争夺师妹，这样太掉份，赵缦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至少现在不是。让萧行之不爽，他必须扮演一种角色，那就是保护妹妹不受坏男人勾引的负责哥哥。
　　多亏了吴明的挑拨，“男女有别，你要跟大师兄保持距离，不然别人会说闲话的”“小师妹，大师兄看你的眼神不正经，这是对你的不尊重”……赵缦竟渐渐明白萧行之对于自己那份别样的感情是什么了，她忐忑而娇羞，隐隐还有点小骄傲。
　　萧行之像柳澄一样洒脱、开朗，隐隐还有点二逼迹象，出门在外也是个正道侠士，风流倜傥、剑术高超，手持一把“青霄剑”，行侠仗义，快意江湖，人称“青霄少侠”。
　　赵缦喜欢萧行之，不谈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从另一方面讲，是萧行之最像柳澄，而赵缦心中，第一位的就是柳澄。爱的开始就是如此，不过一份孺慕。
　　然变故骤生，这一切将何去何从？
　　唯有竭尽全力，站得更高，握有更广泛的选择权，才可能无悔。

　　赵缦迷失在高师兄的时空论当中。
　　结合高师兄的说法和某些前辈心得，赵缦猜测：易宇神行术，是一门以特殊步法，勾引天地规律，加速空间转换，从而达到速行目的的功法。
　　至于勾引的天地规律是什么，就只有天地知道了。
　　赵缦练了一个月，毫无进展，好吧，其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练。《易宇神行术》前辈心得部分的模式大致如下：某月某日，拟以某种方式修练本功法……两日后，修炼失败，走火入魔……所以赵缦压根就没按照他们的方式修炼。但是时空论什么的，赵缦觉得自己可能用尽一生的智商都无法理解……

　　腊月初，二长老从极北雪山回到莱山。具体的收获赵缦这些年轻弟子无权知道，只是赵缦被大长老叫去，说是二长老抄录回来的洞府遗藏中，有关于《易宇神行术》的记载。
　　《易宇神行术》是依据《天音残卷》的《易宇》部分开发的神行法术。至于《天音残卷》是什么鬼，又不可考了。但是记载中还提到，太玄剑法的创始人，曾是《天音残卷》的持有者。也就是说，太玄剑法，可能与易宇神行术在步法上有相通之处。
　　但是，记载中没有提怎么修行《易宇神行术》，也没有讲《天音残卷》流落到了何方。所以，除了说明这秘笈很牛逼很重要很值得参考以外，这记载对于现在的赵缦来说毫无帮助。嗯，还是有一点的，大长老说她可以再抄一本《易宇神行术》，永久拥有之，前提是在两个月内把《落英剑法》第一版写出来。
　　赵缦也觉得拖得够久了，想要在几个月内把《易宇神行术》融入落英剑法，练到师父那个境界，无疑是痴人说梦。
　　时间太紧迫，她想要快点下山去找萧行之。
　　她最近总是做梦，莫名心悸，觉得萧行之过得很不好。她梦见他痛苦地喃喃自语，一声声的叫“小师妹……小师妹……”或者是“师父……我对不起师父……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