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游园不惊梦 ...
-
国士无双4
“你喜欢芥子园么？”源赖光悄悄问鬼切。
芥子园是皇上为蔚悼太子与武毅公主的生母，崇天皇后所修的行宫。先皇后故去后，芥子园已有数年没有人居住了。
鬼切随口道：“我多年前就说过芥子园雅得很，你忘记了？”
源赖光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那是自然。所以，我们以后就住那吧！”
鬼切不信，芥子园是崇天皇后留给武毅公主的东西，武毅再怎么样也不会把母亲给自己的园子赏给别人。
没想到才回到家第三天，赏赐就下来了，武毅真的赐了芥子园。
“怎么做到的？”鬼切不由好奇。源赖光笑着说：“你喜欢的，我自然也会拿到，明日我体浴，又赐假五日，一共是六日，我们可以好好去芥子园玩。正好，皇上后天晚上要亲自来要接收崇天皇后的遗物。也可以一起吃个饭。”
芥子园取“芥子虽小,能纳须弥”之意，本是一处前朝王府，皇上本来翻新之后给自己的弟弟，结果附近的山上发现了温泉，当时恰逢崇天皇后有孕，觉得有温泉的地方坐月子很不错，就自己住了。
崇天皇后却心疼平民家女子坐月子没有热水，要求不对王府大的改动，将钱省下来，放出去生利息，把利息拿来买热水和雇佣老妇人侍奉坐月子的平民女子。因此王府改建成的芥子园虽然雅，却很小。
崇天皇后生下蔚悼太子就离世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园子太小，住着不舒服。
妖狐在她过世十年后，唯一的儿子离世之后方续娶了鲤鱼精，另外修建了更大更好的园子，只是从此，多立了一个部门，专门负责产后调理，每年她的祭日，都会赏银给这个部门，用来为天下产妇买炭。
鬼切轻轻推开门，只见先是大门里，先是前厅，几个仆从刚刚把龙纹，明黄的瓶子拿掉，后天还给武毅，换上永乐的漆器。
芥子园融合了王府和游玩园林的特点，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由王府改建，是办事机构，后院是园林。
办事处正在清点宝贝（这些是皇后的遗物，要送到佛堂的），两人直接来到园林。
只见一泊好水，水后有山，山水交辉，美不胜收。
“那山就是出温泉的地上，上面建了许多浴处，水冷却之后方流下来，就汇聚成了这个池子，然后由两条水路流出去，意思就是太上皇的恩是从天上来的，然后给了自己的两个孩子。”源赖光一边介绍着，一边和鬼切信步往温泉上走，“太上皇信风水，当年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祈福，在园子里埋好多风水宝贝，皇后信因果报应，怀孕的时候拼命做好事，结果母子双亡。可见风水和因果都是靠不住的。”
鬼切不由好奇了：“那主人信什么，靠什么？”
源赖光高傲地说：“信我自己，靠我自己。”
终于来到温泉区域了，这里有男子的露天温泉，是给当年的妖狐用的，还有女子的浴室，还有专门给妖狐和崇天的男女合浴汤。
源赖光选了露天温泉，因为听说合浴汤里有很多用来啪啪的机关，容易把人卡住，这些机关都是妖狐自己设计的，万一卡住了还得请他来开，着实麻烦。
一想到这里，不由生气：只是个温泉啊，你为什么要设计啪啪啪的机关唉！
露天温泉用大理石修出一个仙桃的样式，旁边有两个蝙蝠一样用黄瓷砖修出的小房子，一个是更衣室，一个是杂物间。
鬼切有些不好意思，源赖光直接拉下了他的衣服，冷风一吹，鸡皮疙瘩就起来，他坏笑着，一脚将他踢入池子，刹那间水花飞溅。源赖光也跳了下去，啪啦，又是一朵很大的水花。两人嬉戏了一下，伺候的婢女上前：“光泡甚是无趣，可要玩游戏？这里有当年崇天皇后做的‘贝猜’。”
鬼切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贝猜，就叫婢女拿了上来。
不多时，拿来一个黑漆盒子，打开来，竟是许多五颜六色的贝壳，上面或用漆，或粘上金银，做出一幅画来。
“这贝壳外面是画，里面是一句古诗或古词，游戏时，由双方各猜里面的诗是什么，然后由主持人翻开，猜对的人就赢了，错了的人就输了。”简单地说了一下规则，就由婢女当主持人。
“有点意思，怕了么，鬼切？”源赖光拿来旁边的烧酒和水晶鹌鹑脍，“谁赢了，就吃水晶脍，输了的就喝酒。”
鬼切想到刚刚被他丢下水，一定要争回气，便说：“比就比。”
婢女先丢出一块贝壳，只见上面用红漆画着数匹马，马之后还有个驾车的人。鬼切马上抢答：“五花马，千金裘，唤儿将出换美酒。”源赖光笑着摇摇头，指着马说：“这可是八匹马，再说，五花马也不是五只花马的意思啊。我猜，应该是这一句：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千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婢女一翻贝壳，果然是八骏日行三千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源赖光满满倒上一杯，递给鬼切，鬼切喝了，肚里升起一股热气，让温泉发挥得更烈了。
“不行，再来一次。”他一定要扳回来。
婢女又投出一块贝壳，上面用银丝粘出了层层水浪，旁边用金片錾出一个人，立在水池边，往水里丢了东西。
“这人一定是孔明，相传孔明在长江边推算卦象，演练兵法，嗯，我知道了，这一首诗一定是‘功盖三分国，业复五铢钱，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鬼切自信满满地说。
源赖光倒上了酒，在潾潾波光之中笑意满满道：“分明是女子在占卜潮水：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一翻贝壳，还是源赖光胜了。
鬼切又喝下一口，说：“我知道了，这‘贝猜’是崇天皇后做的，应该是女子喜欢的思春诗居多，我知道了，这次赢！”
源赖光道：“你也没算太笨，喝了这么多，总算发现了，诺，最后一次，然后不能再喝了哟。”
鬼切说：“好好，最后一次，快点吧。”
婢女拿出一只贝壳，上面用金银丝镶出一只眼睛的形态，用红漆在眼角画了一行流下的眼泪。
鬼切连忙说：“梦啼妆泪红来干。”“一夜芙蓉红泪多。”见贝鬼切抢答了，源赖光只得拾了个别的。
纤纤玉手一翻，贝壳北面却是：“汝泪何殊色。”
刹那间，二人色变：愿闻百年后，汝泪何殊色。这不是一首汉诗，而是一首倭国人的和诗。细细想来，贝猜这个游戏，也的确像是日本游戏贝合的变体。
皇后流着其他国家的血，难免是不雅之事，虽然有元帝奇皇后之先例（奇皇后是朝鲜族，因机灵过人得到元帝赏识，成为皇后），虽然崇天皇后真的是日本女子，那么绝对是惊天丑闻。
“好了，我们已玩够了。”源赖光让婢女退下。
“难道武毅要将此园子送给我，日后若有日本人的东西，就可以是我们加进去的了。”源赖光看着水光，若有所思。
夜色悄悄降临，两人泡完温泉，决定坐上画舫游湖，船头的人问：“喜欢春江花月夜么？”源赖光点点头，船头的人吹了一声哨子，湖边的人连忙忙碌起来。
鬼切不解：“春江花月夜是唐诗中描写春天的绝句，眼下可是冬日。”源赖光道：“崇天皇后想必有什么绝招。啊，你快看——”
江边的一处柳林，燃上了粉色的灯笼，纸上还用细细的工笔绘上了百种春花，灯光照在柳树上，姹紫嫣红，真如春日降临一般。
“哇啊！果然是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鬼切看着这美妙的景色非常高兴。船夫又说：“你们猜猜，这灯光为什么这么亮？如果你们答对，就能看到‘空里流霜不觉飞’。”
鬼切说：“我早就发现这烛光非比寻常。难道是用了特别的油？比如南海鲛人之油？”
船夫摇摇头：“不，崇天皇后生性节约，怎么会用鲛人的油。”
“是寻常的蜡烛，只不过里面加了铝粉，铝粉遇火光明，所以蜡烛点燃之后才会如此明亮，铝粉便宜，所以崇天皇后也用得。”源赖光回答。
船夫笑了：“自从皇后故去后，陛下除祭祀之外不再踏足，公主也外出抗敌，这蜡烛里的玄机再也没人知道了唉。”说完吹了另外一个哨子。
刺啦，黑夜之中忽然炸出一朵烟花。
“哇啊！”烟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因是在冬日，落到一半的时候已经熄灭了，真真是“空里流霜不觉飞”！
“能看到这样的美景，多亏了主人聪明猜出了玄机。”鬼切立在满天花火之中，仿佛是降临凡间的天上仙子。“此园以立意为先，果然是雅得很啊。”源赖光吮了一口酒。总算没有白白给武毅干活，唉，也不知道她明天来芥子园要给我安排什么活。
第二天，武毅公主来了，于大厅召见二人。
黑漆的木窗细细雕着灵芝、兰花，上面糊的是秋香色的纱，纱上蝶舞蜂忙，栩栩如生。
可是正殿上有崇天慕风这四个字，不正是妖狐深爱大天狗的名证么。对于当年的先皇后而言，这是何等痛苦之事。而现任皇后鲤鱼精则居住在新修并重新赐名的跃渊宫，取自“或跃在渊”，比喻小龙在深水中跃跃欲试，足见对鲤鱼精的宠爱。
但是她的女儿，终究在源赖光的帮忙之下，登基为帝。
“若非你二人，朕绝对不会走到今天的日子，黄袍加身，看着众臣跪拜，心里可是爽得很啊。”武毅已换了在家中的明黄燕居服，轻轻转了一个身，十团龙纹团花，俱是由江南名匠织成，在灯光中焕焕，几乎照得四壁生辉。
“母后，你看到了么，朕当上皇帝了，当年你在芥子园中，表面上风光无限，活在这崇天慕风的字之下，活在大天狗的阴影之下。”武毅先是苦笑，再是哈哈大笑，“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朕，已是天下之主，他却是庶民，母后，你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两行泪流了下来：“可是朕还觉得不满足，天下三害，一为黄河年年大水，大堤屡修无用，劳民伤财，二为九边边防，蒙古年年南侵，攻我城池，掠我百姓，三为我宗室有十万之众，皆要国库开销，大天狗在位十年，三害未除，今日，朕以命立誓，一定会胜过大天狗，如未能在五年之内一平黄河水患，十年之内未御驾亲征蒙古，十五年内未削宁、宝、嘉、鄂、慎五大潘王，朕传位于皇弟后，即自刎于母后灵前！
死后亦不得安宁，堕于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鬼切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了与大天狗赌气，居然发了这样的毒誓。源赖光却一脸平常之色，行礼，道：“皇上，臣希望可以进入书房一览永乐大典。并在众臣中选择良才，与臣一并修黄河水坝。”武毅准了。
杨庭和被封为首辅，内阁之中，再不见那个风骨如神的男子了。
源赖光和鬼切先来中书舍选人，这里有许多混饭吃的官员，明代做官先中举，中了之后进入官场，有的混得好，有的不好。
想要出人头地，外放是一个好出路，就是京官被外派到外地做事，做的好皇帝亲自嘉奖升官。
源赖光就是当年第二甲的进士，在东北做知州，然后因击败女真有功，直接升为大学士。
谁都想要当上这次主持修黄河的官，可是，众人也知道，源赖光不会轻易选人，源赖光将一杯水放在桌子，道：“我从永乐大典上看到过，黄河有一个特性，就是称水知灾，每年初春从黄河中提起一杯水，称一称这杯水有多重，就知道今年的黄河发灾有多重？这杯就是命人从黄河中取出，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京中，你们谁能回答出，为何能够称水而知灾，谁就随我出修黄河。”
一人答之：“想必黄河水带着灵气，所以一份水也知道今年有多少灾，以这种方式表达出来。”
鬼切冷道：“我国不止黄河一条母亲河，太上皇与皇上更是在重庆长大，在长江边上长大，源大学士是在松花江边长大，请问黄河水灵是几个意思，其他的水就不灵了么？”
源赖光看着杯中茶气氤氲，笑道：“几时不见你发威，不想脾气还挺大。”
鬼切认真地说：“他羞辱主人。”
源赖光笑了：“无妨。”
两人正在调笑，一位官员却上前，看了看，道：“请等一柱香的功夫。”
源赖光好奇道：“如何此时回答不出，一柱香之后就回答得出？我还想去问别地方的人，可不能多等。”“主人——”鬼切止住了他：“我们等一等吧，若是你无趣，鬼切可以陪你说说话。”
源赖光道：“这样的闲官，每个地方都有许多，若是个个要我等一等，误了时候可如何办，鬼切，你何时如此不守规矩了？”
鬼切说：“我看他神色极是认真，任何一个认真的人都应该认真对待。也罢，主人你先起驾去大理寺，考验下一批官员，待一柱香之后，我自然使用轻功来追你。”
源赖光起身，丢他一个人在这里：“那便如此吧！”
他是极生气的，为什么鬼切会这样反驳自己。
“源大学士，修黄河水坝的人选可已选好了？”恰在此时，新首辅来了，“黄河流域是宁王与慎王，嘉王的地盘，你可要多加小心，我已修书数封，叫我昔日的同窗多照拂你。圣上的意思，是让你修水坝与平潘王一起给办了。”
源赖光很有信心，道：“我自然知道。尚在选拔之中。”想起鬼切，不由又生气了。
“怎么，你又和他发生了脾气。”源赖光不作声。“要知道，鬼切和平常人不一样。他是一个至纯至性之人，和我们这样在官场中人不一样，可是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首辅说，“源大学士，只要他在你身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达成你的目标，不仅仅是当上首辅，而是成为千古名相，改变我们的整个世界格局。”
源赖光脸色大变：“只有他在我身边才能做得到？”
首辅笑着点了点头：“大天狗惊才绝艳，可惜一辈子没有娶妻，因为他谁也信不过，可是，谁也信不过的人，又有谁会信他？”
源赖光看着天空，不发一言。“源大学士好好想想，我还有别的事要办。”首辅说完就走了。
“主人！”恍惚间听到鬼切的声音，源赖光回头，看到鬼切冲自己跑来。“主人，这是那杯水，静置了半佧时辰之后变成这个样子了。”鬼切将水递给他。
杯中的黄河水，赫然变成了四成清水，六成黄沙！
“黄河之患，不在水而在于沙，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黄河水中沙沉在河道之上，抬高河床，河水才会泛滥成灾，可惜历朝历代治理黄河水患只知加高堤坝，无异于扬汤止沸，于事无本。所以称水知灾的玄机就在此处，河中沙多则水患大，沙多则水重，称水多重即知灾有多重！”鬼切平静地说，要析得头头是道。
“好，马上给首辅进言，升潘季驯为右佥都御史，总管黄河水道。”“等等，我刚刚冲撞了主人，主人还没原谅我呢。”鬼切忐忑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傻瓜，你那只是进言。”源赖光揪了一下他的小脸蛋，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游园不惊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