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李过学干回一直没离开过的老本行，也得意了一阵，但自从那次醉驾自杀未遂，投资开公司失败，赔光了积蓄，使他认识到了自己五年的职业歌手生涯，写在简历上根本是个笑话。学生时代压根没好好念过书，自己那个五专学历，放在今天简直像文盲似的。他在1998年考研成功，成为了他唯独心仪的资讯传播学系的一名学生。没想到要重新开始普通人的生活真的很艰难，他过去艺人的身份成了今天走向成功的绊脚石。总有人会问那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唱歌啦？”一边坚持着念元智的硕士，李过学觉得毕业后可以找个像样的工作，但和导师一起合作赶IT潮创业的公司倒了，这让李过学瞬间背上了两份沉重的债务。毕业遥遥无期，未来何去何从，只剩下千禧年最后的网络热潮泡影。
2000年下半年他坚持任职糊口饭吃的公司外派他一个单身汉到北京工作。首都也和台北一样炎热，在计程车上，他听到广播里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而这首多年后一个人的歌，他知道肯定会大红大紫，让林熠麓重新出发，蜕变成新的林熠麓，即使他不喜欢这曲风，还是要破茧成蝶。
“师傅，麻烦先去长安街，谢谢！”李过学收拾了既哭又笑的表情，望起窗外的风景。
这是李过学父亲以前在大陆工作时单位附近的街道，现在已经完全不复当年模样了，直到走在这条大街上，直到看见了父亲以前工作的大楼，以及大楼正对面一家叫做“悦宾楼”的饭店，李过学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父亲以前在台北那么喜欢去那家环境一般、菜也没特色，也叫做“悦宾楼”的小餐馆了，原来父亲是在思念远方的亲人啊。
更令李过学意外的是，当他来到饭店侧边的小路上驻足徘徊时，他鬼使神差的遇上了玄路的入口。
这一回的玄路旅程，李过学的行李都在进入入口后消失了，唯独剩下他那把陪他到处流浪的吉他。也许最终，它都再也等不到以往用它作曲的主人再次默默弹起，吉他只是想多陪伴一会儿吧。
在这个父亲曾经扎根工作以及开枝散叶的地方，李过学却很是陌生，行人口中都是很爷们的京片子，骂街吵架直接来，和南方人那种温柔细语完全是两个世界。这是他一生中最想念台北的家的时期。他同事去台湾出差，他会拜托那人给他带点家乡的麻辣火锅底料。他住的总离公司很近，每晚回到宿舍，就从枕头底下拿出父亲的照片，看着开始做饭吃饭。仿佛眼前还有家人，口中有家乡熟悉的味道，是浓得化不来的亲情。
但是去年，他在台北刚经历了生意的再度失败，潦倒到在同学的公司里打地铺吃盒饭，有家不敢回。只好对着同事、合作伙伴说，我有流浪的基因和习惯，住读的时候我就开始不回家睡觉了，现在只是我父亲年轻时走的路，该由我再次走上一程。
“我是不是应该惊慌失措？震惊的表示，这不是在做梦吧？”李过学玩了一个转圈登场的夸张动作，附赠一个浮夸的表情，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几道。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其实很记挂这里。在上一个千年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每每喝多放倒后都以为会回来，找回自我，但是每次醒来都只有宿醉到头疼脑裂的自己，却没有玄路的酒香。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阿伯一阵大喜，简直要冲出吧台来拥抱三年不见的朋友。李过学前一秒见他还是老样子，在玄路酒肆里忙里忙外，擦着小酒杯。
“我想想这次有何贵干呢？”他歪着头抓头顶的板寸，“可以说是，丢掉执念和包袱，重新出发。”
“说好要做的买卖，你别话多！”
感情是见面亲兄弟，已过两秒就是抢钱的节奏，李过学缓缓道来：“我先给出我的筹码，我早不做音乐了，这个吃饭家伙也是累赘，一起搭着卖你吧。还有我的音乐……”他拍了拍背上的吉他箱。
“噢？你可想好了，万一谁来买了，帮你林先生写歌去了，我看你去哪里哭。”
“能别提这茬嘛，他目前忙着呢，大概早就把我忘光了。”
“好，你要什么？”
李过学皱着眉头喝干杯中酒，好似长时间运动后灌水解渴的马拉松运动员，不输真山东大汉端着碗大口接大口。
把玩了良久的店招牌，李过学说，“很难描述出来，虽然我这几年都幻想随时回来买它，但真的这一刻来了，要教我如何说起？”
“我理解你的说不出口。我们也有办法的啦，这个酒瓶塞，抽出红绳，里面那张纸，你写下来吧。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保证不偷看。”
李过学靠上吧台，接过笔和瓶塞，开始抽绳，没想到要花挺大的力气，才可以做到。小酒杯被他碰翻倒在了一边，好像是醉了的样子，滚了几圈不动了。一颗圆溜溜的种子跑了出来，似乎像特意画了个夸张圆弧，跑进了两人的视野。
“等等，这个？还附赠？”
“玄路边樟树的种子，每个来这条路走过的人，都会结的。多年后一棵大树也就记录了一个人的故事。随手往外一扔好了，反正你也……”
“我记得你说过，玄路还是酒肆来着，一个人一生只能来三次对吗？我哪里有满三次，怎么会出现这个东西？”
“你是怀疑我们‘系统’设置有问题？哼，你不懂，是一生只能买三样东西，酒肆开张必须要完成有效交易，才能走出玄路。”
“那你给我说说我是梦游来过，还是被谁附体了来送钱的？9岁时候？我记得那时我玩耍找到后院一间房子的窗户。那岂不是我自己看不到小树长大了？这苗都没冒出来呢，不会是坑我呢吧？”
“老账咯？”阿伯开始翻阅资料回忆，“94年那次，你父亲弥留之际，还是执意要来玄路，买了最后一样东西，见到一个人，很快就回去了。回到病房，他坚持着，还把找位于医院后院的入口的方法告诉你。”
“是他又不是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来不及交代完突然就走了，我怎么会知道。”
“这是你父亲的手帐，因为带不出，一直留在这里，每次来都要补上前一段。”
1994年12月20日，第三次进入玄路……
1966年8月12日，第二次进入玄路。
我的妻怀着季儿，那一天一早由她弟接回娘家照顾了。
我就试着找玄路的入口，去看我的长子。
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接到他的来信，他要结婚了。昨天的潇洒少年郎，今天要变成大人样。
婚礼时间是八月，地点很特殊，他选在了玄路。他们是在外面认识的，姑娘人美心善，我还是从她口中得知，因为他母亲终身留在玄路，他一定要回来在母亲的那棵树前礼成。我猜想她母亲一定是等得肝肠寸断，才会选择留居玄路，外面的流言多可怕，会吃人。
他格外开心，说天地为媒，父亲是主婚人，阿伯是证婚人，周围的樟树就是婚礼来宾，妈妈在天上也一定可以看见。
最后当我要和这对璧人告别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原来我的妻悄悄跟着我，一起进到了玄路，挺着大肚子，走了这么远，还得知了这一切。其实这么多年来，各种原因分隔两岸，能找到这个方法见面着实不容易，这只是我第二次相约来看他。
对她来说并不能算是震惊，多少有点诧异。
可能是情绪波动过大的影响，这个时候还在她肚子里孕育的季儿，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生了。好在阿酒老板略精通医术，人多力量大，季儿有惊无险健康诞生了。
阿酒很喜欢他。他说，这是玄路的孩子。
我和长子不约而同想的是尽早把家人带回正常人的世界，送医观察，并且不住的向阿伯道谢，要不是他的安排和急智，哪有眼前双喜临门的好事。
就在我们准备收拾回去的时候，阿酒却拦住了我们。
他心情似乎很复杂，说道：“阿平，孩子你得留下。任何属于玄路的东西，你都带不出去的，不信你试着抱他往出口走，不论你走多久，这段距离将会始终存在，不会缩短。”
原来，玄路里的东西不能带进我们的世界，包括出生或病死在里面的人。
酒肆老朋友跟我提到，这类人被叫做玄路的“永久流浪者”。
“阿酒，我要和你做交易，我要买这个孩子出去。”当时的我背着虚弱的妻，抱着季儿去试出口，他们的情况不是很好，现实不允许我再犹豫。“我留在这。”我千钧一发之际唯一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
妻子半昏半醒间埋冤，“说什么傻话？赶紧带我们出去，两个女儿还在舅舅家没接呢。”
“父亲，让我来换弟弟吧，这是您在台湾的第一个儿子啊，我和我的妻说好了，想留在这里陪妈妈。”
看着眼前的大儿子，我哭成了泪人，根本发不了声。
“外面的世界，您辛苦了，请好好照顾他们，也是我的家人啊。”
“……”我在原地愣住许久。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次见面呢？
“这笔交易可以成立，但是期限是三十年，长子正好满三十岁，交换季子三十年常人世界的生活，等过了时效，季儿还是得回来。”
1995年8月11日，我后面几十年间牢牢的记着这日期，不得晚于这天，带季儿回来，完成修行，哪怕晚一秒都不行。
“你们保重。我一定还会回来看你们的。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付出了。”我最后拥抱了长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握住他的肩膀，想让他知道，爸爸一直惦记着他们母子。
眼前怀里和襁褓中的一大一小确实已经耽误不得，我带着他们走出了玄路。
原来第一次他进入玄路……是变相进的产房，这tm是在搞笑呢吧？
李过学真的想过像摔以前课本似的，把它踩地上。他认为这是在编故事吧。
“阿伯，我不明白，这些确实是我父亲的笔迹，但是，不一定是真的。”这个故事中的新生儿，如今已经31岁了，是有很多疑问，比如那他1995年8月不是活的好好的，还拆了个伙。
“我很久没遇到你大哥大嫂了，或许他们还记得你的身世。”
“他们还在这里？玄路有多大？”
“我也不知道如何找到他们，怎么形容这条路的范围，它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不一样的。也许你会怪我，管理着酒肆，却不能给你更多。再看缘起缘灭，是否有机会去找你大哥问问。”
“我要把他换回去，他并不属于玄路啊。我为什么总是要逼走别人，自私的占为己有，就像唱歌这种事情不也轮不到我吗？……”
“你要买的东西我已给了你，现在要改已经来不及了。子非鱼，你不是他，你不知道他的想法。”
为什么8年前自己和林熠麓跟着宣传员找上大哥家的时候，大哥却什么都没说呢？是因为还有不知情的后辈儿女和外人在？是因为他们父子确实不常通信联系没有约定好？是远远还没有到父亲和酒肆老板的三十年之约？父亲的往生，自己一直都没有告诉大哥，此后也再没有联系过大哥，现在最好可以在玄路找到他，但非常难。
“大哥他，这么多年在这里替我，都做什么？”
“育林人吧。他的子女出生在外面，他也不常回家。92年他和我告假去了蛮久。你既然确认是永久流浪者了，用了三次来玄路的机会，小树茁壮，以后你再来也方便多了。”
这段故事的最后，李过学都没有交代这第二次他到底换了什么。他说，他还是当年梦境晶莹剔透的少年季儿，还是那个愿望在心底默读，十五年前当着流星许下的星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