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药铺》林糖

7、（七）相逢却不敢相识 （1

　　（1）

　　到达天府，夜航登记好信息，入小区内，骑行到云雨楼下。夜航对着车犹豫，是放楼下，还是一起带上。思考了几秒钟，夜航决定随身携带，因为她总觉得今天见鬼，担心来个万一，把阿坤几万自行车弄丢，她真要哭几天，而且深夜，周围少有人，进此楼只有夜航一人，她带车也不会霸占电梯位置。

　　夜航在门禁上输入房号，对讲机接通，她未出声，对方先响起女声：“请问你是送药的吗？”。

　　刚才夜航登记时，保安已经和客户确认过，所以对方知道是送药人员。

　　这声软糯的女声，很像夜航久违的吴侬软语，酥得人起疙瘩，夜航摸了下手臂，回：“您好，是的。”

　　门打开。夜航推车入电梯。电梯上升过程中，夜航看着电梯镜子里反射的自己，今日她有些苍白，回忆已不能夺她命，但能吸血。可是能用身体热血饲养记忆，她甘之如饴。情深不寿又何妨，来世间走一趟，若无情，她也就不是她自己。

　　电梯叮的一声，夜航回神。她出电梯，一个个房间找门号。直走到角落，她才找到客户住所。这扇门区别于旁边的门。门上贴着颇有意思的对联，屋主居然不求平安、健康、钱财。夜航看一眼药袋，再看一眼对联，了然客户为什么三番两次下单这些东西。

　　横联：一生一世
　　上联：在天愿作比翼鸟
　　下联：在地愿为连理枝

　　上下联是白居易的《长恨歌》。此联字体是不常见的草楷，而且意义明显。夜航猜测对联不是从市面买，是出自心思细腻且多愁善感女子所写。这组对联，上下联固然美好，但它出自《长恨歌》，描写唐玄宗与杨贵妃悲喜无常的爱情，所以它是愿景。这首《长恨歌》八成深受写者喜爱，但她不愿自己是这首诗结局，所以横批不用诗名，而换成“一生一世”。夜航还猜测此住户不是本地人，当地人喜欢在门上贴符保平安，但这扇门没有像旁边几扇门上有符咒。

　　想完这些，夜航收回心思，觉得被小土传染，也开始八婆。她还是觉得尽快送完回去比较好，虽然有桃花门联，但是旁边门上都贴鬼画符，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2）

　　夜航按下门铃。铃响第一声，听闻里面快速走路声音，看来确实着急，夜航不禁失笑。

　　门开时，一位未梳云鬓，长发垂腰，身材婀娜，穿白色绸缎睡衣的女子出现在夜航前方，由于对方比夜航高挑许多，头发也披散遮住脸颊，夜航第一眼见的是身形，她好奇是何等曼妙女子买这些，又多愁善感《长恨歌》，难道真如小土说的一奶或二奶。

　　所以夜航带着八卦心里，准备抬头仔细瞧对方容貌。

　　电光石火之间，世间事，既妙在偶然的惊喜里，也妙在未知的惊吓里。

　　夜航抬头，彼此双目对视，于夜航，她倒吸一口气，天旋地转，于对方，她不敢置信，目瞪口呆。空气瞬间冷凝，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好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菩提偈》手机铃声响起，每个字每个音都在催夜航定神。夜航颤着双手，把药塞在对方怀里，说“你的药，谢谢”。而后带着阿坤车子仓皇离开。《菩提偈》一直在响，夜航已忘要接起，她现在唯一念头是快速离开。那些鬼画符，邪门得很。不，应该说，昨日与凌晨到现在的24小时内，种种事件都让她始料未及。

　　逃到楼下，夏日热风拂过身体，可她苦笑这具身体温度如坠落千米深海，寒冷到冰点。

　　在夜航转身逃跑后，对方也才从恍神里回到现实。她确实是下单的云雨，门联上的草楷也的确出她手。她不是本地人，是苏州人，来广州已一年多。夜航猜得没错，可惜上楼前的门禁对话，夜航没猜出这声音是谁。也许这声音恍如隔世，夜航已对前世半梦半醒，她只记值得的记忆，已忘该忘的人事。

　　云雨状态也没好多少，她从惊愕失色到双脸胀红，任谁知道自己买这些，她都会觉得羞耻，何况对方是夜航。想到此，云雨的脸又从红转白，如同有人窥探到她无奈的隐暗，她无处躲藏。

　　6年了，时光把她们从青涩女孩带到如今可望见中年的熟女，然后上演着哑剧，她们发不出声，也不敢出声，再见时，谁都不敢认下对方，但都知晓对方已认出彼此。虽然6年未见，但是老天却让这两人容颜未变，赋予她们这等能力，像是提前安排好，为今天这刻的重逢。

　　其实，对于再次相遇这件事，云雨对夜航的杀伤力，比夜航对云雨的杀伤力更深。这是命运对夜航的锁喉，紧紧扼住她呼吸命脉。

　　（3）

　　阿秋很担心夜航，她一直未接电话，也未报平安，所以他着急，不停拨打夜航电话。

　　到底是6年后的夜航，她已不是当年柔弱不堪的小姑娘。沿着马路，夜航牵着车走过一段路，已能感知身边夏日的燥热，也能控制情绪。虽然她找手机的双手依然冰冷颤抖，但是她还能接起手机，用正常语速和阿秋说：“不好意思，忘记和你报平安了。现在我已经在回去路上，我不习惯骑阿坤的车，路不远，就慢慢走回去，可能晚点到。”

　　阿秋听到夜航报平安才松口气，说：“还以为你被拐卖了，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夜航感谢他的关心：“你放心，没人拐得动我，我有超能力护体，你应该担心是我对别人劫财劫色。”

　　阿秋觉得夜航不愧是中山店的活宝，说话有趣。但是他不知道，夜航挂完他电话，已泣不可仰。

　　此时的云雨，做了这一年多里她未曾做过的一件事，主动把床上的男人赶回家，也是敢眼里没有他，不在乎他是否会生气。云雨送出男人，关上门后，她顺着房门，无力滑坐在玄关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怀里，泪如雨下。回忆翻滚在她脑海中。她也不敢寻昨日记忆，因为她放手不了当年曾经的回眸，所以她只能自私彻底和过往一刀两断。她以为自己逃得足够远，没想过会再次遇见夜航。那一瞬间的对视，深埋夜航眼里的悲凉直逼她，她无法躲藏，但她又能如何，她知道错了，可是时光无法逆转，事故已成死寂的故事。

　　（4）
　　夜航走过漫长的几十分钟，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门店。此时无单，大家坐在门口透气聊天，因为门店空调坏到无法再修，他们等公司重新购进。

　　小土首先看到夜航回来：“店长店长，赶紧和我说下，巫山雨云漂不漂亮，是不是长得特像有钱人包养的女人？”

　　夜航没听见，她还在努力平复情绪，时而思绪飘离尘世。她机械把阿坤的车放入店内，锁好。

　　见夜航没反应，小土继续叫着：“店长店长店长。”

　　夜航在他连续叫唤里，才听见有人叫她，回：“什么事？”

　　小土叹气，店长刚才居然没听到他说什么。

　　阿秋看到夜航走神，回来时比出去时更疲惫，感觉她好像发生了什么，但又说不出她有什么事，毕竟她说话样子和平时无异。阿秋关心问她：“是不是今天上班比较累，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夜航回：“好。”她已无精力应对工作了。

　　小土八卦劲头还在，急着叫夜航：“店长先别走，先说下嘛，天府避孕药和振动棒的客户漂不漂亮，是不是二奶。有看见是老头包养的吗？”

　　夜航回他一个白眼，没好气说：“是个年轻大美女，身材前凸后翘，皮肤光滑水嫩，还很有钱，不是老头包养她，是她包养小白脸！小白脸再拿她的钱哄老婆！满意了吧。”

　　小土听到夜航这方陈述，觉得不可思议，认为夜航在骗他，说：“店长你骗人。这不符合正常套路啊。你又怎么知道人家拿钱给小白脸养老婆。”

　　夜航继续丢白眼过去：“傻女人一般走正常套路，蠢残的女人一般不走正常套路。”

　　说完这些，夜航不再搭理小土，继续陷入回忆，她竟然还记得某个痴女。

　　朱小妹见夜航无视小土，就接着夜航的话，对小土说：“谁规定女人就不能养男人，不能玩男人。你们都是直男癌，目光短浅。”

　　朱小妹把小土噎得回不出。

　　（5）

　　收拾好东西，夜航背起包下班，走到门口，准备下台阶。两只比熊突兀串上来，夜航又在神游状态，没看见自己要撞上两只比熊，等她回意识时，她本能反应，忘记前面有台阶，情急下跳起来闪开和尖叫，导致双脚踩空，整个人摔下台阶。

　　这突然情况，惊吓了众人。比熊主人赶紧叫回狗狗。阿秋离夜航较近，立马起身扶起夜航。小土、朱小妹紧跟阿秋，他们来到夜航身前，关心问她摔到哪里，朱小妹还蹲下去检查夜航腿上伤口。今天夜航穿的是短裤，膝盖和腿直接和地面摩擦，磨破不少地方，她刚才又猛闪，重撞地面力度不轻，因此腿不仅磨伤，还肌肉创伤。所以她一时站不起来。

　　阿秋想把夜航抱上来，但是朱小妹抢在阿秋前，吃力抱起夜航，让夜航坐在台阶上，然后吩咐小土把旁边凳子挪过来。

　　刚才夜航收回的泪水，再次眼眶里打转。人在伤情时，更容易潸然泪下。原来朱小妹怀抱可以那么暖，原来这丫头比她想象中更善解人意。她竟然记住自己上次和阿田说的话，记下她不喜欢被男子碰触，所以在阿秋伸手时，她挡回阿秋，用尽自身力量抱自己。夜航趁在朱小妹怀里，偷偷把眼泪抹掉。

　　阿田前段时间表现对女性不尊重，虽然夜航怼过他，但是他还是时不时用低劣心思轻浮夜航，夜航一再严厉对他，所以他现在才收敛。以前，当他借用开玩笑方式触碰夜航手臂，夜航会认真说：“我不喜欢男人随便碰，别揩我油,拿开你爪子！”

　　小土把凳子放在夜航旁边，夜航又让小土去拿她工服，因为她屁股特别疼，坐硬椅子会更疼，她需要垫着柔软的工服，痛感会轻些。小土按照夜航说的去做，等椅子铺好工服，朱小妹再一把抱起夜航，让她坐在凳子上。然后朱小妹走向医疗器械货架，拿清理伤口的药水和棉签。

　　比熊主人担心自己狗狗会再次吓到夜航，牵着狗狗站在夜航一米外，关心问她：“你没事吧。”夜航礼貌回：“没事。”其实夜航心里独白是：“没事才怪。大姐，你可不可以别在深更半夜遛狗，会吓死人。”

　　这位大姐和她家比熊也是夜间特色，她们住在夜航楼上，每到凌晨1点多，大姐会带着两只比熊下来遛弯。朱小妹喜欢狗，狗也喜欢她，所以这两只小狗是她的粉丝。只要这两只小狗看见朱小妹在店里，会兴奋往朱小妹身上扑，而且每次大姐会替狗狗翻译，对朱小妹说：“好开心呀，姐姐在哦”。刚才夜航出店，朱小妹刚好在她旁边，两只小狗狗闻到她味道，便高兴冲上来。夜航对狗有阴影，怕狗，当她发现情况时已晚，所以往下摔了。

　　夜航回想过去几个小时的经历，感叹人神奇的第六感，从不安的梦到现在摔成这样，冥冥中注定她该面对的，哪怕再痛，也无法逃避。她不是见鬼，是要见勇敢了。

　　（6）

　　沉思中，夜航被更火辣辣的疼刺激，她疼得哇哇大叫，回到现实意识，才发现朱小妹手上拿的是酒精，夜航有些欲哭无泪。

　　药店一般售卖75%医用酒精，有很好渗透力，虽然不能杀芽孢和病毒，但可以杀灭常见细菌，可是它有刺激性，会刺疼伤口，也会破坏细胞组织，让伤口愈合缓慢，因此还可能造成疤痕。所以不用于伤口内和耳、鼻、眼、口、生殖器等敏感部位的消毒。

　　夜航解释给朱小妹听，让朱小妹换成0.5%碘伏。0.5%的碘伏作用比酒精广，可以安全有效杀细菌、真菌、病毒、原虫和芽孢，所以一些专业手术、口腔黏膜损伤、生殖器敏感部位，选择用它。但是不能入眼。

　　朱小妹怕再弄疼夜航，她拿着碘伏，轻轻给夜航清理伤口。伤口清理得差不多，朱小妹问夜航要不要包扎。夜航说不用。她伤口虽然擦伤多，但轻微，她主要疼在肌肉损伤，需要缓几天。所以她不包扎，反而利于伤口愈合，因为一包扎，氧气接触伤口机会小，会给大部分厌氧病菌创造生存条件。但是较重损伤，是要包扎，否则不利于药物渗透入组织，也担心伤口继续被外界感染。

　　夜航暂时走不动，在店里休息。现在单少，小土出去跑腿足够。阿秋留在店内，想等夜航缓过疼，送她回去。现在他先陪夜航聊天，转移疼的注意力。问她：“我们还习惯用红药水和紫药水，你刚才为什么不用，怕留下颜色吗？”

　　夜航回：“不是。红药水是红汞，是通过汞离子与蛋白结合起到杀菌作用，但是它作用弱，而且含有汞，有毒。还要注意它不能和碘合用，可能形成□□被吸收，引起中毒。紫药水，是龙胆紫，对一些细菌和真菌的念珠菌有效，但是作用同样不大，而且动物实验已经确认龙胆紫可致癌。其实这两种东西可以淘汰了。”

　　阿秋继续问：“那双氧水呢。”

　　夜航：“双氧水，是过氧化氢溶液，就是上化学课时，能产生氢气和氧气的那个液体。售卖的浓度是2.5%~3.5%。可以杀细菌，对厌氧菌很有效，比如破伤风。也杀一些病毒。用于创面伤口、耳内化脓和较深伤口。但是稳定性不好，容易分解变质。对伤口刺激性也比碘伏大。我们可以根据伤口情况，选择用双氧水还是其它。”

　　夜航回答完阿秋。朱小妹问了一个比阿秋专业的问题；“那碘酒和碘伏什么区别。”

　　夜航：“碘酒也叫碘酊。是碘和酒精的混合液。碘伏是碘和水的混合液。碘酒杀菌效果、穿透力都强于碘伏。但它腐蚀性和刺激性都很强，会弄疼伤口，也会破坏组织，让伤口愈合慢，所以建议完整皮肤才用。如果要用，选择低浓度的2%碘酒，然后涂2~3分钟后必须用75%酒精脱碘。敏感部位不用。”

　　朱小妹再问：“很多客人找生理盐水杀菌，我们眼药水有专门氯化钠产品。你刚才讲的杀菌药水都不能用眼，那盐水能杀菌，是不是也有刺激性，为什么它能用眼。”

　　夜航：“它没有杀菌作用。是因为它的渗透压和细胞内渗透压一样，可以用冲洗效果，带走病原微生物。我们静脉输液都用它了，所以它没有刺激性，也就可以用来清洗眼。”

　　阿秋和朱小妹收获良多，佩服夜航知识。可是夜航心里却嘲讽自个，懂得再多又有何用，她始终寻不到世间有哪款创伤药水可治愈心底溃烂。她只能咬牙承受。

　　不知不觉，已快凌晨2点。夜航之前觉得时间漫长，仿佛置身多年时光的洪流中，现在又感叹刹那斗转星移，早已天上人间。

　　她适应疼痛了，可以走一段路，准备告别阿秋和朱小妹。阿秋说：“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你又这样，我不放心。”

　　但是夜航执意自己回去：“不用啦，我没那么娇贵。待会爆单，你们怎么办。我住得很近，以前夜售下班，也没遇见坏人。我们这旁边不是还有公安局吗？”

　　夜航不等阿秋拿车钥匙，赶紧忍痛，快速颠瘸脚往外走。她已经习惯多年独自行走，也喜欢上孤独，而且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住在破地方，瘦死的骆驼也有自己的骄傲。

　　阿秋拿钥匙功夫，夜航已走入夜色。他发现夜航固执起来，没人拿她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