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药铺》林糖

6、（六）七夕，不曾想起，未曾忘记 （一）夜

　　（一）

　　夜航做完临时报损，已晚上11点，她并未显疲惫。习惯黑夜出没，这时候她正精神。而且已经找到问题，货品缺失，十之八九是系统问题。所以她心情愉悦，更是精神。

　　这时，她想去对面阿姨甜品铺买一份糖水犒赏自己又聪明绝顶解决一问题。准备起身离开电脑时，她才发现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份豆浆和普宁流沙肠粉。

　　朱小妹见夜航发现，说：“刚才小土买宵夜，我让他也给你买一份。这是普宁特色，肠粉里还有普宁炸豆腐，特意留几块给你。你应该肚子饿了，一直忙到现在。”

　　朱小妹对夜航多了一份关心，夜航心喜。认识以来，两人没少吵闹，夜航还担心朱小妹准备辞职，毕竟两个人约定尝试一个月相处，这一个月期限到了。看来，她要留下。

　　夜航开心谢过朱小妹，开始吃起来。勾芡的肠粉，加上碎萝卜干，吃起来香脆爽滑，豆浆甜度适中，普宁豆腐外酥里嫩，沾上特配的酱汁，美味。夜航又承认一件事，她不仅和朱小妹达成爱喝糖水习惯，连宵夜口味也一样。

　　在夜航咬豆腐时，朱小妹走到夜航身边，扭捏说：“我今天把新辉纸箱卖了，纸箱的钱全部给你，补你今天垫的钱。”

　　夜航一下子没忍住，放下未咬的半块豆腐，给她一个熊抱。夜航抱着朱小妹，撒娇说：“还是小猪猪疼我呀。我们小金库又可以有钱了。我昨天想买便利贴，被小可嫌弃乱花钱，她要我粘废纸记录，不让我买。”

　　朱小妹一脸嫌弃推开夜航：“吃要有吃相，那么大的人注意形象，你嘴角还有豆腐渣，别弄到我衣服上。”

　　夜航嘿嘿笑着，她知道朱小妹对她的表白害羞了。

　　公司规定办公文化用品一律不能报销，让门店用卖纸皮的钱抵扣。但是门店一个月才卖多少纸皮，而且有时候难免出现差错，需要退钱给客户，所以夜航接手这家店以来，私下都在垫钱。夜航知道朱小妹那时候是一时赌气，过后她也觉得自己丢纸箱给大家带来小麻烦，但话已经出口，她不知道怎么收回，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没气势。

　　今天朱小妹听到夜航主动垫钱解决问题，认为自己不能瞎赌气整夜航，要不然连温和的小可都会嫌弃她不懂事，所以她上完货，主动打电话给卖纸皮。而且夜航从来没逼迫他们销售产品，总业绩不够，毛利不够，重点商品销售不够，这些处罚，夜航都自己一个人承担。朱小妹心里知道，夜航经常和她抬杠，但是夜航很可爱。

　　吃完宵夜，夜航打了个饱嗝。朱小妹鄙视她没形象。夜航再用一个饱嗝回复朱小妹的白眼。身边的小土和阿秋觉得，这两人是店里的活宝。阿秋觉得夜晚多这一对，天上的星星可以多亮两颗。

　　（二）

　　今天是朱小妹值夜售。这个点，夜航早可以下班，但她不想那么快回小屋。晚上夜朗星稀，空旷的夜空显得更孤伤。她怕一个人待时，早上的噩梦再次缠绕心头。夜航好不容易心情舒畅，不想独自待着胡思乱想，破坏这份心情，索性在店里帮忙，打发时间。

　　夜航看见小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拣货单，兴奋数数：“1个，2个，3个，4个……14个。”夜航不明所以，问：“小土，你数什么呀？不要告诉我，有人下了十几个药。我讨厌核对十几个药，好麻烦啊。”

　　小土快速回：“等下，我先数完。14个，15个……22个”。

　　数完数的小土对全店人大声说：“我们有个叫‘云雨’的客户，你们要密封打包好。因为订单上备注：必！须！密！封！打包！！！！！！！！！！！！！！！！！！一共用了22个感叹号强烈要求密封。你们猜客户买了什么。”

　　夜航知道小土是在数备注感叹号，觉得他很无聊，但也对客户兴趣，是何物让客户用22个感叹号强调隐私。

　　站长阿秋不假思索，说：“这个点，肯定是伟哥，万艾可、金戈，还是希爱力？”

　　小土：“人家名字叫云雨，摆明女孩子名字。女子很少掏钱买这东西吧。”

　　朱小妹：“洗洗更健康的东西？”

　　夜航猜测：“云雨，云雨，巫山云雨呀。是不是我们店刺激的东西，情趣用品？”

　　大家听夜航说完，又看向小土，等答案。

　　小土：“店长，你怎么那么聪明呢。是爱如潮水振动棒和金毓婷（紧急避孕药）。”

　　夜航不免感叹，有钱人！这款振动棒两百多。客户没有选择便宜款，买店里最贵的一款振动棒。夜航一看地址，天府，附近有名高档公寓，果然有钱人玩得嗨。

　　朱小妹好像想起什么，去查电脑，发出啧啧惋惜：“我刚就觉得名字熟悉，看来没错，这客户一个礼拜连续下3回紧急避孕药，3次还换着口味吃，第一次是丹媚，第二次是仙琚，这次是金毓婷。女人怎么都那么傻呀。”

　　朱小妹最近跟着夜航，专业知识有所长进，知道紧急避孕药和短效避孕药的严重区别。

　　短效避孕药，一般指复方口服避孕药,含雌激素和孕激素，避孕率达99%。以28天为一个周期，其中前21天需要在每天的固定时间服用一片避孕药；后7天需要停药，或者服用不含激素的安慰剂。现在市面的短效避孕药有达英35（炔雌醇环丙孕酮片），妈富隆（去氧孕烯炔雌醇片）、美新乐（妈富隆升级版，雌激素含量比妈富隆少），优思明（屈螺酮炔雌醇片），优思悦（优思明升级版，雌激素含量比优思明少）等。短效对健康女性的安全性是公认的，而且还能调节月经、降低盆腔炎发病，减少子宫内膜癌、卵巢癌发生，治疗痤疮、多毛，改善子宫内膜异位症等疾病。

　　紧急避孕药，目前大都是单纯孕激素左炔诺孕酮，不含雌激素。72小时内服用可85%避免意外妊娠。现在产品有毓婷（服2片）、金毓婷（毓婷升级版，服用1片）、丹媚、仙琚等。因它含的孕激素是短效避孕药的5-10倍，长期服用会危害健康，所以一年服用数次就好。

　　现在客户一个礼拜下3回，朱小妹觉得客户在糟蹋自己身体，她边打包边念叨：“好想打电话和客户说，如果不想买避孕套，不如买我们的优思明。”

　　配送平时在店里有听过夜航讲紧急和短效区别，他们只知道事后72小时长期服用不好，但不知店里两款短效避孕药妈富隆、优思明区别。

　　阿秋便问朱小妹：“为什么买优思明，妈富隆也可以，它也属于短效。”

　　朱小妹清了嗓子，开始神气卖弄知识，对阿秋说：“优思明雌激素的炔雌醇含量虽然和妈富隆一样是30微克，但是孕激素不一样，优思明孕激素是屈螺酮，是第四代孕激素，妈富隆的孕激素是第三代的去氧孕烯。优思明的屈螺酮是螺内酯衍生物，有弱的抗雄激素活性、抗盐皮质激素活性，对比妈富隆，能减少体重增加。”

　　朱小妹接着神气：“你们眼睛没看到我们店里粉红色气球已经挂了一个礼拜吗？全是优思明厂家要求挂起来。5天后七夕了，他们搞活动宣传冲业绩。也是我们这个月重点商品，优思明价格是妈富隆的两倍呀。如果重点商品卖不够公司要求的钱，小夜夜钱包要瘪了。所以推优思明。”

　　夜航听得有些流汗，她明天又要往群里发5块钱红包了。任总建了个奖励罚款群，每天发布每个店前天重点商品销售金额，不够他定的每天指标，他会一个个@该店店长发红包。哪一天不够日均指标，当天罚款5块钱，够指标，奖励5块。夜航本月罚款13天，奖励6天，剩下12天不是未知，而是相当一部分要罚款，她们这店不好卖短效避孕药。附近是酒店多，不是住宅多，造成大部分下紧急避孕药。另外一个原因是大家缺乏对短效的认知，因为媒体宣传较多的是紧急。

　　朱小妹卖弄完知识，小土和阿秋对她是一个佩服，纷纷鼓掌。但是朱小妹比较想得到夜航认可。她都称呼夜航是小夜夜，而不是店长，依她心性，她这是在乎夜航，不然不会考虑她业绩指标。但是夜航偏逗她，问她：“优思明的屈螺酮，可是有一个非常需要注意的地方哦，你落了。”

　　朱小妹立马咬牙切齿对夜航，显然她忘记了。夜航看她抓耳挠腮，露出答不出的窘迫，她想这丫头好不容易爱学习，不能让她没面子。她把剩下未抽完的烟扔给朱小妹，说“还给你，不抽了。”

　　朱小妹两眼一亮，说：“口服避孕药有血栓风险，屈螺酮的静脉血栓风险较高，虽然它发生概率很低很低。有心血管疾病风险的人，要特别注意。长期吸烟的人也要很注意，吸烟会增加口服避孕药的血栓风险。特别是超过35岁，严重吸烟女性，要禁烟才能用。”

　　夜航这回用手飞吻过去，朱小妹收到，喜眉笑眼说：“我没忘哦。”

　　夜航故意拉长声音夸她，“是。。。我们家小猪猪最聪明。”

　　她们隔壁美容院的老板经常抽烟，上次来买优思明，夜航建议她最好戒烟再服用。当时朱小妹在门口抽烟听到，便好奇问夜航为什么不能抽烟，夜航解释给她听过。隔了十天，依她不爱读书性子，在提示下能记住，已经很不错了。

　　（三）

　　今晚朱小妹心情不错，主动用异常甜美的声音接催单投诉电话。

　　朱小妹：“您好，这里是中山店，请问有什么帮助您？”

　　客户：“我下单的药，什么时候能送到，我急用。”

　　朱小妹：“请问您是哪个地址？留订单的手机号是？”

　　客户：“我的地址是天府，手机号是1357……”

　　朱小妹：“您才刚下单不久，已经打包好了。配送员很快会接单，我们会尽快送到。”

　　客户：“你们有看备注吗，要打包好，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买什么。”

　　朱小妹：“备注已经看了，我们打包袋是牛皮纸袋，您放心，别人看不到。”

　　客户安心挂电话后，小土调侃：“你不是要推荐优思明吗，客户主动打来，干嘛不说。”

　　朱小妹回小土：“算了，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客户会觉得我们查她隐私，看她记录。现在还是七夕前夕，很可能是偷情。七夕不是都留给正主，前面几天一般是情人约会，万一我说了，客户心虚越想越尴尬怎么办。她乱吃药，不爱自己，她得为自己负责，又不是我要为她负责。”

　　小土：“非常有道理。这种高档小区，一奶二奶多得去了，有钱人的游戏啊。”

　　深夜工作容易疲乏，养成大家喜欢用八卦增添夜间工作趣味。夜航担心再聊下去，都忘记送货。客户电话声再三不五时响起，不是什么好事。

　　夜航赶紧转移八卦：“送完单你们再回来报告是不是美女，是不是桃色事件。现在快点送单，人家急着办事，都催单了。”

　　此刻桌面虽然才5单，配送员阿秋和小土都在，人手是够，但是这5单是4个方向，还有一单巫山云雨的催单。巫山云雨的单最近，但是这个高级公寓区管理严格，要登记身份证，再等管理员和业主确认，才能进入，这很耽误时间。其余4单方向不算近。阿秋头疼怎么分配。

　　（四）

　　今天一天愁绪虽然去了大部分，但是刚才朱小妹提到七夕，夜航消失的愁绪又被蛰起，心口也猛然微痛。早上压下去的梦魇，再次浮上脑海，始终挥之不去。朱小妹不说，她已经忘记生活有个叫七夕的日子。店里一个礼拜的粉红色气球，她不知道自己是大脑自动屏蔽，还是忙得没心思留意。但是今天晚上，她做完事，店里粉红得刺眼。而且她还发现，气球上都写着字。

　　“见到你后我只想成为一种人。什么人？你的人”

　　“我好心塞啊。为什么？因为我的心被你填满了。”

　　夜航念完这些，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赶紧走出门外，趁店里其他人没看到她失态。

　　她躲到门外角落，眼神飘向遥远的星空，目光一凝，对着头顶很亮的一颗星星泛泪光。夜航对它呓语“是你吗？”。这念一起，夜航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泪满襟，也灼伤了心口。她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刺痛手心掌纹，烙印入生命的纹路早已和自己相依为命，岂能说舍就舍。

　　6年了，她独自走过6年，早已忘记七夕是什么了，身边人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提七夕。久而久之，她便忘了。如果这不是一座陌生城市，身边人不熟悉她，想必她今年依然选择遗忘七夕。

　　（五）

　　从早上的梦到现在的种种，夜航觉得生活开始见鬼。她用毕生力量，花费6年，才找回曾经葬身海底的三魂七魄，如今这魂魄似乎要离散。她莫名起恐惧，越想，胸口越隐痛，但痛也唤醒她，她赶紧摇了脑袋，努力压制已起的情绪，把自己拉回现实。

　　平复完情绪，夜航擦干眼泪，低头走进店里，不让人看到她微红眼睛。她快速走到自己放包地方，从包里拿出常年备着的黑框眼镜戴上。夜航近视不深，平时不带眼镜，偶尔远看才戴。

　　她戴好眼镜，遮挡好哭过的痕迹，走到阿秋面前说；“天府的单，我去送。”

　　阿秋被夜航突如其来的要求吓到，“怎么突然要去送单，现在已经晚上12点了，你不担心自己被劫财劫色，我还担心呢。不行，你不能去，我不放心。”

　　夜航想折腾自己，转移情绪，也顺便出去透风。阿秋也头疼分单，她正好也可以帮忙。

　　夜航知道阿秋担心她晚上安全，但是她真的很想出去，就用渴求眼神对阿秋说：“天府很近，不到一公里，它在主路中山路上，晚上很热闹，人多，不怕不安全。天府又是高档小区，里面治安很好。你要是担心，我微信和你共享位置，你时刻查看我在哪里。我还没出去送过单呢，你让我去体验下好不好，我随时汇报位置。”

　　夜航继续说服阿秋：“我也保证骑车很慢。一定注意安全。好不好。”

　　阿秋拗不过夜航，让她去了。

　　阿坤今天下班是出去浪，所以他今天把自行车放门店。阿秋把阿坤车钥匙给夜航，叮嘱她记得带身份证，不要骑太快，停车时要上三道锁，这自行车比电动车值钱。

　　阿坤的自行车，不识货的人觉得是普通自行车，但是万一碰上识货，认出这是SPECIALIZED，被盗走，夜航要哭上个把月，这车好几万。阿坤是骑行手，自然高配山地车。他从成都骑行到广州，暂时安定下来打工，等攒好钱，他会继续再次上路。晚上夜航想出去送单，也是因为她看到阿坤车子在店里，她想再次骑SPECIALIZED系列的车子出去撒野，发泄不安的情绪。

　　夜航定义的慢车速，在正常人眼里不算慢，顶多弱阿坤一些。阿秋自然不知夜航和一些女子不同，也就放心让她骑阿坤的车，因为阿坤的车轻。

　　夜航就这样，骑着阿坤的宝贝，风驰电掣，像极了当初她骑行林芝时的感受。这款动力空气学车，如同它的广告——游走在刀锋之上。在速度刺激下，夜航暂时放下了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