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伊人》叶双儿

5、第四章 爷爷

　　眼前是一扇做工精细的红木木门，巧夺天工的窗花泛着红木特有的润泽，与门前栽种的梨花互相衬托，清新高雅。
　　我回头看了一眼阮文秋，见他不再走动，站在树下对我露出一个鼓励般的笑容，我心一横，迈步踏上门前铺就的石阶，叩门。
　　“是。”我应了一声，便推门而入，这门是虚掩着的。
　　门内一阵静默，但是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进来。”
　　屋内并没有我所想像的富丽堂皇，甚至连一件奢华的摆设都没有，仅仅是一间普通的书屋，梨木架上恭敬地收藏着上千本医学史著，书页泛黄，有点还微卷，墙上也只是裱了名家的字画，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书香气息，沁人心脾。
　　一白发老者伏案执笔，并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案头呈放着墨色砚台，弥漫着浓浓墨香，白玉勾青瓷碗中盛满了殷红朱砂颜料，红黑分明。
　　老者身着青灰色长褂，七十有余，可是身体健壮，丝毫没有病弱衰老的样子，一手握着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洒，一点一横，抑扬顿挫，有时轻柔，有时刚劲，虽然老人没有对我说上半句，可是我已经感觉到他身上的强者的气息，七十多年来，从没有熄灭的霸气，虽然只是身为当朝太医，可他也是把这个家族发挥至极兴盛的云家之首。
　　末了，老人才搁笔，起身，以一种锐利的眼神盯着我。
　　我向他行了礼，轻轻称了声，“老爷。”
　　老者精瘦，头发已花白，唯有这双眼炯炯有神，仿佛要把人看穿一般，甚至如同刀子一般的锋利，能够刺透人心。
　　“文秋说你摔了一跤，把病给医好了，果真如此。”云太医一捋胡须，随即又低头对自己的水墨画修修改改。
　　我心里有些懵，阮先生不过一个请来的老师，为什么云太医称他为“文秋”？还有，堂堂太医为什么对我这么关心？这个世界果然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没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叹了句，“而且……听说你对以前是事记得不清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含糊地称是，这时间他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我得更小心自己的言行，别是露了马脚。
　　“真有如此奇怪的事？”半晌，云太医喃喃道。
　　我生怕这个古代的医学怪人把我拖去解剖了。
　　“既然忘了，就算了吧……”他挥挥手，终于慢步从书案边走过来。“你也坐吧。”
　　既然他认为我忘了以前，那他应该解释为什么对一个小丫鬟这样吧？我心中存着无数疑惑，乖乖地在侧座坐了下来。
　　“……我就从头说起吧。”云太医看着我，我无法避开他犀利的目光，浑身一颤。
　　“是。”我垂下眼帘，尽量不去看他的表情，让自己能表现得淡定一些。
　　“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他垂下眼帘，淡淡地一句。我先是一吓，然后越发地心虚，我的身份到底怎样复杂？
　　“不知。”我始终不敢多说一个字。
　　“其实，他就是我的第四子。”云太医捋了捋胡须，眼神并没有紧盯着我，“在他周岁时，出游的一个高僧来看了看他的面相，认定他留在家中是祸患，当时家道并不富裕，甚至有些惨淡，自然……不愿意家中有不如意的……”
　　我心里一紧，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可那也是您的血脉！”话已出口，我都吓了一跳。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只是接着讲述，“我自然不信，可是自他来到这个家后，发生了一连串的祸事，加上他的母亲病故……全家人都反对他在这个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您呢？”
　　老人的面色瞬时黯淡下来，苍老了许多，眼神满是忏悔，不忍，悔恨，难过。
　　“我把他遗弃了。”简单几个字，云太医却如同自己给自己致命的一刀。
　　顿了顿，他说，“那时他已经八岁。”
　　终究是遗失了才忏悔。
　　我想到了我原来的家庭，但又马上摇摇头。
　　“他没有死。他过上了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得到了御医的册封后，云家不再没落，我曾经派出了很多人去暗中保护他，居然发现……”讲到这里，他苦笑，“他改名叫‘林修’，过去一直习医，并且取得了连我都敬佩不已的成就，他和一个苗疆的女子潋月相恋，白手起家，竟然闻名江湖。”
　　戏剧般的变化。
　　“我见过那个名为潋月的苗疆女子，她很厉害，而且会养蛊，林修就是结合了医术和蛊毒成为一种前所未闻的手段。”
　　我眨眨眼，“仅仅是手段？”
　　云太医没有回答我，我可能知道答案。
　　“直到那年的一场江湖的浩劫。”云太医几乎是咬着牙迸出的几个愤怒的音节，“他和潋月死在灵州。”
　　我有些害怕的感觉。
　　“他们的女儿一直和潋月的母亲溪宁夫人住在苗疆。他和潋月遇难时，溪宁夫人忽然消失……”云太医的眼角细微的抽搐。
　　“凭空消失？”我哑然。
　　云太医点点头，装过身子严肃的望着我，“溪宁夫人消失后，他们六岁的女儿神智变得欠缺，而且……变成了哑巴。”
　　犹若晴空霹雳，我身体一震，不可置信。
　　难道……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溪宁夫人去了哪里？
　　我想，我知道。
　　“溪宁夫人再也没回来，我偷偷遣人去接你回来，安置在别苑，一直到你十二岁，那天别苑死了一个下人，你很害怕，我就让你去住在学堂后院，让文秋暗中照顾好你，可瞒不过一世，被我大儿媳发现，从那时，我就骗人说你是刚才卖过来的丫鬟。”云太医缓缓说道，他已经道明了我的身份。
　　“三年后的今天。才和我说明一切么？”我喃喃道，口中一涩。
　　“罪在我身，我不该逃避。”云太医舒了口气，“你的病症不治而愈，神智清醒，我再瞒你也终究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云太医是我爷爷……亲爷爷……
　　溪宁夫人消失其实是阴差阳错地到了现代，也就是我的外婆。
　　林修是我亲生父亲，潋月是我亲生母亲的名字……他们真正的女儿，也就是我。
　　脑海里不知为何闪现出当初在外婆坟前的一幕，残阳如血，红霞满天，凋落了一片西天的华美，美到受伤。
　　云太医静静地看着我，自嘲似地说，“偌大的云家大宅，真正了解我、会关心我的人又有多少？还不是为了家财？”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卸下了所有的地位，身份，尊贵，他现在仅仅是一个孤单的老人，历经沧桑、充满悔恨的老父亲，我的爷爷。
　　我好像看到从前的自己，在一个冷漠的大家庭里，所有梦想都消失殆尽。
　　“你是林修的女儿，我的孙女……”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刚才浑浊的眼神此刻忽然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