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伊人》叶双儿

6、第五章 重生

　　下午天色黯淡下来，浓墨般的乌云翻腾地压下，没有一丝缝隙。
　　方才还清空万里，现在就如变脸一般，灰黑的天穹，不时传来闷闷的雷声，相信很快就要下一场暴风雨，红儿和我早早地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回来，还要把簸箕里晒干的橘柑、以及红辣椒全都移到屋檐下，等我们忙完回到屋里时，大雨才不慌不忙地倾盆而下。
　　屋里光线昏暗，红儿顺手点了支油灯，灯光暗黄越发惨淡，可还是映出了一小团光晕。我拿着细细的竹签在灯芯儿里挑了挑，灯油里爆了个小火花，又继续摇曳燃烧。
　　雨打在屋顶瓦片的声音、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甚至在半空倾泻而下的声音……扰得我心底有些绪乱。
　　我想起昨日上午曾在云太医书房的事。
　　外婆真是溪宁夫人……可她怎么知道她的孙女灵魂错乱？如果她是无意来到现代，那她也应该不可相信这一切，怎么会如此镇定地把一切告诉原来的我？
　　我忽然想起了云太医说，溪宁夫人和我母亲一样是苗疆人，而且溪宁夫人信奉天神，她毒术厉害，却不曾养蛊，只是每月必须扶乩占卜，她的占卜从来很灵。
　　会不会她占出了我的事，借助某种力量来到现代，而不是偶然？
　　想到这里，我使劲摇头，这种奇怪的想法应该是不可能的……可是，那片神秘的滇南苗人土地，隐藏了太多无法想像的东西。
　　这时，耳边突然想起了红儿的声音，“林姑娘？想什么呢？”飘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啊？”我晕乎乎地应了声，才发现自己还捏着挑灯油的竹签子，灯油顺着长签滴了下去，醒目的蜡痕蜿蜒在我黑色的裙子上。
　　我低呼一声，急忙放下竹签，抖了抖裙子。
　　红儿看我狼狈的样子，扁了扁嘴，“别抖了，都凝在上面了。”我停下此刻的动作，看着她。
　　红儿无奈般看了我一眼，“上午阮先生都和你说什么呢？想的这么入神？”
　　啊？阮先生？阮文秋？！我飞快地反应过来，原来她当时是误以为我是和阮先生……我“扑哧”地笑出声，看着红儿略略呈绯红的脸，眼珠一转，“怎么？吃醋了么？”
　　“我没！我、我……”红儿的脸已经快冒烟了，光线暗，看不清是怎样尴尬的表情。
　　看她滑稽的样子，我眨眨眼，“红儿，阮先生是带我去云老爷那里！是云老爷要见我的。”
　　“啊？原来……”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突然松了口气，嗫嚅道，“原来是云老爷……哦，不对，应该是云太老爷了……”
　　听这话，我猛地一惊，正色问她，“云太老爷？云太医么？”
　　红儿疑惑地看着我，想了想，又一副恍然的样子，“是我没来得及说，昨日申时云太老爷就做了主，终于把位子让大少爷接了。”
　　云太老爷……爷爷……终于卸下了心里的累赘，他已经祈求了原谅，已经和我相认，他不再是那个叱诧风云，威武严厉的太医总管，云家之首，现在，他把云家交给了大少爷云逞，决定冷眼旁观这一切了。
　　不知不觉间，暴风雨已经过去，屋外又是一片雨后的安宁静谧，清新可人，好像刚才可怕的乌云和张牙舞爪的暴风从没有出现过。
　　我此时却异常想念一个人，我的外婆，不管她是不是什么溪宁夫人，她始终是我的至亲，想念当初过着不问人世般的生活。
　　我默默沉思，太阳出云层中发出璀璨光辉，略微刺眼。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红儿刚打开门，借着明亮的光线，就看着她脸上“腾”地红了，她低头，小声扭捏地道了声，“阮先生……”
　　“林姑娘在不在？”温和富有磁性的声音，一如往常的阳光。
　　我走过去，看见一身青色的阮文秋，他对我笑了笑，眼中泛着琢磨不透的光芒，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先生，我心里嘀咕了一句 。
　　“就等你了，云小姐。”阮文秋勾了勾嘴唇，斯文地笑着，一字一句地说。
　　我愣了愣，难道他们都知道了？现在的云老爷云逞，以及……我身后的红儿不解地问，“怎么回事？林姑娘何时成了云……啊！”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红儿又低下头。
　　“请吧，云小姐。”由他带路，一路上我左思右想，思绪万千。
　　“到……”他话还没说完，正想入非非的我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到了他身上，“啊……”我小声地低呼，并飞快地退一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阮文秋好笑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到了。”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云家正堂，大门敞开，远远看见云……云太老爷坐在首座。我鼓起勇气走进去，下一步不知如何是好。
　　我偷偷瞄了眼左边侧座的人，此人四十有余，一副正义凛然的相貌，双目有神，脸部线条刚硬，应该是现任云老爷云逞，挨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美妇人，依旧风韵尤存，一双精明的凤眼不停打量我，薄薄的嘴唇一片嫣红，浓重的胭脂掩饰了她脸上岁月的刀痕，大夫人见我看了看她，也就牵了牵嘴唇，牵强客套的一笑。
　　那么右边的两个人应该是老二和老三和他们的夫人了，显然不满意云逞，竟也用一种厌恶冷淡的表情看我。
　　云逞已经得益，自然不在乎我这一个突然冒出的小姐，其间客气得很，一直微笑。
　　“嗯哼。”云太老爷清了清嗓子，我忙一一问安，然后听他的话坐在云大夫人之后。大家也都正襟危坐。
　　“云轩他们怎么还没来？”太老爷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可是却极有威慑力。
　　从红儿那里了解，云轩就是扔我石子的那小子，竟然比我大两岁，今年十七岁了，是云逞的独子。自然是以后的继承人吧……学堂里有十六个学生，有七八个是表亲的孩子，云轩和另外几个小孩非常得宠。
　　过了一会，陆陆续续地进来八个华服的公子小姐，各自做到各自父母身后，他们的表情好像都不明所以，忽然，一个娇气而尖利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你坐这里干什么？”我愣了愣，回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娇贵小姐，杏目柳眉，樱桃小嘴，乌发翠钗，身着紫色夏衣，璎珞花边，锦缎底子绣花纹路，裙摆着底，微微露出一双堇色绸缎绣花小鞋。
　　这位小姐正高高抬起下颔，居高临下般地看着我，横眉竖眼。
　　身边的云夫人吓了一跳，蹙眉，轻声道，“璎珞，不……”
　　话没说完，太老爷已经皱着眉头，盯着这个娇纵的小姐，“云璎珞！姊妹间不得无礼！”
　　“爷爷！”她撒娇地唤了声，疑惑地看着一向袒护她的亲人。“她不就是学堂后院扫院子的丫鬟么？怎么也……”
　　“住口！没大没小！”随着太老爷这一声怒斥，她呆立着不知所措。
　　“这就是我将要宣布的事。”太老爷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满意地看着云璎珞坐在我旁边。“她也是我的孙女，林修的女儿。”
　　在座的大人似乎都已经知道，没有惊讶，反而是云轩他们吓的目瞪口呆，向我投来惊讶，不可置信以及各种不满的眼光。
　　“以后，她将住在未晚阁。”太老爷看了看我，目光慈祥，“从此，你就叫云墨颜。”
　　从此……你就叫云墨颜……
　　“啊？！”我才醒悟过来，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是，太老爷。”
　　老人的目光中有一丝失望的神色，他想说什么，始终没有出口。
　　云墨颜……从此，我就是云墨颜……
　　心里泛起一股香甜，林昔华这个名字，或许被我永远掩埋在心底，不管以前发生什么故事，我现在只是云墨颜……简单的一句话好似决定了我的重生。
　　我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