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8、口腔溃疡

　　牙白色的地板砖，有一丝镜面反射，映着吊顶上一排排扭成麻花状的节能灯。晨曦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伴着地球的公转和自转，在地板上随意地做画。在这种光线的舞动中，地面仿佛一汪池塘，波光粼粼，星光点点，倒影双双。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方寸之间的天地，其实也是一幅山水小品。由反光的地板砖，构成了意象中的水，水面不大，但是平静开阔，温润如玉；框景小品、桌椅器材，星罗棋布的摆在池塘的周围；中间还有湖心岛，是环形沙发组成的客户休息区；最里面的个人窗口和对公窗口构成了码头，既是摆渡的终点又是摆渡的起点。水流按照既定的轨迹流动着，实现了池塘的水循环，聚财汇气。厅堂走动的员工好像是池塘里的锦鲤，美丽大方，穿梭于藻荇之中，涵养灵性，自生风水。“恒江银行”和LOGO镌刻在坐北朝南的背景墙上，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影壁，睥睨煞气；又似一座高山，给人坚实的依托。整个厅堂，前方曲水环绕，中间锦鲤游弋，背靠高山大川，寓意财源广进，恒江绵延。
　　大堂经理踩着经典款黑色高跟鞋，轻柔地走到贵宾室，蹲下与茶几高，为新置办的蝴蝶兰喷雾。空谷有幽兰，绝世而独立，美好的事物总让人流连忘返。恍惚间，一句话突然闪现，名花倾国两相欢，她不禁嘴角微微上扬。这时候有人喊开会了，大堂经理优雅地站起身，从容地走出贵宾室，周围的景色仿佛虚化了，整个人散发着雅典娜的光芒。
　　早晨8:00，恒江银行北京分行营业部的厅堂主管准时主持召开晨会，那是一个知性的女人，声音甜美，眼睛明亮，思路清晰。整个厅堂只有两名男员工，人称“哼哈二将”，干体力活的，一套工装穿四季。其他的全是女员工，女员工上半身白衬衫和马甲，蓝白混合条纹的丝巾被扎成蝴蝶结向左侧倾斜，下半身套裙和黑色打底裤，外加经典款黑色高跟鞋。这俨然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无论室外风霜雨雪，里面永远都是一套装扮，一个季节。这些靓丽的人儿，永远生活在玻璃罩里，纤尘不染。
　　大家都同一个标准，极致的统一，让不统一这个反叛因子被压缩到极小的空间，仅限发型、妆容和鞋子。头花将长发飘飘打击地无处自容，短发被认为没有女人味，发型这个竞争因子被大家在工作时间忽略。妆容和鞋子成了重灾区，厅堂俨然成了万国商品博览会，护肤品、粉底液、口红色号、鞋子品牌，等等，每一个单品的展示，都逃不过群众雪亮的双眼。当然，这场军备竞赛是自愿的，能够扛得住消费主义的大旗，自立为王，也是可以的。
　　全体厅堂人员站成一排，面向厅堂主管，厅堂主管首先进行政策、法律制度、规章文件的宣讲，同时包含一些工作内容、注意事项，等等。因为最近各方面变化颇多，厅堂主管早会的时间比平时略长。
　　在厅堂主管滔滔不绝地宣讲的时候，何芳倩，天庭饱满，骨骼惊奇，长相异类，靓丽的人儿口中的“黑山老妖”，自写字楼走至厅堂，并走出卷帘门，与从一辆牛逼京牌奥迪车后座下来的男人聊天，时间约莫厅堂主管宣讲时间的二分之一。当然，这一切厅堂主管没看见，她是背对的，其他厅堂员工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的清清楚楚。这个男人，比“黑山老妖”高半个头，应该有一米八，面容白皙，浓眉大眼，略显富态，是抱孙子的老太太心目中的帅哥形象。
　　随后，何芳倩引领这个男人进厅堂，过开晨会的全体厅堂人员，上写字楼。全体厅堂人员对这个男人行注目礼，举手投足，言语气质，都被全体厅堂人员的眼睛数倍放大。早会还得继续，换理财经理讲A股、B股、H股、理财、基金、保险等等，厅堂主管发现今天大部分人精神气儿特别好，粉面含春，明眸善睐，腰杆笔直，出落的像只白天鹅。看风水是厅堂布局的基本要求，看面相是厅堂人员的附带业务素质。
　　早会结束后，时间过得飞快，由信息情报站女洗手间传递出的一手消息持续扩散。那个男人，梁正，新任的林城分行行长，33岁，单身，红四代。此消息一出，厅堂震荡，美好的事物总让人流连忘返，唐僧肉永远让人趋之若鹜。有枣没枣打三杆子，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大家补妆的次数更加频繁了。
　　梁正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口腔溃疡，嘴痛。
　　才第一天，厅堂的靓丽的人儿已经和梁正自来熟，争相向这个新员工答疑解惑，比如说带梁正去食堂，介绍食堂每日食谱。午饭，梁正吃的心惊胆战，厨子一定是四川人，将辣椒运用的出神入化，对自己的口腔溃疡无异于雪上加霜。辣子鸡，不能吃；圆白菜炒粉，将辣椒一个个挑出去；水煮鱼，有多远滚多远；凉拌菜，一口下肚，竟然有青椒……来碗汤吧！有点咸，直接在口腔溃疡上撒盐。最后，大堂经理热情的给梁正剥了个橘子，梁正拒绝不得，轻轻接过橘子，慢慢地把橘子表面的白丝一条条撕掉，双手从中间掰开橘子，然后沿着纹路将橘子分成小瓣，肥厚的小瓣在力的作用下，渗出汁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酸。梁正将小瓣放入口中，轻轻咀嚼，小瓣炸裂，汁水四散，溢满口中……梁正绝望了，酸，整个嘴在酸的刺激下，极度疼痛。梁正问厨子，为什么食堂水果是橘子？厨子回复，便宜，其他水果都贵。
　　这一个星期，梁正需要在总行混，美其名曰新员工入职，但是没有工位，也没有培训，像个幽灵一样四处游荡。绝大部分时间，梁正窝在何芳倩的部门，顺带参加总行各种全国性质的视频会现场版，整个人无聊的快要发霉了。这种会议，纯知识输出，比上学期间评分最差的老师讲的还要乏味。虽然是推动会，但基本上是走过场，在现场的不懂业务，懂业务的不在现场，演讲的人因无人反馈调动不起来积极性，想反馈的人因为不在现场而无法互动，这个剃头挑子，两头都冷。还好就是事后官网有视频、发言上传，用到的人可以随时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