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7、第一课：儒以文乱法

　　梁正心慌了。
　　何芳倩的鄙视，盛气凌人，充满了非黑即白，梁正不爽，硬是怼回去。梁立德的鄙视，司空见惯，三十几年，梁正都习惯了，无关痛痒。外婆的鄙视，妇人之见，老太太的碎碎念，不足挂齿。穆光远的鄙视……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总之，梁正想不下去了，下面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回到家的梁正特别安静，安静地不愿碰触心底隐隐作痛的伤。母亲谢和和与老太太通过电话后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并告诉了父亲梁立德。父与子进行了一次长谈。
　　梁立德说：“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告诉你的一句话吗？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梁正的大脑像触电一样，灵光闪现。
　　梁立德又说：“我没有去但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前，在穆光远面前，你完败。首先，鄙视是表像，背后是你沿着他的思路走了。这是穆光远给你上的第一课，其他人是嘴炮，穆光远是上课，扎扎实实的实践课。他反客为主，你没做成李卫，在穆光远‘交浅言深’的人生感悟之中，彻底迷失了。这一课非常重要，学习的内容就是儒以文乱法，穆光远是最真实的案例，并且是你切身体会的，远比我给你举例子有说服力。你之所以迷茫，是你内心关于这个人的看法和实际感知的对这个人的看法出现了撕裂，你知道穆光远不是好人，但穆光远把自己塑造成在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之中苦苦掌舵的悲情失败者，功败垂成，然后，你动了恻隐之心，开始质疑自己对待人和事的标准。其实，对与错，本就黑白分明，任何粉饰都是诡辩。
　　其次，他的这种看法可能代表林城分行对你的整体看法，倘若穆光远这一课你过不了，以后你开会的时候就是个吉祥物，招财猫，除此以外，任何决议都通不过。穆光远的例子是个极端，现实生活中，人是极其复杂的，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进行着纵横捭阖，除了看说话，还要看做事。穆光远对你说话是这个口气，是因为他看透了你。倘若纪检监察和穆光远谈话，会问‘你收钱了吗？’穆光远回答‘收了。’仅此而已，其他都是废话，要学会抓重点。
　　最后，第一判断没有错，理清自己的思路，稳定住，然后雷打不动。方向没有错，只是挣多挣少的问题；方向错了，是事关生死的问题。还有，从今天起，你以前的想法全部都是自作多情，于事无补，换个想法吧！”
　　梁正叹气，这第一课，学得真是筋疲力尽。不过，家族还是给了梁正宝贵的东西，虽然梁正一直都很不屑，但耳濡目染，所思所言所行，皆受浸润。无厘头的是，梁正将它们归因于命运，否极泰来，转运了。为了顺应转运的趋势，梁正还采用物理方法涵养运气，晨练和登山，这一切都是当年外公教他的。沉默啊，沉默，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沉默啊，沉默呵。鲁迅《纪念刘和珍君》。迎着清晨的第一道光，蛰伏的灵魂渐渐苏醒。
　　我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做，是我未曾尝试过的，也是我一直逃避去做的，就是做我自己。我，是一座四面漏风的老房子，我清楚的知道房子上的每一个缝隙。但没有关系，假装今日无风，过了一天；假装明日无雨，又过了一天；假装……我也不知道假装什么，总之又能过一天。最后，这座老房子失火了，谁都救不了，我想围着这座老房子唱歌跳舞过火把节，竟然留下了眼泪，往后余生，身无寸瓦。我该怎么办？这一刻我才发现，我不是植物人，也会累会痛会伤心。无论我承认与否，我骨子里还想有座新房子，能够遮风挡雨。沿着山路的石阶一级一级的上，我有些缺氧，大幅度喘气，最后筋疲力尽，我想做我自己，做我自己又是如此的疲惫，何苦呢？此时无解。太阳天空照，花儿对我笑……梁正哼着小曲，思考着这个自我觉醒和自我实现的问题。
　　梁正终于登门拜访了孙老师，比约定的时间足足迟了半个多月，梁正欲言又止，想要聊些什么又无从开口，终归是一声轻叹！
　　孙老师笑道：“不足为外人道也！看来你找到了桃花源。”
　　你有多久没有像小学生一样，坐在阳台的榻榻米上，正襟危坐地读一下午书？答案是很久很久。阳台的榻榻米上有一个小的案几，很低很低，人坐下后案几比双腿高不了多少，故不能托放双臂，看书只能双手托着。案几上有两盏茶，孙老师一盏，梁正一盏，水汽袅袅升起，阳光轻柔地照射进来，将水汽润色，并填满整个阳台。阳台仿佛是镁光灯下的小剧场，光与影，静与动，虚与实，交错着，晕染着，转换着。世界之大，大到包罗万象，世界之小，小到立锥之地。一曲曲子在心底响起，梁正神游着，思索着，那曲子的名字，仿佛身处空谷幽潭，芷兰芬芳，水光潋滟，鸟影翩跹。阳光还像个精灵，和书上的文字纠缠着，眼睛在这种刺激下，越发昏沉，整个人恍若隔世，倏忽千年。梁正，就在某个不知名的下午，突然成长了。做自己莫非是种顿悟？
　　第三次见何芳倩，梁正仿佛长出了面具和利爪，当然，他也怕，因为他知道面具和利爪背后是空虚的心，可是，不直视自己的心，空虚只会越大。梁正痛快地把劳动合同签了，并告诉何芳倩，自己调查了刘建国，探视了穆光远，分析了恒江银行的股票和基本面，以及所有相关地一切。何芳倩有些意外，没想到梁正竟然有一丝认真。何芳倩想象中的梁正应该是拜会各大衙门档口，扎实自己的简历，精心计算恒江银行能为他带来的收益。当然，何芳倩也安慰了梁正，说问题和收益成正比，没问题何故拿重金养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