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5、前车之鉴

　　《寻乌调查》很诙谐，尤其是介绍大地主、中地主的时候，梁正认为。梁正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了太多调查报告，对报告归纳总结的结果有免疫力，并且经历了十二年义务教育，看到了《寻乌调查》的果，自然对引出这个果的因更兴趣。以中地主为例，介绍一个人有一个通用公式，刘XX（所在区域），收租数目，出身，是否反动，特点。例如，胡恩荣（三标圩），三百石，是个斋公，不问世事，专门要两个铜钱，在家困觉。古光禄（塘背），四百石，守财奴，顶好便宜，买小菜都要讲价。他儿子在梅县东山中学毕业，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刘佛荣（小东门外），收三百石，不反动，做医生。
　　既要明察秋毫，又要垂拱而治，如此枯荣相生，盛衰转换，权利才能似虚是实。
　　每个人都是客观存在的，并且很难发生洗心革面的改变，这些对梁正来说相当于物质。物质决定意识，意识能够反作用于物质。梁正要做的是树立自己坚强的核心意识，用这种坚强的核心意识反作用于这些物质。这其实是一个玩人的游戏，正如肖良玩梁正，在肖良心目中，梁正（林城分行），年薪XXX万元，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第四代，不是个好的合作者，但是能拉存款，非常时期可以冒险尝试。
　　大清国已经亡了一百多年，前呼后拥、排场巨大的领导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那时候精神上极度匮乏、肚子里也极度匮乏，升斗小民为了口饭吃可以不管不顾。“九千岁”时代（90后、00后），个个有诗和远方，懒癌和拖延症都进入晚期，指挥人干活，不光光是“我是领导”和拍桌子瞪眼可以做到的，病假、年假、婚假、丧假、探亲假、产检假、哺乳假、产假等，都足以将工作计划打乱，更何况早晚打卡却不上班的“小姐、少爷、公主、驸马”。当然，即使你是领导若没有点魄力，也不能开除他们，因为这里是银行，一个起点很高（家世和学历）、水平很低的地方（每一招一式剑谱上都有，除了技术创新其他创新一概没有）。
　　梁正心里“咯噔”一下，这TM的是不是在说自己？曾经自己也是其他人眼中的“少爷”。肖良确实技高一筹，最大的瓦解往往是内部的瓦解，自己人整自己人反而最惨烈。
　　以上是梁正的想法，假想敌永远是自己看到的范围，父亲梁立德带来的消息更绝望，原恒江银行林城分行行长刘建国，让林城分行不良贷款金额实现了自由落体式增加，目的是尽早触底，新老划断，厘清责任，力求自保。还有一点，梁正也想到了，“养寇自重”，要挟总行，一要权（总行默认的绝对权威），二要钱（总行进行资本注入，大量核销不良贷款），三要工资包（林城分行不但经营亏空，员工工资也亏空，一直在向总行借钱，刘建国既要给员工涨工资，增加工资包，又要赖掉欠总行的账）。
　　梁正一听，说：“刘建国做得对！”
　　梁立德说：“非也，非也。对国家而言，稳定压倒一切；对上市公司而言，财务报表压倒一切。倘若刘建国在大刀阔斧改革的同时，找到了新的业务增长点，盈亏相抵，将是可圈可点的中兴之臣，毕竟这份魄力，一般人没有。可惜新的业务增长乏力，刘建国被始乱终弃。”
　　更绝望的是刘建国的前任，穆光远，这个人很传奇，传奇到每次在总行纪检监察巡检会议上屡次被提到，主要涉及克扣食堂费用、侵吞员工工装费用、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几个方面。当然，这些属于内部机密，细节梁立德打听不到，他只打听到闪烁在新闻词汇中的只言片语。
　　梁正以谈薪资水平为由，约见了何芳倩。何芳倩耐心地为梁正介绍了十三薪、薪资等级、五险二金、商业保险、福利、过节费、防暑降温费、取暖费、生日福利等等，梁正近乎吹毛求疵地提问。两个人坐在西餐厅，下午茶喝到晚上，巨大的落地窗外，灯光已经亮起，晕染一片金黄，西餐厅内的钢琴弹奏者已经来上班，弹奏了一曲《天空之城》，宛转悠扬。梁正有点愣神，想到其中的一句话：我们的孤独就像天空中漂浮的城市，仿佛是一个秘密，却无从诉说。
　　何芳倩见状，说：“梁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其实何芳倩是个耐心的猎手，一直等待梁正露出破绽，不吃竹子的狗熊突然吃竹子，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梁正说：“冒昧了，我想知道穆光远。”
　　何芳倩笑了，说：“看来梁先生上心了！其实梁先生不必太上心，您的路，和刘建国、穆光远的路不一样。当然，您有知情权，我们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穆光远是个跑马圈地的好手，能够迅速打开市场，做大客户量。但是，他胆子很大，做业务胆子大，收钱胆子也大。”
　　梁正说：“何总，我插一句，任何一件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我们都是成年人，都做过银行，他是罪有应得，但是他也是枚弃子。”
　　何芳倩又笑了，说：“梁先生心得颇多，当然这一点明白的越早越好。还有，您的前任刘建国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台子已经为您搭好，您只管演戏就行，最好萧规曹随。”
　　梁正说：“好伤心啊！”
　　何芳倩说：“确实好伤心！”
　　梁正说：“操控人的命运有什么感觉？”
　　何芳倩说：“没什么感觉，怎么说，应该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何芳倩最终还是简单介绍了一下穆光远的事迹，不过是以调侃的口吻。受贿和女孩子被人追求一样，必须坚持两个字“矜持”。女孩子被某个男孩子第一次表白，绝对不可以立马答应，要婉转拒绝，说自己还小，不打算谈恋爱。第二次被表白，还要拒绝，但是可以说做妹妹，绝对不可以答应做女朋友。第三次被表白，仍然要“矜持”，模棱两可，这样胃口吊的越大，离成功就不远了。穆光远最多一次受贿XXX万元，现金，正确的操作姿势是，两辆车开到一块，屁股对屁股，用装海鲜的黑色厚实塑料袋装着，由这辆车拎到那辆车。行动之熟练，态度之嚣张，令人发指，说明这种操作不止一次，穆光远已有足够的心理承受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