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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辰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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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王府
一身贵气的三王爷坐在虎皮椅子上
他双眼紧闭
单手搓弄着手上的翠玉扳指。
他那张脸仔细看起来,眉峰如刀,棱角分明,确实也是个俊美的男子。
半晌,他似乎休息够了。
带着怒气,大喝一声:“公叔良,给老子滚过来。”闭着眼睛尚且俊美的男子,此刻看起来像个市井混混。
瘦削、苍白的公叔良连忙上前,迎合着:“殿下,有何吩咐。”
襄王爷笑了,他平日里,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有十三个时辰都是一脸嗔怒。而现在,却笑了。
公叔良却心一怔,心想:这笑容,真瘆人。
襄王爷不紧不慢的问他:“咱们卷进这荣华富贵乡,少说也得有七年了吧。”
公叔良一字一句回答道:“七年又四个月。”
襄王说道:“想当年,咱们是三个人进宫,如今,只剩我和你了。”
公叔良:“宝姨命不好,若失多呆上两个月,便能看到您封王建府了。”
襄王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呵呵,她命苦,再活多少年都没用,再说了,如果她活着,我是不可能十七岁便封襄王,掌十三县邑,着锦衣华服,过着人模狗样的生活的。你也知道,我这王位,是我娘的死换来的,若不是她当年在白玉桥上那拼死一撞,我如今啊,早就被过继给我那无封地、无官爵的傻子二叔了,你也知道的,傻子残疾不配有皇家玉牒,我要是过继给了他啊,哈哈,我进这皇宫来,等于是从一个笑话里,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笑话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叔良半晌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好,他倒不是不敢回话,他和襄王从小摸爬滚打到大,平日里虽说襄王脾气暴躁,经常辱骂他,但公叔良无论说什么难听话刺耳话回应,襄王都不会怪罪于他。
贵气的王爷,笑的越来越失态,问着眼前的瘦削男人:“哎,我说,公叔良,你多久没叫过我名字了?怎么?和我生分了?”
公叔良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是也不想提起他伤心事,便叫了声:“俞玷,平日里当然要叫你殿下,不然被人听到了多不好。”
俞玷的脸变得狰狞,大喝一声:“我呸,什么俞玷,俞玷才不是我!什么狗屁名字!俞玷是那老头子的三儿子,我!我他妈叫戚焕三,我是金陵城东的俏寡妇戚阿宝的独子!叫我啊,我叫戚焕三!”
公叔良面露难色,只得叫了一句:“戚焕三!”
俞玷脸上露出狂喜,他走下虎皮椅子,眼睛里竟然充盈了一些泪水,一把拉住公叔良,大笑:“哈哈,好你个公叔良,你个王八的,你还是你,人人都叫我三殿下,襄王爷,他们都是些吃屎的哈巴狗!只有你,你知道我是戚焕三,只有你,是陪我在赌场里摸爬滚打,一身伤痕闯出来的好兄弟!”
公叔良吸了吸鼻子,心想:“他们是吃屎的哈巴狗,那你是啥……”
他看着俞玷的脸,心里也浮现起往事万千,公叔良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当年的苦日子,咱们都过来了,老三,哦不,老大,嗨,我老是忘记,以前十几岁的时候,我每次叫你老三,你都破口大骂:‘狗日的公叔良,叫老子老大!’那些日子,历历在目啊,咱俩都无依无靠,你还好,你有宝姨,而我,从出生起,就没人告诉我我爹娘是谁,只有个老婆子养我到七岁,告诉我我叫公叔良,好像从记事起,就一直吃不饱穿不暖,我长得瘦,那些野孩子都欺负我,后来遇到你,眼红着像条疯狗一样帮我打架,一口把那城西的肥癞子的左耳咬了下来,从此之后,我就只跟着你,还有宝姨,她待我如亲生子……每次咱们俩无论多晚回去,宝姨都在锅里留两张烙糊了的饼,要么是两碗清水面,一旁放着两双筷子……”
俞玷也想起来了往事,脸上笑容不再:“我们,打架,偷钱,设局,挨打,再打回去,那年秦淮河上的渔夫惹毛了我们,我们把茅房里的夜香一股脑儿的全倒进了他家的破船上,你还记得吗,还有,我们去赌场里做局,被人识破,五个壮汉说是要剁了我们的手,咱们跑得快,跳进河里,悄悄的钻到了那渔夫的船后面躲了起来,又是那个倒霉的渔夫,他真倒霉,他……”俞玷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少年往事也并不是只有那些不可见人的阴暗日子,也有一些难得的光亮。
公叔良:“那个渔夫……”
俞玷:“哼,他命不好,天生生就的贱命,死也做不了王爷的老丈人。”
公叔良:“若是当年我们早去一点,澜儿就不会……”
俞玷怒目而视他:“不要提澜儿!”
又过了好久,俞玷才缓缓说出:“呵呵,跟我有关系的人命都不好,只有你公叔良命硬,和我混到现在。从澜儿那件事之后,我就明白了,人得有能耐,不然,什么都留不住!既然老天爷什么都不给我,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夺回来!那五个烂人,被剁成肉酱,又被我点了灯,这辈子都别想超生。那些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澜儿的人,都得死!”
襄王府下人高喊:“殿下!殿下!有信来啦!”
俞玷和公叔良从往事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俞玷对着门外大吼一声:“给老子拿进来!”
瑟瑟发抖的小仆人将信递上,公叔良接过信,问俞玷:“我拆开?”
俞玷:“嗯!”
公叔良迅速扫视,神情凝重
俞玷:“谁的,讲什么了?”
公叔良:“年据德,他说皇上估计是有所动作,建议咱们八月十五前动手。”
俞玷斩钉截铁:“不可能的,八月十五是小妹生日,告诉年据德,去他妈的,再怎么急也得给老子熬到八月十五之后,他妈的老骟马,这个不知轻重的老东西…公叔良你给我原话写出来回应过去…”
公叔良当然不可能把俞玷的污言秽语给原话写出来,每次修改俞玷的脏话,让它们变成优雅庄重的回信都能耗费公叔良一大半脑子……还不如让他回民间打架去……
但他此刻听到俞玷提起小公主,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自那年皇帝将俞玷、戚阿宝和他弄进皇宫之后,这么多年,只有小公主真心待他们三人,那年戚阿宝撞死在白玉桥上,全场朝臣权贵,各个谁不是看笑话,只有小俞璎,脱下自己的斗篷,给戚娘娘盖上……当年那个粉团团的小娃娃,今儿也亭亭玉立了,也有了些女儿家的样子了,想到这里,公叔良忍不住笑了,但他这笑千万别让俞玷知道是为什么发出来的,不然,俞玷会剥了他的皮。
……
……
金銮殿内,皇帝和太子两人在密谈些什么,门窗紧闭,谁都不能接近。
俞承元:“漠北匪患严重,听说有个叫什么韩君彻的狂徒,带着叫什么雪沙寨的一帮亡命之徒抢劫沿路丝车商队,带着同是沙匪的三堡十八寨,跟西北王游震恨不得两相对峙,各领一半西北疆土……前些日子让朕拨款赈灾来着,趁着灾情从朕这里敲诈了一大把银子,这回又打着剿匪的名义,从朕这里要人,多次上奏,朕准了他,必要时候手段可以狠一点,务必把这群土匪给杀干净……”
俞璋:“杀人是游震拿手的,这西北王性子刚烈,得罪了不少人。”
俞承元:“可不是吗,你瞧,这几本奏折全是参他个小老儿的,不过,也有几本是告状,说这游震的独子游天惊,仗着西北王的名号,极尽骄横跋扈,一天天的不干人事。不过嘛,这都是小事,跟那萧山侯家的小辣椒一样,小孩子闹闹什么的,没什么。”
俞璋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说道:“那些大事的奏章……”
俞承元:“都让年据德那个老阉贼拿走咯。政令不出金銮殿,这可是老百姓给朕的安的帽子!”
俞璋将拳默默捏紧。说道:“父皇是被束缚了手脚。”
俞承元:“待阿璎过了十五岁生辰,我必然办了年据德,还有那个和他沆瀣一气的老三!”
俞璋脸色沉重
俞承元:“阿璎近来可好?”
俞璋:“那日贪玩,竟去庙会上扮观音去了,大街上派袁青找了半天,回来时脸红彤彤的,估计是碰到什么新鲜事情了。胡闹,我安排了禁卫守着公主府的门,生辰之前,她是出不来了。”
皇帝听罢,也是一脸怒气:“女儿家家的,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俞璋:“也怪我,答应她高中皇榜了便带她去逛庙会,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瞅见民间的热闹。”
皇帝脸上泛起得意:“这孩子,十五岁不到,竟然能中第三名。”
俞璋:“阿璎若是男儿,定不输我分毫。”
皇帝看向俞璋:“你是太子,将来继承大统,休得妄自菲薄。”
俞璋苦笑的看着自己的腿。
皇帝也望向俞璋坐的轮椅,脸上露出沉重的表情。
俞璋:“父皇,按照云朝的礼制,儿臣这身子理应入不了玉牒……”
皇帝面露急色:“刚刚朕才说过什么??不许妄自菲薄,什么礼制什么传统,朕说将来坐天下的是你,就不能是别人!谁都不行!若不是那年你执意阻拦,朕早就让老三滚出金陵城,贬为庶人了!那年你去西郊围猎,怎么偏偏刚好是你经过的地方有那发狂的棕熊,朕分明记得,北狄进贡的棕熊二十只里,有一只心性不定的被定当天宰掉做晚宴,可晚宴上的肉块,哪里是什么北狄的棕熊,分明是老二不要的,于是私下里拿去赏给襄王府的食材。”
俞璋:“父皇,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了,往事不可追,那年,老三发生的变故太多了,戚娘娘为了不让他被过继给皇叔,求了如妃淑妃,被当作皮球一般踢来踢去,后面甚至连礼部张顺的公子都敢戏弄戚娘娘,让戚娘娘扮戏子在您四十生辰上演丑角,体统、礼制都败完了。后面不知道跟戚娘娘说了什么,戚娘娘一头撞死在白玉桥上,后来,老三封襄王之后,听说去民间找他当时的青梅竹马,谁知,那渔家女,来不及等老三飞黄腾达,已经被卖去做了娼妓,连着那老渔夫也被扔进粪坑里,死不瞑目……”
俞承元:“……当日不该贪戚妇的一杯茶……酿就今日的孽果,当年若不是你拼死求情,老三早就又回去赌场做那小混混了,本想就这样算了,可近来,他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和年据德混在一起,八成是想把他父皇推下去,自己当皇帝了。”
俞璋:“父皇意欲如何?”
俞承元:“呵呵,他啊,若是老老实实做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怪就怪在他不安分,他心野呐,这家伙心里毒辣,若不是提早把老二老四放得远远的,那两个养尊处优的蠢货,早就被老三给玩死了。不过,竖子何足为惧,他想把朕的御林军领事调包收买,给朕来个下饺子,那,就不能怪朕不客气了……朝廷一干人等有多少被老三收买的,你也知道,近来皇榜也放了,是准备大换血一次了,璋儿,劳你费心,找些家世清白的忠心棋子,帝王之术,你可必须熟稔于心。”
俞璋低头,心里默默想着:“阿琅和阿琰离开金陵的时候,心里恐怕是有诸多怨恨,但他们怎么知道,我有着父皇庇佑,都尚且被老三暗置在围场上的棕熊拍断了腿,他俩成日里乐天知命,丝毫无防人之心,怎么能不被暗算,况且,他们二人自称傲气娇贵,丝毫不将民间寻回的老三放在眼里,劝说只怕是没用的,只能将他们远离朝堂中心,且他们二人的母亲都在戚娘娘的死上推波助澜,就凭借这一点,老三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们俩的……三年未见,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岷江连年暴雨,只怕老二都闷坏了,秦阳民风粗犷,不知道老四又壮了点没……”
想到这里,俞璋本着手足之情,又问了一遍老皇帝:“父皇,老三是没机会了是吗?”
俞承元:“他自找的!”
俞璋:“父皇!”
俞承元:“无须多言”
俞璋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俞承元心里只是默默想着:“璋儿念手足之情,但老三逾距太过,璋儿饶得了他,朕饶不了他,朕能做到的,就是在阿璎生日之后动手,给他们兄妹几个,最后一点手足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