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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家云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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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璎听见身后脚步声,想是那八个人上了楼,放下手中茶水,望去。
李沅见那座位上的白色身影朝自己扭过来,定睛看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思索良久,结结巴巴地说道:
“呃……呃……在下锦城人士李沅……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李沅觉得很诧异,自己在锦城一带也算是颇有风名,哪等风流人士没见过,今天见了眼前的少年公子,怎么就这样结巴了?秦达站在李沅身后,看到李沅突然这样斯文有礼,也觉得有些奇怪,本想仗着人多说两句话,先试试那小孩脾气,谁知站出来一望,对上了俞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看他周身气度不凡,明眸璀璨,顿感自惭形愧,话到嘴边,生生涩住了。
李沅和秦达一个是锦城的富商之子,一个是南阳名绅的儿子,此刻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小巫见大巫似的,感觉周身都不自在,两个人虽然都长的颀长修整,此刻身处二楼,二人却觉得天地广阔,自己像是沧海一蜉蝣般渺小。
李沅和秦达并肩站立,沉默良久,小心地等待那眼前的小公子回话。
“在下金陵人士,玉璎。今日相见也是缘分,还请李兄和诸位同学指教;不嫌我这二楼座位风大,便请各位随处歇下吧。”
俞璎话说的客气,声音也像竹林中的微风,让人听着清爽舒心。李沅听罢,心里竟然感觉很荣幸,他纳闷,今天兜里银子也够,衣着也得体,自问长得也周正,怎么从一上楼到现在,老是感觉自己缺了点啥
八个异乡人道谢后纷纷坐下,与俞璎一起共待皇榜。
巳时三刻,突然一阵喧天锣鼓声作响。
那锣鼓声渐渐由远到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俞璎听到不由得目光炯炯,变得紧张且期待。那八个异乡人也随着锣鼓声的打点,心潮变得翻涌,沸腾。见这态势,料定是皇榜来了。
远望过去,金陵城中,男女老少已经将南街口围堵的水泄不通,人密密麻麻,官府衙卫拿九尺长木棍将人流隔开,让出一条狭长小路供信使通过。
同时,那边皇宫内,突发情况。
早朝列阵里的一人,汗珠滚滚,急忙通知身旁手下,“连翘,速速赶去风澜阁通风报信,要快!”
宫门大开,那名叫连翘的男子骑着快马,像一道飞箭似的狂奔而去。连翘瘦弱,细皮嫩肉,快马矫健,项鬣漆漆,两相对比显得很不协调,连翘瘦小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但他只能使劲抽打着马鞭,风中疾驰,心中默念:“风澜阁,风澜阁!!!”
此时南街口早已是堵若密蜡,车马难行,往来通行的日常行人叫苦不迭
而这被堵着的众多马车中,有一辆气宇不凡的马车,那是金陵城首席织造——苏涧织造门下,专门向皇家运货的马车。
马车拉着锦缎若干匹,也不例外地被喧嚷的人群,隔开在了南街口外。
苏涧织造运送的锦缎是金陵城最出名的云锦,素有‘云锦一寸金不换’之名,这云锦的美誉和价值,金陵城乃至整个云朝,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更重要的是,云朝开国29年的时候,有个来自西方的商人,游历江南,见到东方水乡杨柳依依,忍不住泛舟湖上,欣赏诗情画意的美景;同乘船的还有一个东方人,这个东方人是当年在朝廷任职的一品大员。这官员身着云锦裁制的衣服,见这远道而来的异域商人黄发鹰鼻,翠眸白肤,觉得新奇有趣,原想本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好客之道上前搭讪,却因为东方人的含蓄内敛作罢;那西方商人天性热情,早就看着官员身穿的云锦绚丽夺人,庄重典丽,想找机会询问搭讪,又看出了官员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立马会意,上前就讲。
二人虽然语言不通,交流全靠手舞足蹈,但商人不断摸着着官员身着的云锦袍子,伸出大拇指,嘴里发出咕的咕的叫声,官员知道是在夸自己衣服好看,便十分开心。于是接着一连十几天,官员邀请异域商人游历江南风景,品尝金陵城美食,在第十七天,商人要离开,官员以云锦相赠。商人回国后,将这云锦献给了西方国家的皇帝和皇后,西方皇帝龙颜大悦,立马被封商人为交流大使,而云朝这边也由那一品大员牵线搭桥,东西方开始了因为云锦而交织的贸易之路。
自此以后,经常看到来自云朝的商队带着云锦,经由漠北,前往西方诸国;自此以后,年年胡天沙漠上的骆驼商队,承担着云朝经济命脉的一大半部分。
而云锦的织法秘诀,这世上除了苏涧织造,无人知晓。
这苏家的车队,今天是要向公主府运送云锦,公主府要的急,苏家车队也不敢耽误,云朝谁不知道皇上最上心的就是王皇后的那一对儿女——太子俞璋和小公主俞璎,这小公主的事要是办不好,皇帝怪罪下来谁都跑不了。于是苏家连夜准备了几匹好料子,一大早就由苏家小姐苏璇亲自运送,给公主府送去,谁知道越是情急越是坎多情况多,运料子赶上了揭皇榜,只能在这里干着急没用。
轿子里清冷的声音传来:
“雪竹,去看看前面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了,还难行寸步”
那叫雪竹的小姑娘候在轿子外面,身材修长,肤白似雪,估约十五六岁,应答道:
“小姐,咱们时辰不好,撞上了那送皇榜的信差,估计是要再等待一会儿了。”
皇家的宫林秩序安排,自从周礼考工记开始,就有严格的秩序划分,通往公主府的路也好,太子府的路也好,皇宫也好,想走马车,统统只允许从南街口延展出去的中轴线大道经过。苏婉儿虽然心急,却也只能在这里等候。
一路舍命狂奔的连翘驰马行至南街口,远远望去见人山人海,多次踯躅迂回,仍不能驾马进去半分,索性将马儿拴在南街口门柱上,自己像条逆水遨游的小鱼儿,面露艰难地不断拨开人群,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及其缓慢地随人潮前进。
而人群渐渐从南街口向风澜阁转移,风澜阁里,俞璎听到楼外哄闹声犹如海啸,只觉得脚下的地板仿佛都随着人群的慷慨激昂而颤动,不由得起身站起,那异乡八子也纷纷起身,同俞璎一起向楼外望去……
因为人群的转移,风澜阁楼下现在人潮涌动,南街口渐渐地人变得稀疏。苏家的马车周围渐渐多了很多行车的空间,雪竹见时机可以了,路面已经变得足够宽敞,通知苏婉儿,苏婉儿心安,说道:“出发,去公主府。”
连翘狂奔,在人海中翻滚,可算废了半条命挤到风澜阁楼下,他跑的两眼发黑,见到风澜阁正厅有一个小二模样的瘦高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着,连翘上前询问:“请问,阁下可知道玉璎玉公子身处何处?我是公子府里的家丁,家中老爷有急事召见公子,还望阁下告知。”鲁二谦听到玉璎两个字,从被金钱击溃的恐惧中回过了神,赶忙双手作揖,又指向楼上:“玉公子此刻正在楼上歇息,小哥上去就是了。”
连翘倾身而上,扒着扶手,一步四阶,连跑带跳,喘气都没时间喘
楼上俞璎紧盯皇榜,前五十到前十一是第三榜,渐渐揭开,俞璎扫了一眼不见自己名字,可异乡八子已经有了六人中了名次,开始互相恭喜道贺;前三到前十是第二榜,那李沅喜中第七,异乡八子纷纷拱手祝贺,目前还剩秦达和俞璎没有结果;现在只剩前三甲的第一榜没有揭开了,几乎可以断定没有秦达的份了,他们异乡八子成果颇丰,此次科举除了秦达落选,其余七子均进了前五十。所有人纷纷等待俞璎的结果。
俞璎目光如炬,紧盯皇榜,屏气凝神。“前三甲,开!”。她的眼睛紧紧不放那缓缓展开的第一榜。
“不好了!!公!公……公子啊!皇……恍然间……老爷老爷要见您啊!!”一个虚弱但竭力的男声传来。
俞璎听到,这嘶哑的声音,是自己派去朝上望风的家丁连翘,心想自知肯定是朝中出了些什么事情,急忙扭过头去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老爷…老爷为什么要见我?什么时候的事情?”
连翘来不及缓口气,声音断续地讲:“老爷早上听说您偶感风寒,他不放心,带着您大哥三哥和年……年叔伯,去您住处看您了,三刻前,现在,恐怕已经快到了。”
俞璎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自己偷偷溜出宫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甚至连太子哥哥都不知道,连帮助拖延的人都没有。俞璎急忙绕过李沅他们,用眼神示意同异乡八子道了个别,马上用最快的步子下了楼阁,秋莺和连翘也急匆匆紧跟其后,随主子下了楼。
异乡八子之间纳闷:
“这玉璎小公子看起来年纪轻轻,难道已经成家立业了,小小年纪便不与父亲住在一起了。”
“哎,富人规矩多,恐怕是出生便定的媒妁之约,这年纪到了,自然就成亲了”
“不过这小公子还真是怕父亲,说要见,立马就飞奔去见。”
“这是孝,凡事都是个相互的,你看,他父亲对他这么上心,听说偶感风寒就带了三个人来看望,玉璎对他父亲孝顺也是理所应当。”
“对,人家这叫父慈子孝”
“可那小公子不见得有一丁点儿偶感风寒的样子啊,我看十分活泼啊。”
“嘶——这个——”
……
刚过南街口,苏婉儿在车内隐约有些不放心,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代苏家向皇家运锦,总觉得检查的不妥当,她在马车内叫住了雪竹。
“雪竹,你再将那飞烟鹭取来我看看。”
飞烟鹭是这次苏涧织造的新品云锦,并且是小姐苏婉儿亲手设计。
前两日这新品云锦只有个图样式案的大纲,因图案有些创新,并没有马上被织造出来。
直到昨日公主府突然来人,说是这府邸初建成,公主新迁,皇上下令,需拿出点和以往不同的式样,休想糊弄,还强调,这次的图案不得太过柔美艳丽,最好是式样神采飞扬却又整体清新淡雅,苏涧织造历来经典样式没有一个符合要求,因为这要求有些矛盾,又要式样夺目又要淡雅低调,南的北的都想一气儿的要。
而苏婉儿亲手设计的飞烟鹭,因为有些点子和皇上的要求不谋而合,时间紧迫,倒是值得背水一试,作为正在设计的新品,飞烟鹭就被连夜赶制了出来。
这次是苏婉儿第一次设计出进贡皇家的新品
也是苏婉儿第一次亲自督办运送云锦去皇家
便格外重视与谨慎,出了南街口,也还得再检查一遍。
“是小姐”
雪竹应下,去从前面车队,取来所有的四匹飞烟鹭,堆的老高,颤颤巍巍去向苏婉儿的轿子内送去。
俞璎飞奔至南街口,她心想三刻之前父皇从金銮殿去往公主府,那这会儿若是驰马飞奔,应该还是来得及的。她解开连翘拴在这里的骏马缰绳,一袭白衣,飞身上马。这马儿刚刚把连翘颠簸的死去活来,连翘抽的马儿东晃西奔,马也不快活,连翘也不快活;可是俞璎此刻驾着它,马儿却服帖忠悍,衬得少年俞璎也是神采飞扬,她手中马鞭落下,马儿应声跃起,腾风一般,咧咧前行。
飞奔前去,眼前出现一列运锦缎的马车,俞璎看出来那是苏家的云锦车队,恐怕是要给宫里运去,便将马头偏左,准备避开那列马车。
谁知疾驰中的马儿,与那轿子正欲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正前方一个肤色雪白的姑娘,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几段云锦,晃晃悠悠,赫然出现在俞璎的面前。
电光火石一瞬,俞璎头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双手使尽十足内力紧握缰绳。
沧源派的内功心法深厚,俞璎气沉丹田,双手发力,那股内力在俞璎体内犹若江河汇聚,猛然掀起。俞璎腾身跃起,那几百斤的骏马让这内力带起的势能裹着,随之翩然跃起,与俞璎一道,矫然落地。
雪竹只见一个白衣少年驾着骏马向自己袭来,吓得云锦也不顾了,瘫坐在地上。四匹飞烟鹭七零八路,雪竹也坐在地上捂着脸瑟瑟发抖。
俞璎感到十分抱歉,她知道自己虽然没撞到雪竹,但一定是吓坏了这个姑娘;若是撞上了眼前的姑娘,那自己就伤了一条人命了。她策马掉头,双手合着向雪竹行礼道歉:“姑娘,你还好吗?小生因家中父亲急事召回,一时心急,不知姑娘在前,吓坏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雪竹坐在地上,缓过神来后,由惊魂未定转而怒气冲冲,居然问我有事没事,被一匹马差点撞到你说有事没事?雪竹气急,坐在地上抬头倒要看看这猖狂的小子是何许人也,雪竹抬头,见到一个眉宇清秀,骨格不凡的白衣少年郎,坐在骏马上向自己拱手道歉,那少年目似烟波,身显贵气,身着一袭白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宛若仙子,眼中分明摆着的是一汪一汪歉意,雪竹不能说怒气全消,但至少消了一小半。
可想到这次运云锦的任务,雪竹也还是指责道:“你家中有急事就可以乱撞人了吗,我家小姐这次向的是公主府运送云锦,耽误了皇家的事,你又担得起吗?”
俞璎意识过来这是苏涧织造的车队,这轿子里面坐的,八成就是苏家的小姐,闻名金陵的才女——苏婉儿,原来撞的车队是给自己运送云锦啊,真是巧,俞璎笑道:“姑娘放心,我敢保证,公主不会怪罪你们的。”
雪竹见到这少年郎不以为耻,反以为乐,立马火冒三丈,对俞璎的第一印象也由愤怒转向好感再转向无尽的愤怒,叫道:“你说不怪罪就不怪罪?你这毛头小子可真是轻狂地把自己当皇子了?你还笑?你?!”
俞璎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妥,立马正色;可想到此时自己才是情况紧急的那人,立马又策马掉头,满怀歉意地扔给雪竹一句:“姑娘,家中急事缠身,恕难奉陪,十分抱歉了!在下玉璎,有缘相见的话,再亲自登门讨罪。”
“哎谁要你陪!你这是要跑啊,哎你停下”
雪竹气的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俞璎驾马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轿子里:
“雪竹,发生何事?”
雪竹:“小姐,没事,就是一个轻狂的小子骑马差点儿撞到奴婢,差点撞坏了云锦,云锦,哎?!云锦。”
苏婉儿听到云锦二字,起身掀开轿帘。
只见苏婉儿从轿中走出,巧步依依,身雅正清
江南女子的婉约,书香世家的大气,使她整个人,既有一种宛若芳草的清雅怡人,又有一种启于香墨的慧质其中,担得起金陵城第一才女的称号。
苏婉儿见云锦掉了一地,雪竹也坐在地上,她先是伸手去扶雪竹。
雪竹羞愧地握住苏婉儿的手,自己把云锦都弄掉地上了,小姐第一时间还来扶自己。苏婉儿手伸的角度略低,袖中的贴身手绢也不知不觉落在了其中一匹云锦上。
苏婉儿看了看情况,还好云锦只是掉在地上,没有被踏碎,云锦丝质轻滑,只要不沾水污渍,碰上些干灰干尘,轻轻拍打就干净了。
于是苏婉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恐怕来不及检查飞烟鹭了,这所落之处也都是些青石板路,尘灰干燥,雪竹你叫人把它们卷起拍净,就赶紧放回原地吧,运货要紧。”
雪竹站起来拍拍罗裙:“是!小姐”
苏婉儿准备进轿,又抬眼望了一眼远处,她方才在轿中听到那少年音色清朗,怡人好听,想象着这该是怎样的一个模样,怎样的一个人,现在却只看到一个很隐约的白色身影正驾马远去,在苏婉儿的视线里越来越远。
而这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感觉,绝不会是这个白色身影带给苏婉儿的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