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呆鹰》钾钙钪钛钒

3、大义如斯

　　时近巳时
　　皇榜未现

　　金陵城巷弄里的大爷们纷纷押最后一注，只等报信的前来贴皇榜了。
　　金陵城水井旁的少妇大婶儿们纷纷抱怨，怎么还不见那贴皇榜的红衣壮汉出现，想一饱眼福都这么难。
　　金陵城南街口也围满了七八岁的小屁孩，他们围在那，准备等皇榜一贴，看了榜单便马上溜去给金陵城南北巷弄的学子们报信；既是为了看那些大人成败一刻的戏剧表情，也是儿童顽皮仅为凑个热闹；最重要的是顺便卖消息，十文钱就告诉你前三甲。

　　风澜阁对面，也围满了读书人，他们在一片焦躁不安中等着皇榜过来
　　过去十年寒窗，未来三年路途；宏图大志，伟略抱负；是成是败，谁胜谁负；全凭此一举，在此一刻。

　　这金陵城的七月天气，堪比火炉；风澜阁对面，此刻人头攒动。
　　天儿热。天一热，人就容易着急；人多不说，而且都围在那里挤着，心情就更是焦虑；风澜阁对面现在是人满为患，怨声连连，透着一股子躁气。

　　而鲁二谦早就安排好了，他在俞璎的座位上，布置的明明白白，妥帖完善。
　　一个青釉瓷罐，装上薄荷、茉莉和冬天从北部极寒之地驮运贮藏的冰块，端放在俞璎左右手各一处，透着清凉怡人的香气；一个凿上小孔的瓷缸，里面放上大体积的冰块，放在桌子座位下面，清风徐来，吹的凉风阵阵，免得小公子腿上热；桌子上摆好了泡有橘皮的蜜水，冰镇过的莲子汤，新鲜的梅子饮……五花八样，应有尽有。

　　而俞璎只是不紧不慢地坐在二楼上，悠哉地品着手中的碧螺春。

　　秋莺盯着小主子清秀的面庞，感觉是皓月当空，清风拂面；她又瞅了一眼楼下的那群，默默闭上了眼睛……
　　俞璎见秋莺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以为秋莺是困了，便想着找个话题让秋莺清醒一下；她眼神望着风澜阁对面，眼见皇榜迟迟不来，心中也略有焦虑，刚好又想到了担心的事情，便问道：
　　“我说秋莺，我那答卷，你真的办妥当了吗？”

　　秋莺睁开眼睛，连忙回答：
　　“公子爷，按您说的办了，遵照您的要求，化名玉璎，家住金陵城南，祖上靠租赁田宅为生；答卷纸用同其他考生的包布一样裹着，黄纸外层，白线缠绕，捆成一卷，经人塞进礼部，人是……人是太子府上的人，可靠，后来又派人请礼部任职的薛杉检查，有您的卷纸，红字批改过的，绝对是已经审阅过的了，您就放心吧，不会出错。今儿，一准能看到您的名次。”

　　俞璎听罢，也暂时不做担心了；但见秋莺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中细想，便只手递去了梅子饮：
　　“你怎么有些出神，是太阳太烤人，热的吧，喝点这些冷饮汁水，解解渴也解解乏”
　　秋莺仍旧陷入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喃喃道：
　　“不是太阳烤人，是明月清朗啊。”

　　俞璎笑着，将手中扇子收合，探去轻轻点了下秋莺的脑袋，说道：
　　“你呀你，又说胡话，自己看看，现在白天，巳时已过，哪来的明月，哪来的清朗，我看你啊，是热糊涂了。”
　　秋莺笑着说：
　　“才没有热糊涂，秋莺是说真的，公子您这身打扮可真是好看呐，就像那天上的明月。”
　　俞璎听秋莺夸自己这样打扮好看，也觉得新奇有趣，顽皮地双手抱住，向秋莺拱手作礼：“多谢秋姑娘抬举，小生这厢有礼了。”
　　秋莺慌张，差点从椅子上跪下，连忙摆手：“公……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您折煞秋莺了。”
　　俞璎也笑笑：“怕什么，这是民间呢，没人摘你的脑袋，放心吧。”

　　一主一仆在楼上品茶，说笑，好不惬意。

　　楼下的那八位，仍旧不心死，尽显怒目圆睁之态
　　对峙的鲁二谦，仍旧不退缩，满是义薄云天之姿

　　秦达不顾思考，朝前跨了一个箭步，掠过李沅，八尺的块头一下子把鲁二谦比的是相形见绌。
　　鲁二谦不惊慌，估计怕是钱拿多了，浑身是胆，也站得嚣张挺拔上下充满了对峙的底气力量。

　　“你这店什么来头，竟是这样大胆子，把黄口小儿当上宾，把龙门皇榜当儿戏；
　　孔孟之道当行，凡事皆有礼节，小儿不得亵渎登科礼制，老者不得失礼盘泥弄鼓；
　　你这店倒是逆的一起好风气，将那乳臭未干的孩子高高奉上尤加礼遇，将我等杏坛学子置于门前怠若草蛭，此事若是朝廷知晓，皇上知晓，怎么会饶了你这贪利之徒，枉义之辈！”

　　秦达不再像一盏茶之前那样，鲁莽冲动，满嘴喷泄了；说的话也多加注意，一下子就拿圣贤之道去压制那鲁二谦。
　　李沅细听，觉得秦达说的好像是些人话，也就不做阻拦了。
　　鲁二谦呢，气得牙痒痒。那油皮性子，被这秦达的重话一激，更是得以泄发，嘴里的话也越发像是琵琶信弹，串若连珠：

　　“这风澜阁无权无势，没有圣贤之节做后台，我鲁二谦没读过书，只懂不背信义了一生；来者皆是客，付了定金，便是上宾，没有老幼之分，没有区别对待的理。
　　我知道那圣贤礼节，也不难懂，无非就是，小儿不逾矩，老人不玩泥；女人不偷汉，男人不嫖妓；商人不失义违信，学子不公然放屁！
　　风澜阁不敢逆了风气，将那小公子奉若上宾是有约在先，留诸位于门前按的是先来后到；您若是显赫人物，人高手长，通知得了朝廷，惊动得了皇上，我也问心无愧，赏罚愿当，不怕后果。

　　再者说了，我鲁二谦是否贪利忘义之辈，恐怕也不是各位公子说了算吧。”

　　秦达虽然头脑简单，但还是听出了鲁二谦言语里的讥讽之意，脸红脑涨，一时气急。
　　怒声质问，音调渐长：“哼，我舞的是丹青翰墨，读的是风文雅句，信的是箴言警语，守的是孔道孟理，怎么就评不了你贪利，说不得你忘义？！”

　　鲁二谦也不甘示弱，怼了回去：“您风雅高洁，您守好您的孔夫子；我守诚奉义，我信服我的关二爷！”

　　二人眼见撕破脸，也不枉不顾了
　　声音变得极大：
　　“呸，油嘴滑舌的下九流！”
　　“哼，虚仁假道的草包料！”

　　这争吵的声音越发响亮
　　径直传到了楼上的雅座
　　俞璎听了，望了一眼；她性情温和不愿见到争端，心中细细思量，已做了些决定；她将秋莺唤到跟前，耳语了几句：
　　“这鲁二哥是个老实人，我不愿见他难做，你去……”
　　秋莺连连点头，轻声回应：“是，公子，您就放心吧。”

　　楼下秦达满脸都是怒气，恨不得一大口吃了鲁二谦，气氛也越发的紧张，一触即发。

　　众人围观的围观，对峙的对峙。没人注意到，台阶上，一个灵动的身影正从二楼缓缓移下；步伐点点，也带动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清脆宛若夜莺一般的稚气声念道：
　　“诸位同侪，我家公子年龄虽小，却也是初试科举的学子，十分谅解各位心意。见楼上雅座宽敞，与小女主仆二人也实在坐不了多少位置，天热气躁，楼上备有果饮汁水，愿请各位移步，消暑解热，共位佳列，莫伤了和气。”

　　鲁二谦见是秋莺来给自己解围了，本来松了一口气，私想是，这小公子愿意请这群难缠的家伙上去共坐也好，双方都不尴尬；
　　可想到这几个月来断断续续收的的三千两白银，一时也觉得自己羞愧难当，定个二楼座五十两银子顶天了，可自己收了三千两，钱拿的爽快，这时候却不顶事，靠着一个小女孩来给自己松面子，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再细细一想，这公子年纪虽小，银子确实海量地给赏，后面几次频繁送银子，自己不是不想收，自己恨不得次次都收个千百八两的，有钱谁不高兴？可钱嘛，得到的若是自己一辈子挣的钱，是幸福；得到的若是自己三辈子挣的钱，是负担；得到的要是自己八辈子都挣不完的钱那就是天大的灾难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是收了这自己命格里盛不下的财富，那就只能拿别的重要的东西去抵了，鲁二谦做小二六年，见惯了风澜阁里来来往往官宦名流的跌宕人生，深知这个理。
　　再者说了，这小公子对钱没概念也没估摸，那他身后的家业多大谁能估测，若是自己做的不妥当，这小公子一高兴能给自己这辈子都赚不完的银子，恐怕也能一生气带给自己不能想象的巨大麻烦！
　　鲁二谦想到这里，不禁心生寒意，忙道：“秋姑娘只管上去罢，天塌了这有我鲁二谦担着，反正这群人也左右不在理。”
　　楼上俞璎听罢，心里热潮翻涌，心想，“大义如斯！”

　　秦达顺着声音扭头一瞧，见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满口轻蔑：
　　“哪来的女娃娃，也在这里妄加指点？告诉你那小主子，我们……”

　　未等秦达话毕，李沅忙上前去
　　李沅手放在秦达肩膀上，示为制止。
　　并目光转向秋莺，好声好语地讲道：
　　“那李沅不才，就在此代表这外乡学子八位，谢过小公子美意了，还烦请姑娘带路。”

　　秋莺道：“那请诸位随我同行”

　　秋莺手扶木栏移步楼上，李沅随行，秦达闷不吭声老老实实跟着李沅，其余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但看带头的李沅跟在那小姑娘身后，也不说什么，负手一背，跟着上去。

　　鲁二谦见这八个异乡人呼呼啦啦地上去，想拦，又没理由拦；想就这样吧，又怕有什么严重后果。只能嘴里不停地发出断续又犹豫的：“哎……这……不是……这得……哎哎……就……嘶……我……”

　　秋莺扭头去悄悄对鲁二谦做了个唇语
　　“多谢，后天再送五千两来。”

　　鲁二谦一读，额上冷汗直冒，吓得一屁股瘫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