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Icyyyy

2、她曾活着2

　　我对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感到不寒而栗。这是一个少女，身材矮小却圆润可爱，望向天空却失去焦距的眼睛里还有未退却的恐惧和慌乱。她躺在花痴冰冷而泥泞的水坑里，连脸上都是泥渍的污点。
　　这个人……
　　“不可能，言欣明明刚才还在教室里坐着，还在和我们开玩笑。”只不过一个砖头的瞬间就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以跪伏的狼狈姿势倒在泥泞的水坑之中，死不瞑目。我跌坐在泥泞的土地，双眼发直，连连摇头，疯子一般喃喃自语：“这不可能……不，这不可能……”
　　叶孤便撑着一把纯黑色的伞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悲悯，不像是以相同的如蝼蚁一般的身份将我平视的人，更像是创造了一切的高高在上的神看着脚下如蝼蚁一般恐惧而彷徨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视线。我环顾周围为了看热闹而聚集起来的人，问叶孤：“他们是不是看不见这具尸体？”叶孤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只是反问我，“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是在看凶案现场？”
　　“没有人围上来，也没有人冲过来控制我啊。”我大概是精神错乱了，冲叶孤微笑：“这到底是不是言欣？如果是，她掉下来是我明明还在跟她开玩笑；如果不是，那这个又算是什么？言欣失散多年的……姐姐？”
　　叶孤难得地思索了一会儿，说：“死前是，但是或许死后，就不是了。”
　　说完他抬头，转身便回了教室，又从窗边静静地看着我，像是一个隐没于黑暗的幽灵。来到我身边的是叶弧。清澈的少年忙脱下大衣裹在失魂落魄的我身上，一边还在心疼地斥责我：“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雨，你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快起来回去，别跟叶孤似的，一天到晚没个正型。”
　　我点点头，又福至心灵般地想：是不是只有叶孤和我能看见这具尸体？这是不是就算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秘密？如果算是，那日后，我手否可以以这个为把柄，要挟叶孤，将他拿在手心把玩？
　　我却对叶弧指着面前的尸体，说：“你过去看看，那里面有什么？”
　　叶弧非常疑惑地看着我，但还是上去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疑惑地看向我：“有……水？”
　　我扯出一个一定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对他说：“你看，这里面有你啊，就跟着里面一样的，有你啊。”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骗他的。这里面没有单纯清澈的少年，里面有深深的恐惧，以及疯子般的某方面的得意。只是少年却开心疯了，也不嫌脏，抱起我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凄寒的夜里少年漆黑的眼眸亮如星辰。我望着他的眸子，暗自在想，若是叶孤抱起他喜欢的女孩子转圈，会不会也像现在的叶弧一样，高兴到几乎发疯，两眼发光，灿若星辰？
　　我下意识地往教室窗户那里看去，却只看到了少年眸子死寂如水，再不见波涛汹涌。我见到的，从来都是这样的叶孤，他转身离开，黑色的风衣尾摆飘然的样子恰好与死神优雅的燕尾服交叠在一起，比这个单薄的夜还要哀伤悲凉一些。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迈着不轻不重的步伐回到教室时，叶孤正与言欣谈笑风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已经死去过一次的少女更加美丽了几分——身材似乎抽长了一些，还是娇小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眼睛大了一些，对称了一些，皮肤白净了一些，连稀疏的发都变得优雅浓密。她与叶孤交谈时恰到好处的微笑，让我想起了一些优雅而强大的人。
　　我听见他们的谈话，叶孤说：“恭喜，旗开得胜。”
　　言欣抿着如血的红唇，笑道：“干嘛说得这么严肃？你还是我哥们儿吗？”
　　我忍不住浑身颤栗，方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我想要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们，却被言欣看见，热切地冲我打招呼，道：“阿洛，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呢？我都没有看见你。是不是光顾着和叶弧卿卿我我，忘了我们了？”
　　我回头，扯给了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没什么，只是去花池里看了看，还有没有未退的蝉？”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笑了，“果然是去和叶弧卿卿我我了吧？这个时候能去花池里找蝉的也就你这个傻子，和叶弧那个事事都顺着你的傻子。”她边说边以她流氓本性微笑，冲我伸出手来，与我十指相扣。我却如同被冰凉腻滑的蛇缠住了十指，拼了命地挣脱开她已经抽出了修长雏形的手，大叫一声向窗口奔去。在一大片人看疯子的眼神里，我揪住叶孤的衣领，几乎是嘶吼着质问：“去哪儿了？她的尸体去哪儿了？你说，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她的尸体呢？！”
　　叶孤沉默不言地被我拽着，以高高在上的神的悲悯的眼神看我。我便失了力，跌坐在地，在旁人锐利的看待疯子的恶意眼神之中掩面痛哭。
　　那个唇红如血嫣然的少女并非言欣，她不是言欣，她是半夜三更拖着身躯朝我伸出枯瘦的利爪索命的鬼！
　　“你没事吧？”放学一起漫步回宿舍，叶弧歪头看着失神落魄的我，柔声问。我回神扯给他一个无力的微笑，反问：“要是我死了，会不会有另外一个我跑出来代替我来爱你啊？”
　　少年慌了神，忙拥住我：“说什么傻话呢？死什么的说什么也是百年之后的事啊，阿洛怎么会死呢？”
　　我把头埋在他颈间，笑着哭泣，鼻息间萦绕着少年身上阳光的味道。我拥着他拐进了种了花的幽深巷子……
　　叶孤，叶孤……我眼前却全是冷漠阴郁的少年那双清寒落寞的眸子，青白冰凉，骨节分明的双手，还有单薄的黑衣掩盖之下，或许如蛇一般冰凉的身躯。
　　“抱歉，”叶孤的声音打断我们。临近沸腾的温度骤然下降，叶弧与我瞬间把对方推开，脸色青白，都不好看。叶弧的反应似乎比我更加剧烈，他伸手，想去拽叶孤的衣袖，却被叶孤不动声色地躲开，“这种天容易着凉，下次去室内。”
　　直到他把手里的黑伞塞进我的手里，我才知道，漆黑的夜里，又飘起了迷离的雨丝。
　　而黑衣的少年走在被冰凉的雨点亲吻的，被微弱的灯光抚摸的路上，地面映着与我们背道而驰的另外一个扭曲而模糊的影子，夜间的灯光，几乎将那个单薄的身影吞噬。
　　这个夜晚很冷，冷得人想要蜷缩起来以一寸皮肤依偎另外一寸皮肤，以此给予自己温暖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