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空之旅》荒熊

9、第八章

　　“阁下是特里布第534飞行团的提奥多·布兰狄斯少尉吗？”
　　“是的。你是哪位？”
　　“我是皇家飞行队的艾斯·帕尔莫上尉。也是皇子大人的家庭教师。顺带一提，第三机上的驾驶员是杰瑞·弗丝特。因为他是‘影子骑士’，所以不用太在意他的存在。”
　　到达特里布移动山脉的时候，依旧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白色战斗机在山脉的上空盘旋着向中心俯冲。莉鲁不顾身边飞行员的劝说，从玻璃罩向外张望着。
　　巨大的青灰色山脉自中心向四面延伸成四条相仿的山脊，在这些山脊当中穿插着平原和盆地，丛林植被和平民们的房屋被巨大的装甲板掩盖着，能从钢筋水泥丛中依稀看到人群耕作与生活的样子。在山脉的制高点和城的边缘的岩石上建设有炮台和哨所，山脊的末端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人工建造的防卫陆地，以便飞行器的起落和回收。整座特里布城被改造得如同一座坚固的飞行要塞，显得甚是优美而奇特。
　　“阁下的飞行大队在拜访桑切斯小镇的时候，遇到了敌袭，而且对方还是‘王蝶’是吗？”
　　“是的。我向皇家飞行队发出了求救信号，但是没有得到回音，是王蝶对信号的拦截造成的吗？”
　　“这个其中的原因，我现在暂时不能向你透露……”
　　TCA战斗机在在山脉的陆地边缘降落，那里是皇家飞行队的停机坪。着陆以后，地勤人员过来帮忙回收战机，Stolas也被对方用吊车拖走了。因为听到了此行是为了自己来的话，布兰狄斯并没有上前去阻止他们。站在他面前的艾斯·帕尔莫上尉，是和他有着同样肤色的青年。他正和布兰狄斯说着话。但或许布兰狄斯不知道，这位艾斯·帕尔莫上尉正是之前在面包店要挟雷诺兹的其中一人。
　　“我们在面包店里打探你的下落，但是你已经离开那里了，只看到了那个孩子。”上尉指了指莉鲁，“这孩子说无论如何也想跟我们来找你，所以就带她上了战斗机。”
　　“等等。你刚才说‘她’？”
　　“是啊。女士的请求，大人也说无法拒绝啊。”
　　“女……士？”
　　布兰狄斯手中的包掉在了地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猜测一个小孩子的性别的。并且这个自称哈鲁的小家伙像极了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性格完全不符。他望向了远处的莉鲁。从Smash上下来的莉鲁因为眼前壮观的景象而发出了感叹声。对，的确是她，布兰狄斯想起来了。那是第一次到达桑切斯小镇的时候，从高空俯视牧场所看见的在地面奔跑的孩子。那个时候她还穿着脏兮兮的公主裙，长长的鬓发上扎着彩带，和之后的短发造型完全不一样。
　　“虽然山脉和地面上差不多，但这些建筑都没有看见过。”
　　小家伙兴奋地向Smash的飞行员说着。这位飞行员朝布兰狄斯这边望了望，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迪克·瓦尔西亚。特里布皇子。外表与所有的特里布人种一样，有着白皙的皮肤和一头在阳光下就会闪闪发光的银色的短发。他站在特里布人群中似乎并不显眼，但只要谈到他在飞行员学校和布兰狄斯相处时的恶劣性格来，他显然是布兰狄斯结识的人中最特别的一个。在Stolas上显示过的对话中，所谓的Prince Lost也就是指的这位皇子。想到他会为了自己而单独离开特里布到达地面，布兰狄斯就有无数疑团自心中涌起。
　　似乎是被他知道了布兰狄斯将小家伙认错的经历，对方从远处朝这边投来了嘲笑的目光。
　　“是嘛。这个家伙从很久前就是这样了。不但目中无人，而且毫无判断力。”
　　他朝着这边指了指。布兰狄斯则有些着怒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带你去参观特里布吧？”
　　瓦尔西亚皇子无视了布兰狄斯的目光，朝着莉鲁建议。
　　“参观是好啦。但是莉鲁忽然想家了。想回桑切斯。”
　　“……想家了啊？”
　　小家伙的提议让年轻的皇子忽然从开心的表情转为了失落，继而叹了口气，也皱起了眉头。“没有比阴晴不定的女人更容易变换主意了。”他说，“刚刚才来特里布就想要回家啊？你瞧不起天上的生活么？”
　　他恶狠狠地瞪着孩子。孩子看到他的表情却咯咯笑了起来。
　　“莉鲁知道你很喜欢莉鲁。”
　　“放肆！鄙人哪里喜欢你这个小丫头了！”
　　“不喜欢吗？可是你在大鸽子里看到提奥多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啊？”
　　“……这叫讨厌你知道吗？讨厌！”
　　听到瓦尔西亚的话，莉鲁反而变本加厉地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你才不是讨厌莉鲁呢！莉鲁不会被人讨厌的！”
　　瓦尔西亚气得抓起了孩子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帕尔莫，鄙人命令你把她丢到地面上去。现在马上！”
　　“大人，在这之前应该先处理布兰狄斯少尉的事。”
　　帕尔莫在一边小声地提醒着。瓦尔西亚这才回过神来，把莉鲁放到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是、是哦。提奥多这个混蛋，每次都让鄙人费心啊。”瓦尔西亚指着布兰狄斯大声喊道，“提奥多·布兰狄斯少尉，你因为触犯飞行法，拐带地面少女，以及私自改装TCA战斗机，携带非法炸弹，已经被捕了！”
　　随着瓦尔西亚的大吼声，周围出现了一群全身武装的人员，将布兰狄斯团团围住。布兰狄斯在还没有反应过的情况下就被压在了地上，发出了抗议。
　　“上尉，皇子陛下……你们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布兰狄斯一边咳嗽着，一边吃力地朝着天空的方向说着话。帕尔莫挤进人群走到布兰狄斯身边，俯身下来，在布兰狄斯的耳边轻声说道。
　　“少尉。事出突然，我们必须把你保护起来。请原谅大人的决断吧。”
　　“……事出突然？你是指什么事？”
　　“特里布皇室历来都有激进派，他们想用各种手段洗刷历史污名，皇子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们的人。但是，这是和你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所以你不需要参与其中。”
　　“和我没有关系？那为什么要把我……”
　　“因为有人想害你，所以要把你保护起来。”
　　“……你的话前后矛盾。”
　　布兰狄斯摇了摇头，帕尔莫苦笑着耸了耸肩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型的移动设备。
　　“接下来就是软禁期了，少尉。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向特里布第534飞行团书写此行的战斗报告。另外请将这个移动设备装在你的打字机上。大人需要你追加一份报告给他留做备份。”
　　布兰狄斯瞪着帕尔莫，不发一言。
　　“违抗命令的话就是上军事法庭。所以你还是乖乖被软禁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布兰狄斯吃力地回答他。
　　把布兰狄斯押走以后，和莉鲁站在一起的瓦尔西亚发现自己被小家伙以仰视的角度、以火辣辣的视线盯着，浑身不自在地打起颤来。刚才还开心得毫无紧张感的孩子，忽然像敌人一般地冲瓦尔西亚板起了脸。当然，瓦尔西亚也毫不示弱地瞪着这个孩子。
　　“你们把提奥多怎么了？莉鲁要提奥多送莉鲁回家。”
　　“要他送你回去吗？让帕尔莫送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真是搞不懂的一个孩子。提奥多和帕尔莫有什么区别吗？”
　　“提奥多是第一个救莉鲁的人。是大鸽子的驾驶员！莉鲁知道了，你不是喜欢莉鲁，而是嫉妒莉鲁的美貌！”
　　“什么？鄙人为什么要嫉妒你这三无的小丫头？”
　　“因为莉鲁喜欢提奥多，而提奥多也喜欢莉鲁，所以你吃醋了是不是？”
　　“照你这么说，提奥多就是名副其实的萝莉控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莉鲁说得不对吗？”
　　在一边观战的帕尔莫和“影子骑士”杰瑞·弗丝特向两个人走进。因为话题极具让当事人误会的言辞，使得帕尔莫忍不住上前厉声喝止。
　　“好了大人，该执行下一个步骤了！”
　　听到了帕尔莫的提醒，瓦尔西亚和莉鲁两人忽然同时噤若寒蝉地止住了滔滔不绝的谈话，缩起了肩膀。帕尔莫满意地展开了笑容。“表现得很好。”他点点头说道。
　　被押往地下收容库更深处的软禁室的布兰狄斯，正在为皇家飞行队的收容库构造深深地叹息着。无论是从停机库的占地面积还是战斗机数量、地勤人员的专业程度来说，都是民间飞行团体无法比拟的。他并非没有想过加入皇家飞行队以后的状况。但从飞行员学校毕业以后，就没有收到过任何被调往皇家飞行队的指令。“只有特里布人种才可能进得了的精英战队”，所有在服役期间的飞行员众口一辞地形容皇家飞行队。没有接到调职指令的人可以退役或去民间飞行团继续服役。布兰狄斯是唯一一个没有接到调职指令而固执地跑去民间飞行团继续服役的特里布人种。他的上司，人称“猪头怪物”的42岁的大队长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似乎就明白了一切。
　　“小娃儿，让你受苦了。”他操着另一片大陆的奇怪口音，并拍了拍布兰狄斯的肩膀，“或许有人在监视你，但不要太在意。许多事都跟你没有关系。和你的Stolas好好相处就行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学习和思考，因为娃儿你还年轻。”
　　他被带进了一间软禁室。厚重的铁门被锁上了之后，他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经过粉刷的墙壁光洁如新，屋子的里侧有一间独立的卫生间，左侧摆放着床和矮角桌，矮角桌上有一台没有接入网络的打字机。环境实在比现象中好太多了。布兰狄斯这样想着。与其说是软禁室，还不如说是豪华反省室比较好。他坐到床上，打开打字机，接入帕尔莫给他的移动设备，准备开始写战斗报告。因为特别给了移动设备，他猜想在这里面会有什么玄机。果然，设备自接上打字机以后就出现了要求输入密码的提示。
　　说什么思考。这是一个可笑的词汇。为什么地面上没有飞行队而只有特里布才有呢？那是因为特里布是飞行要塞，它永远只能飞行在天上，无法降落到地面。为了防止未知飞行体“王蝶”的攻击，从而产生了飞行队和喷气式战斗机，也产生了皇家和民间那一系列无意义的争斗。飞行队就是把人的思考给禁锢起来，形成了一些不会自主思考而只会战斗的机器，为了保护这座飞行要塞以及要塞和地面上居住的普通居民而牺牲自己。这是战士的天职。布兰狄斯从来都没有认为飞行队做的不对，相反他认为这种举措非常英明。战士就只要尽职地做到自己的本份就行了，无须考虑更多复杂的问题，因为战士终归是要死在战场上的。从另一个方面来想，他总是觉得年长之人说的话中有太多的秘密而显得前后矛盾。他非常不愿意去理会其中的深刻含义，并且他也被明确提醒过“许多事跟你没关系”。
　　而在另一边，让莉鲁藏在自己的房间里并让弗丝特守在门口照看她以后，瓦尔西亚和帕尔莫动身去了父亲的办公场所。那是座落在特里布西北山脊的巨大钢铁防幕下，距离地面较深的地下宫殿。建筑风格还保留着一百多年前的古典华美的式样，大理石铺就的走廊在水晶灯的掩映下显得格外空旷明亮，四周灯火通明，人走在其中仿佛和在地面上无异。瓦尔西亚在穿过一片温室花园后推开了父亲办公室的大门。但迎面的肃杀气氛却让他一下子止住了前进的步伐。特里布第五十一任继任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摘下眼镜，将眼神从书本移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你终于回来了呀。”
　　“是的，父皇。”
　　“……你知道你不在的期间我在想什么吗？我这几天一直在责备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你。明明10年前已经有过一次经历了，为什么这次还会让你独自溜掉呢？”
　　“父皇大人，我可以将这番话当成是对我的宽恕吗？”
　　“你认为呢？”
　　瓦尔西亚莫明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将近40岁的中年人正以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眼神在审视自己。那严肃得仿佛像是法庭的审判官一般的端正脸庞，此时正呈现出一种压倒性的没有反驳余地的表情。瓦尔西亚每次都觉得他无法战胜父亲的这种表情，他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宽恕什么的，这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无论我是否会继承你，那么多年来，特里布的皇室家族都没有真正掌握过兵权。所以才会让民间团体有机可趁，才会让皇室激进派想出那种杀人灭口的荒唐点子！”
　　“迪克·瓦尔西亚，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表面上是以飞行队的名义集体和地面进行一次友谊派对，实际上却是借机除掉异端分子！特里布的人难道忘记了TCA的集体飞行会招来王蝶吗？没有忘吧。121年前的大空洞事件，还有10年前的Prince Lost。我曾经是事件的受害者，这点你应该最清楚。那次的事件害死了一位优秀的飞行员……”
　　“够了！瓦尔西亚，不要再提那位飞行员的事！”
　　父亲第一次有些沉不住气似地站了起来，语气强硬地打断了瓦尔西亚的话。对于自己的孩子如此目无尊长地在自己面前数落着皇室的不是，生平这还是第一次。
　　“我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如果父皇大人不能阻止那些家伙的疯狂举动的话，那么就让我来做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如果不是被安德鲁救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改变对飞行员的看法。我讨厌这些仅仅只在天上飞行就自命不凡的家伙，从骨子里深恶痛绝。”
　　安德鲁·法西文上尉。这是被记录在特里布航空传奇里的一个人物。据说是皇家飞行队和民间飞行团和好的见证人。然而人们对他的记忆却相当模糊。就好像时间能把记忆冲淡一样，这样的人也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个匆匆的过客。人们甚至早就淡忘了那次纷争，以及飞行法修订的由来。然而瓦尔西亚却并没有忘记这些事，对任何一个于特里布皇室有贡献的人他都如数家珍。他的父皇自他进入飞行员学校后才注意到他思想上的异常。
　　“你没有办法阻止激进派的。如果你说这只是你的设想，我劝你尽早放弃这种想法。”
　　“你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他们的影响远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不是只有除掉眼中钉而已吗？提奥多·布兰狄斯。‘那是第二个安德鲁上尉。必须除掉。否则后患无穷’。会议上的那些议员和融资者这么和您说了吧？回答是什么？‘不会插手干涉的’。很好的回答！”
　　瓦尔西亚激愤地说着。在一边默不做声的帕尔莫凝视着这对父子。自他担当瓦尔西亚的家庭教师，教授他地面上人类生活的知识以后，他不仅发奋地拓宽自己的眼界，也立志当一名飞行员。他的勤奋在飞行员学校是出了名的。在那个时候只有布兰狄斯可以和他抗衡。帕尔莫想阻止他，但是脚却无法向前迈步。他知道这个孩子在他面前忍耐得太久了，他在别人面前总是伪装成不可一世的样子来瞒骗那些议员们，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昏庸者，对自己放松警惕。而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显示出政客般的睿智和咄咄逼人的姿态，那正是一种将继承至高位置的王者之姿。
　　“安德鲁不是父皇大人您害死的吗？不管，不闻，不问，这就是您的特点吗？”
　　“提奥多·布兰狄斯，没有人愿意让他成为飞行员。既然他已经决定一生都要服役于第534飞行团，那么自然有人会惩罚他。不是激进派，也有可能会是王蝶。他是战士。既然是战士，那么早晚都会死在战场上。所以，我们不要再进行无意义的谈话了！”
　　“我也是战士，我和他们同是战场上的人！”
　　“你是精英，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只因为我是精英，就能享受不同的待遇吗？那么同为特里布人，为什么提奥多·布兰狄斯就不是精英呢？他是我在飞行员学校唯一敬佩的同龄人。我认为他没有理由不称为精英！”
　　“不要再说了！”
　　因为瓦尔西亚的话而忍无可忍的父亲，挥起手掌，重重地打在瓦尔西亚那稍显稚嫩的脸庞上。清脆的响声在偌大的办公室内回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