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空之旅》荒熊

2、第一章

　　接近公路的地方，有一座由三间木结构小屋连接而成的放哨所。向南一间最大的屋子是放哨警卫的起居室，有二层和露天阳台。中间的一层平板房是放哨室，最北一间则用作了仓库。在那边上有一个天然的池塘，一年四季养着肥硕的金鱼。旁边栽种着郁郁葱葱的水生植物，俨然是一副和牧场截然相反的迷你湿地景观。据说是放哨所警卫的趣味才导致了现在这种景象，而这位警卫正是6岁的莉鲁的叔叔豪克·布莱曼，他似乎是位万事通先生。
　　“莉鲁来了，快开门！”
　　6岁的小家伙用脚粗暴地踢着叔叔家的门。正在二楼阳台上和人打牌的中年大叔听到了不间断的敲门声，大吼着甩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在众人绝望的眼神中趾高气昂地站起身来。
　　“好了，我的小公主来了，我得去看看她了。记得把钱放在我的信箱里。”
　　“豪克，你刚才耍老千！”
　　四人当中最胖的家伙扬起了脖子，猛拍着桌面吼道。其余两人也跟着吵了起来。
　　“今天是第几次了？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了！”
　　“豪克！你把袖子卷起来给大家看看！”
　　耍诈给逮个正着的中年警卫员知道事情败露，忙不迭地朝一楼逃去。被那三个人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自己是警卫也挡不住那三个大块头农民的拳脚，看来还是走为上才好。伴随着身后“不要跑！”“把前几局的钱还来的！”的怒骂声，豪克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朝门口窜去。刚刚才要抓住把手打开门的时候，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响，房门忽然向里倒塌下来，重重地压在豪克的身上。一个身长才只有1米的小黑影站在门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向里张望着。
　　“豪克你这赌鬼快滚出来，莉鲁来做客了！”
　　“都、都说了小淑女不可以说脏话，咳咳……”
　　被压在门下的豪克一边从肺里咳出灰尘，一边用手撑地，企图把压在背上的门板移开。
　　“豪克快出来！为什么莉鲁只听见你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我……啊唷……”
　　正准备撑起门板的豪克忽然感到背上又有一股重力压来，整个人又严严实实扑倒在地上。他6岁的侄女莉鲁一脚踏在门板上，径直向起居室内走去，一边走一边寻觅着豪克的踪影。她不知道她的叔叔刚刚已经被她踩在脚底，胸口受到了重创。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三个大块头已经狂风一般地冲到了她面前。要不是中午的光线充足到能在楼梯的拐角处就清楚地看到起居室的全貌，难不准这三个横冲直撞的大块头不会把这小家伙给一下子吹飞。因为刚才豪克的耍诈行为让他们火冒三丈，几乎失去了理智，现在却因为看到了莉鲁而意外地刹住了车，好像石化一般一动不动得伫立在楼梯口的中央，现出了微笑的表情。
　　“笑得好恶心。你们是谁？”
　　三个大块头一边保持着冲刺时瞬间凝固的脚部动作，一边展露着看到仙女般的幸福笑容，就差没有脸红地流下口水。
　　“我、我们是……”
　　“你的奴隶！”
　　“……可爱的小公主陛下！”
　　胖子一开头，其他两人顺理成章地把话接了下去。这个时候只听见门口“砰”地一声巨响，门板被翻了个转，直直地朝另一个方向倒了下去。豪克从烟雾笼罩的玄关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朝楼梯口望来。
　　“你们这些低等生物，不准和我们家小公主说话。”
　　三人向豪克怒目而视，但身子却没有动，依旧艰难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小公主陛下，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要问莉鲁什么问题？”
　　“您的衣服……”
　　三人惋惜地盯着莉鲁那黑乎乎的裙摆和像是被烟熏过的脸颊。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虽然保持着明亮可人的大眼睛和娇小的身材，可以让人一眼就认出她是镇上年纪最小的女孩子，但这身行头却完全不给人公主的感觉。就算是不太见面的三个大块头也只会觉得见面不如闻名，纷纷失望地垂下头去。
　　“莉鲁的衣服怎么了？”
　　莉鲁不解的她低头去看自己的公主裙。大概是从早上开始都没有发现自己把它弄得这么脏，惊讶地“啊”地一声大叫起来。不仅是这样，连手和脸都是脏兮兮地不能见人，一想到傍晚就要去镇上招待天上来的客人，这样的装扮实在是太丢脸了，情急之中忽然害怕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费尔不是让你到我这儿来了吗？叔叔会帮你解决问题的。别哭了啊。”
　　豪克拿出手帕给莉鲁擦眼泪，结果越擦越脏，简直就像是在她脸上搅拌着泥水。三个大块头看到这种情景，忍不住弯下腰爆笑了出来。讽刺的笑声让莉鲁哭得更大声了。三个人暂时忘了刚刚打牌的不快，一边忍着笑一边安慰伤心的小家伙，企图让她的哭声停止下来。
　　“要不，叔叔来帮你变装吧？”
　　豪克一说完，不顾大哭的莉鲁就抓起她的后颈衣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伴随着莉鲁的哭声和吵闹声，豪克将她提进了洗手间里，顺便对着三个大块头说着。
　　“手上闲着的话不如帮我去修门吧！”
　　“凭什么要我们……”
　　三人中的胖子正要发飙，豪克用空着的手指了指正在大哭的莉鲁，三人立刻静了下来。
　　“你们要让她这样子去镇上见那些飞虫么？老实点呆着，这种程度的喧哗还是不要被邻居给听到为好吧。而且你们也没法帮她变装吧！”
　　三个人捂住了嘴摇了摇头，跑到豪克的厨房里开始找起修门的用具。
　　“混蛋，我只找到了锤子。”
　　“凭什么要听豪克的？”
　　“哎哟，有东西掉在我脚上了，我说你们别把东西全给倒出来！”
　　三个人就在这种你一句我一句的气氛下开始“乒乒乓乓”地修门了。豪克则把莉鲁提到了镜子前，让她坐在洗手台的石板上。用湿毛巾把她的脸擦干净。
　　“嗯，这个样子就比较可爱了。”
　　莉鲁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水汪汪的眼睛睁大了看着豪克。因为哭得太厉害，导致喉咙到现在还一直哽咽着，说话也一字一顿地。
　　“莉、莉鲁虽然不喜欢豪克，但豪克好、好歹可以说几句人话。”
　　“哎，什么叫说几句人话呀，我本来就是人呀。”
　　豪克找出理发布来缠在莉鲁的脖子上，然后拿出剪刀。
　　“你要干什么？”
　　莉鲁奇怪地问。
　　“你的发型不符合我的审美观，所以要修剪一下。”
　　“莉鲁很喜欢自己的发型，不需要修剪。”
　　豪克叹口气，托起她的下巴，让她自己看到自己镜子里的样子。
　　“蓬蓬头，刘海会无缘无故翘起来，鬓发只要不扎的话就会朝奇怪的地方生长，发色偏黄还分叉，营养不良……”
　　说着说着莉鲁又要哭出来了，豪克赶忙安慰她。
　　“让我剪的话就会变漂亮。剪吗？”
　　“剪。”
　　“三个金币。”
　　“呜……”
　　感到豪克的要求太过分的莉鲁低下头苦恼地计算着。刚刚向父亲要到的三个金币只是口头兑现了，还没有真正拿到手呢，而且说不定到了晚上父亲又会不记得这件事而矢口否认。现在豪克又来向自己勒索了，那今天可能就要损失6个金币了。
　　看到莉鲁愁眉苦脸的表情，已经理解了一大半的豪克当即笑了出来。
　　“骗你的。现在就帮你剪。”
　　豪克拿起剪刀利索地剪起莉鲁头上那些翘起来的杂草。莉鲁则一反常态地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豪克摆布。她知道她的叔叔在这方面非常在行，而且是个非常细心的人。桑切斯小镇是个平和的小镇，因此作为公路警卫员的豪克·布莱曼一天到晚闲暇的时间占了大多数。于是他就利用这些时间学习了很多琐碎的事务，包括那些只有家庭妇女才会干的活，以便为周遭的邻居排忧解难。不过以他的话来说那也是逼不得已的。因为他被称为全镇最能干的警卫，家庭主妇心中的民间英雄。
　　现在，他给莉鲁剪短了头发，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衣服，戴上了能压住蓬松头发的帽子。虽然从镜子里看来莉鲁的确比之前清爽漂亮了不少，但这个小家伙却更加不高兴了，生气地撅起了嘴。
　　“为什么把莉鲁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莉鲁不是男孩子。”
　　“是吗？这就对了。”
　　莉鲁穿着深色格子短衫，脖子上系着银灰色的领带，脚上套着铮亮的长靴，在镜子前叉着
　　腰，扬着眉毛。因为戴着和短衫同一款式的帽子，把短发给压着的关系，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跟在贵妇人身边的小公子，而不是女孩。
　　“莉鲁不喜欢这个打扮。快点换回来！”
　　“是吗？还是要穿那件脏兮兮的公主裙？”
　　“呜……”
　　“而且你的头发已经和男孩子一样短喽。”
　　“呜呜……”
　　“为了不让头发翘起来才剪这么短的，可不要怪我哦。而且这样也比较可爱。不如你就一直扮男孩子吧？”
　　“……不要嘛。”
　　一被说可爱就会涨红脸眉开眼笑的莉鲁，此时正在极力克制着表情不被豪克给说动，而且扮成男孩子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事，莉鲁最讨厌男孩子了。
　　“莉鲁最讨厌男孩子了。”
　　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啊哈。可是现在的状况不是你说讨厌就不能扮的哦。因为来的大飞虫上的驾驶员都是男孩子哦。”
　　“那个不是大飞虫，是白白的，大鸽子。”
　　“好吧大鸽子。大鸽子上的驾驶员都是男孩子哦。如果你穿着公主裙出去的话，他们会肆无忌惮地把你抱起来亲哦。你不怕吗？”
　　“真、真的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吗？”
　　莉鲁的眼睛睁圆了，仿佛预料到了这种事情的发生，连连向后退着。
　　“是啊。”
　　豪克现出了“事情就是那么严重”的表情，确定地用低沉的声音这样答道。
　　“太不妙了，不妙啊。”
　　莉鲁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和附近农场的伯伯们把她抱起来亲的场景。他们身形魁梧，都有浓密的胡渣，莉鲁的脸经常被他们扎伤，还会被塞到满是油腻的胸口来回晃荡，最后的下场都是哭着跑回小屋去。这种回忆多得不胜枚举。简直到了一回想起来就会后怕的程度了。
　　“如果扮成男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吗？”
　　“是啊。绝对不会。”
　　“好吧。莉鲁就委曲求全，扮成男生吧。”
　　莉鲁相信了豪克的话，这样握着拳下了一个决心。
　　“那么首先，不可以再称自己为‘莉鲁’，要称‘哈鲁’。”
　　“哈鲁明白，改成男孩子的名字对吧。”
　　“还有一件事。”
　　“不可以到处乱跑对吧。因为会把衣服弄脏的。”
　　“嗯，太喜欢你了，真聪明。”
　　豪克知道莉鲁的学习能力惊人，反应也很快。这样作为一个6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她这个年纪还有着充沛的体力，从各方面来看都不似柔弱的女孩子。扮成这样也是为了保护莉鲁不被那些天上来的异种人欺负，而且因为性格使然，这个样子穿帮的概率也非常之小。费尔教育出来的小孩还真是奇特啊，豪克不禁这样感叹着。
　　在夕阳西下之前，豪克和莉鲁就踏上了去桑切斯小镇中心的路。从这里去镇中心的广场只要十分钟，此时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小镇镇长勘达夫先生的事迹，不时地爆发出笑声。看着他们谈笑风声地远去的三个大块头，因为没被邀请而垂头丧气地开始打道回府。
　　“我说，豪克他把莉鲁打扮成这样有什么企图？”
　　“那是保护欲过度的体现。”
　　“我倒觉得这是豪克个人的恶趣味。”
　　“恶趣味的话应该让她穿上泳装吧？”
　　“原来你有这种恶趣味啊？”
　　“我才没有，我是说豪克。”
　　三个人为了莉鲁的打扮吵闹了一阵，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穿泳装的话很多人都会不行的吧？”
　　“嗯，会不行的。”
　　“会不行的人请举手！”
　　胖子这样问着，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手给举了起来。
　　“莉鲁的泳装会比舞女们的泳装有更大的杀伤力。”
　　其中一个这样说着。
　　“赞成。”
　　另一个这样子点点头。走在前面的莉鲁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奇怪地转过头来看远处神情凝重的三个大块头。
　　“什么啊，好像在讨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费尔要是在的话，估计已经加入他们的讨论行列了。”
　　豪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要说费尔的话，虽然牧场的活并不是忙到连镇中心的欢迎晚会都参加不了，但他非常怕别人知道他有一个6岁的活泼得像男孩子的女儿。因为有把莉鲁带出去而引起坏人注意的例子，所以他从小就避免莉鲁和生人接触，只让她在牧场附近转悠。所以莉鲁的可爱也只有牧场的农民们才略知一二。这次的事情也是个意外，除了勉强同意镇长的任性要求之外，费尔也决定在晚会开始后偷偷地潜入会场保护莉鲁。他并不放心所谓警卫员的豪克能单独地照顾好莉鲁，他经常会像小孩子一样和自己的亲生弟弟拌嘴。只是他不知道豪克已经帮莉鲁变装到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的程度了。
　　“到底在讨论什么啊？”
　　莉鲁嘟嚷着。
　　“谁知道呢！”
　　豪克摊了摊手，对那三个妄想的家伙表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