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凡夏锦夏

5、五

　　那日之后，女将得空时常往天音阁去，放着大门不走，还偏喜欢翻窗。每次去，琴师都准备好了茶水，就像是摸准了她的时间点。

　　琴师琴弹得一流，每首曲子的背景故事讲得也是一流。不过在那之后，琴师没有再弹奏过那曲《凤鸟栖梧》，说是依旧没找准情绪，弹得不好。女将其实想说，她最喜欢的正是这曲《凤鸟栖梧》，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弹奏，她也不好强人所难。

　　小童问琴师：“师父是不是喜欢将军姐姐啦？”

　　琴师说没有。小童不信：“那师父每天都泡好了茶又不喝，凉了又换一壶，不就是在等将军姐姐过来嘛！”琴师但笑不语，小童缠着他痛心疾首：“师父师父，将军姐姐太凶啦，她会欺负你的呀！”

　　“谁说我会欺负他了？”女将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

　　她瞪着已经缩到琴师身后的小姑娘，威胁地扬了扬拳头，嘴上却说：“还要不要我教你打架了？”

　　“我错了我错了！”小童连忙跑了出去，“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琴师听着她们说闹，轻笑着摇头。“一儿说着玩的，将军又何必总和小孩子置气。”

　　“你这徒弟，都已经被你宠坏了。”女将坐下，“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套姑娘们的东西吃，说她师父喜欢贤良淑德的女子。这难道都是你教她的？”

　　“将军何故取笑在下。”琴师温声道，“一儿贪玩，将军替在下多管教便是了。”

　　“你的徒弟，让我来管教？”女将轻笑，“想得倒美。”

　　“将军今日带笛子来了？”

　　“嗯。”女将闻言取下腰间短笛，递给琴师，“喏，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女将母亲的忌日到了，前些时日说好，让琴师教她一首安魂曲，好在忌日那天在母亲灵前吹奏。

　　琴师接过笛子。笛身入手沁凉柔润，应是玉制。他道：“好乐器，很适合将军。”

　　“怎么知道适不适合？”

　　“感觉。”

　　女将笑：“哦。”

　　“将军可曾学过些许？”

　　“小时候母亲教过，只记得一些基本的了。”

　　“不如先吹一段让在下参考？”

　　女将点头，“也好。”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循着记忆吹了一小段。是一首童谣，母亲说是两小无猜的故事，但她始终听不出来。不过调子是挺欢快的，她印象还算深刻。

　　琴师听着这首欢快的小调，嘴角微微扬起。他少时也听着好听让师父教过，但师父在教他之前先给他讲了个故事。

　　[小呆子，你看，这是我娘刚给我做的花裙子！]

　　[小呆子，刚熬好的藕粉，给你尝尝！]

　　[呜呜呜……小呆子……]

　　[小呆子，谢谢你帮我抢回发簪。我娘说了，这个发簪是我以后的嫁妆呐！]

　　[小呆子，等我长大了，你娶我当老婆好不好呀？]

　　[小呆子，我长大了……]

　　[……秀秀，我来娶你了……]

　　琴师嘴角的笑意淡了两分。故事的最终，小呆子把发簪放在了秀秀的墓前。他不是呆子，只是不会讲话；他没有娶到秀秀，因为他打了胜仗回来的时候，秀秀已经去世了……

　　“怎么样？”女将吹完，期待地看着琴师。

　　琴师点点头：“曲子很完整，只是中间有几处换气错误，听着有些别扭。”

　　“是吗？”女将蹙了蹙眉，“哪里？”

　　琴师朝女将伸出手，“我给你吹一边，你听听。”

　　女将将笛子放到琴师手里。

　　琴师摸了摸音孔，重新吹奏了一遍方才的曲子。他的指节细长白皙，放在白玉笛子上很养眼。女将支着额头看着，觉得这一幕堪称赏心悦目。

　　“听出来了么？”琴师曲罢问道。

　　女将诚实地摇头：“没有。”

　　琴师无法，无奈道：“我教你。”

　　“嗯。”

　　“嗯？”

　　“什么？”

　　女将不明所以，琴师叹了一声，轻道：“将军，我看不见，烦劳你过来。”

　　“哦！”女将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跪坐到琴师身边。

　　琴师调整了一下位子，将女将圈在自己身前，拉着她的双手放在笛子音孔上，五指虚虚地停放在对方的手指上：“开始吧。”

　　女将今日休沐，穿的是便装，身量有些单薄。琴师不由心想，她是怎样扛起整座皇城的平安的？

　　女将心里也在紧张。她常年和男人一起待在军中，称兄道弟，但此刻这般被琴师圈在怀里，却让他没来由的浑身都不自在。

　　心不在焉，一连吹错了好几个音。琴师听不下去了，叹道：“错了，是这样。”就着握住女将双手的姿势把笛子伸到了自己嘴边。

　　直到双唇贴到笛子上，琴师和女将双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笛子两人轮番吹奏过，前一刻它还贴着对方的嘴唇。

　　两人的面庞靠得很近，近得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琴师倏然撤了手，起身退开，道：“在下失礼。”

　　女将干笑了两声：“没事。”

　　这之后再无心学曲，分别后几日无话。

　　众人却察觉到这日晚上琴师的琴声有些乱，不像寻常那般平缓。

　　再之后，琴师的小徒弟不再接受城中未出阁女子的馈赠，他人问起原因，她只叹着气回答：“我师父有心上人啦。”

　　琴师的心上人是何人？没人猜得出来。然而琴师的古琴上挂了一串穗子，和女将剑柄上的一模一样。

　　小童忧郁地问琴师：“师父，那么多漂亮姐姐，你为什么就喜欢将军呀？”

　　琴师淡淡道：“一儿不是说了，将军长得最漂亮吗？”

　　“可师父明明都看不见呀！”

　　“为师眼睛看不见，但为师心里看得见啊。”看得见她是皇城中最耀眼的光亮，是那以一己之力守护着凤凰的梧桐。

　　守城的士兵们也发觉他们的将军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了一样，让他们连挨打都少了。

　　士兵们问副将：“将军她怎么了呀？”

　　副将一边嘿嘿嘿笑，一边赶走这些瞎打听的下属：“干活去干活去，将军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