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凡夏锦夏

4、四

　　琴师虽低调，但他的小徒弟时常跑出天音阁玩，过了时辰也不回，琴师少不得得自己出来找她。一来二去的，城里的百姓都识得了琴师的模样。

　　琴师地位尊崇，长得好看，性格又好，每次上街百姓们都要送他东西，连带着他的小徒弟都经常沾光，几次买东西吃没带钱人家也说算了算了。

　　“师父，我回来啦！”小童进屋，手里还提着一小篮子葡萄，“今天有葡萄吃哦，好甜的！”

　　琴师在擦拭他的琴，闻言道：“成日里就知道吃，功课做了吗？”虽然在责备，语气却没见几分生气，更多是宠溺。

　　小童塞了一颗葡萄到琴师嘴里：“师父你好啰嗦啊，我说了我回来了就做功课嘛！”

　　“而且我也很忙的嘛，每次我出去，外面都有漂亮姐姐拉着我问我师父你的事情，一问就要问好久，我都不能好好玩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香囊，皱着鼻子塞给琴师，“呐，这又是给你的。”

　　“太香了，香得都臭了！”

　　琴师的指尖抚过香囊上面的花纹，无奈地叹了口气搁到一边。“下次有这些好意，替为师谢过便罢了，切不可再收下。”

　　小童心想：这可不行，不替人家转送的话，人家就不给好东西吃了呀！她趴到琴师膝盖上，看着她师父如画的眉眼。虽然师父看不见，可师父的眼睛真好看呐，像是之前国主送过来的那一对黑珍珠。

　　“师父。”她唤道。

　　“怎么了？”琴师摸摸她的脑袋。

　　“师父长得好看，难怪那些姐姐都喜欢师父。”

　　琴师闻言笑了，点了点小童的额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为什么那些姐姐在问师父的事情时，都会脸红呢？”小童一边揶揄着，一边看着她师父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她复又趴到琴师腿上，“师父，那些姐姐都挺漂亮的，师父有没有喜欢哪个的？”

　　“为师看不见。”琴师笑着，淡淡道。

　　“师父看不见，可师父闻得到，摸得到啊。”小童老神在在地替琴师分析，“她们送的都是手帕啊、香囊啊、糕点啊，师父每次都过了过手就放到一边，好像都不喜欢。”

　　“唉。”她叹了口气，“真替这些漂亮姐姐可惜。”

　　琴师听得她一口一个漂亮姐姐，笑问她：“你可觉得哪个姐姐最漂亮？”

　　小童闻言就来劲了，掰着手指数：“今天送葡萄的这个姐姐声音好听，甜甜的，像吃了蜜糖；昨天送梨子的那个姐姐，皮肤白，好像会发光呢！前几天送杏仁酥的姐姐，长得高，而且好温柔，看到我手脏了还用帕子给我擦手。还有再早些的那些姐姐，有的眼睛好看，有的鼻子好看，有的身材好。不过嘛——”

　　“什么？”

　　“不过长得最漂亮的，还是那天救了我们的那个将军姐姐哦！”小童喋喋道，“眼睛鼻子嘴巴都好看，连起来更好看！就是有一点不好，太凶了。”

　　琴师闻言倒是有了两分兴致。“哦？”

　　“嗯！我在街上碰到她好几次啦！有一次是猪肉摊上两个人吵架，买猪肉的说猪肉是臭的，卖猪肉的挥起拳头就要打人。然后将军姐姐看到了，咔咔两下就把卖猪肉的打倒了，还说‘当街打架滋事，军棍二十，如有下次，严惩不贷。’吓得那个卖猪肉的脸都白了，直喊将军饶命呢！”小童讲的眉飞色舞，“还有一次，她带着人去买酒喝。卖酒的爷爷说她是个姑娘，不能总和大男人一样喝酒。跟她一起的人笑，说咱们将军可比男人还要男人呢，然后将军姐姐直接抽了对方一剑鞘，抽得人家抱着腿直叫。”

　　见琴师听得有趣，小童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师父，我觉得将军姐姐虽然漂亮，可一点都不温柔，师父可千万不能喜欢她呀！不然师父以后一定会被欺负的。”

　　“你这孩子。”琴师啼笑皆非，“为师与将军并不相识，如何谈得上喜欢？”

　　“嗯，说得倒也是，亏了师父和她不认识。”

　　小童松了口气，换话题：“师父今天弹哪首曲子？”

　　“今日……”琴师顿了顿，“今日弹《凤鸟栖梧》可好？”

　　“好呀，师父弹什么都好听。”

　　是日晚，女将屈腿坐在屋顶上，取了一壶酒浅饮。琴声从天音阁传过来，与之前的不同，今日的曲子多了些凄婉缠绵的味道。女将心想：这琴师，想必是个有故事的人。

　　琴师到城之后的这些时日，城中与他有关的事迹挺多，甚至连他的眼盲都被说成是他是天选之人，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神明。城中待字闺中的女子都将琴师摆在了“想嫁榜”第一位，时不时地给琴师的小徒弟塞好吃的拉拢关系。

　　女将守在城墙上看到了多回，觉得还挺有趣的。尤其是那小女娃少年老成地装淡定，她都想，不知那琴师接收了如此多少女的好意，是否会觉愧疚难安？

　　“将军！”副将在下面仰着头喊她，“又听曲呢啊？”

　　女将扫一眼他：“有事？”

　　副将乐呵呵地举了举手里的酒坛子：“我媳妇儿生啦，生了个大胖儿子。”

　　女将听闻也高兴起来。她招了招手示意对方把酒坛抛上来，斥他：“那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看看。”

　　“啊。”副将乐得很，看着有些憨傻，“那我回去啦，明日早些来替将军的岗。”看着女将接了酒坛就往嘴里灌酒，他又加了一句：“将军，你少喝点儿！”

　　女将摆摆手：“赶紧滚。”

　　副将听话地滚了。远远的从下面喊上来：“我打听过啦，那琴师还没娶亲呐！将军你喜欢就上啊！”

　　女将一愣，朗声赐了一个字：“滚！”

　　她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那座通天的高楼，看着上面的灯火通明和飞檐悬铃，又灌了一口酒。

　　天音阁是祈福之地，神圣尊贵，一般的平民无权踏足。但她不同，她的父亲是上一任的守城将，也是国主的弟弟。只不过在军中久了，她差点都不记得自己还是皇亲国戚了。

　　又喝了没两口，酒壶和酒坛都空了。女将将它们往屋檐一搁，几个跳跃就朝着天音阁而去。

　　天音阁内，小童已经睡了，琴师仍坐在案前抚琴。他闭着眼睛，所有的情绪都沉浸在曲子里，面上便显出几分冷漠来。

　　《凤鸟栖梧》这首曲子，他很多年前就作好了。一直没弹奏，是因为他一直找不到那种情绪。修修改改多次，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今日突发心思想弹奏，比他估计的竟要好许多。

　　直到曲音落，他回神，听到窗外有所响动。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坐坐？”

　　“先生好耳力。”

　　来人翻身从窗踏入屋内，听得是女声，琴师一愣。仔细一听，又是金属摩擦的声音。琴师了然，起身，朝来人行了一礼，温声道：“将军。”

　　女将有些诧异：“你知道是我？”

　　琴师笑笑：“将军巾帼不让须眉。试问这皇城之中，身披戎装的女子又有几人？”

　　高楼空阔寂寥，侍卫守在楼下，陪伴琴师的除了他的琴，便只有熟睡的孩童。

　　女将笑了一声，撩衣坐下了，“先生方才弹的曲目是什么？”

　　琴师坐到位子上，取了茶具给对方倒茶。“《凤鸟栖梧》，是在下早年所作的曲目——将军请。”

　　女将看着琴师动作流畅地举起茶壶往杯中倒茶，再看看他没有光亮的眼睛，很难想象这个人把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做得如常人无异，中间经历过多少困难。

　　“我听着，这曲子有些凄冷苦楚，同涅槃重生的凤凰不太像。”

　　“确实讲的不是凤凰涅槃。”琴师微微一笑，“其实是个悲剧。”

　　“说来听听。”

　　女将其实不喜欢喝茶，茶是苦涩的，还苦涩得很长很久；她更喜欢酒的辛辣，直接，一杯下去酣畅淋漓。不过当着琴师的面，这茶的味道也能忍受。

　　“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对凤凰来说，梧桐树是庇护亦是归宿。凤凰的每一次涅槃，梧桐整株燃烧，梧桐的火焰成就了凤凰的重生。然而，凤凰重生依然还是那只凤凰，可梧桐燃尽之后，再次生长出来的却不再是那棵梧桐。梧桐，是用世世代代的生命侍奉着凤凰。凤凰的新生，是梧桐的死亡。”

　　“有点绕。”女将眯了眯眼，“不过听着真是一个悲剧，但这故事的基调应该是悲壮的，曲子却有些哀怨缠绵。这又是何故？”

　　“因为，这世上梧桐仍在，但再无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