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凡夏锦夏

6、六

　　一年后，皇城外的最后一座城池被敌国攻击。女将站在城墙上，都能看到从那边燃起的烽火与硝烟。

　　国主来天音阁祈祷的次数越发频繁，他甚至怀疑是琴师每日抚琴不尽心，没有向神明传递他们的祈愿。琴师在城中的地位，逐渐变得尴尬起来。他不再走出天音阁，日日夜夜都在楼上向天抚琴。

　　女将在城中巡逻的时候，百姓们拉住她问：“将军，敌军会打进来吗？不会打进来的吧？”

　　“将军，你会保护我们的吧？”

　　我不会让他们打进来的，我会保护你们的。女将每次都这样回答，一遍又一遍，也在心中越来越坚定。

　　她会保护他们，国主、国家，和里面所有的百姓。

　　女将最后一次进天音阁那日，琴师难得的没有弹琴。他泡好了茶，和以前一样，女将到的时候茶刚刚能喝。

　　“你来了？”

　　女将这次是开门进来的，佩剑挂在腰间，和铠甲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来了。”

　　“坐吧。”琴师抬头朝向女将的方向，微笑道。

　　一段时间不见，琴师瘦了许多。他微笑的样子，让女将的心微微刺痛。

　　“就快了吗？”

　　“嗯。”

　　“会赢的。”琴师温声道。他伸手朝向女将，抚上了对方的脸。“会赢的。”他又说了一遍。

　　“能再为我弹一回《凤鸟栖梧》吗？”

　　“好。”

　　琴声响起，屋子里的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琴师的手指拨动着琴弦，将所有的感情融入琴声之中。

　　你是守护着百姓的那棵梧桐，可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却是我的凤凰，是我生的意义，是我等待的原因。你自可安心去前方杀敌，我会在你身后等着，守候着，无论生死，绝不离弃。

　　“我的笛子……”曲罢，女将将怀中的短笛交到琴师手中，“我还是不曾学会，现在也没机会了……”琴师手指一抖。“你帮我带着吧，等我凯旋了，你再教我一遍，可好？”

　　“……好。”

　　女将笑了，靠在琴师肩头。“如若这次赢了，你带我离开这座城吧。我们到一个没有硝烟和战火的地方去，带着言一，你抚琴，我舞剑。那时候，你的琴声只有我听，而我，也只守护你……”

　　女将的泪水一颗颗落在琴师胸口。琴师仰面长叹了一声，合眼掩住了涌出的泪。“好……”

　　女将走了，日日夜夜守在城墙之上。

　　一天一天，战火的声音终归到了城门之外。城内的百姓惊惶地喊叫着，奔走着，围在天音阁外跪拜祈祷，而这次，似乎神明不再庇佑他们。

　　“砰！砰！”敌军的攻城槌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城门，也撞击着里面百姓脆弱的信念。

　　小童紧紧抱着琴师的脖子：“师父，我怕……”

　　琴师的嗓子哑了，却仍坚信着：“将军会赢的，不怕。”

　　女将会赢吗？她自己都不知道。

　　敌军顺着云梯在往城墙上爬，她和所有将士一起在城墙上厮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倒在她的剑锋之下。她的战袍湿透了，是汗，是血；她的剑刃钝了，甚至有了龟裂的纹路。

　　城墙头上所有的滚石、火油都用尽了，只剩下了他们的血肉之躯。而敌军，却在城下越来越近。

　　副将的尸体躺在女将的脚边。他替女将挡下了一波箭，自己却被射得像个刺猬。走之前，他吐着血喃喃喊着他的妻子：“将军……将军……我的媳妇儿和儿子，媳妇儿和儿，儿……”

　　他们都有自己割舍不下的牵挂，但都带着这些牵挂，义无反顾、一个又一个地倒在了敌军的箭雨之下。

　　直到最终，城墙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放下武器，可饶你不死！”

　　敌军的将领在城下喊上来，但硝烟弥漫，汗水挂在睫毛上，女将看不清对方在哪里。

　　她听到了琴声，铿锵有力，缠绵凄婉，从她身后的地方传过来。那是，梧桐在等着凤凰归来的呼唤。

　　女将笑了。她再一次举起了破败的剑，朝沿着云梯爬山来的敌军砍去。

　　对方的兵器刺入了她的身体，抽离。女将看着血液从自己胸前喷涌而出，有几滴还溅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剑终于握不住掉了，而她的身体也从城楼上坠落下去。满身烈艳的鲜红，如一只振翅的蝴蝶。

　　我终究，没法守护你了……

　　“将军——！”

　　铛！

　　琴师的弦断了。他听到了城中哭喊的声音，怔愣地保持着弦断时的动作，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

　　许久后，他重新弹奏起来，用断了弦的琴，弹奏着一曲出不了音的《凤鸟栖梧》。有没有弦又有什么打紧？他的凤凰，一直都在他的心里。

　　“师父……师父……”小童哭着看着琴师的模样，一声声唤他。

　　直到琴师弹完，他静坐着，哑声唤了一声：“一儿。”

　　“师父……”小童跑过去，跪坐在琴师身边。

　　“这个你拿好。”琴师把一管短笛放到小童手里。玉质的短笛，挂着一串红绳编织的穗子。“拿好，不要弄丢了。”

　　“师父……”

　　“一儿。”琴师抚摸着小童满是泪痕的脸颊，轻轻笑着，“一儿，走吧，快走吧。”

　　“我不走……呜……师父，我不走……”小童哭着抱紧了琴师，“我不要离开师父……”

　　“走吧，一儿，乖一点，走吧……”

　　“呜……师父和一儿一起走……”

　　“师父不走了。”琴师笑了，眼泪顺着鼻尖落下来，“师父答应过一个人，要在这里等着她，永远都不离开她。”

　　“一儿，你很聪明，也很听话。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你会是一只翱翔的凤凰。师父教不了你什么了，但师父会一直看着你的，看着你走高、走远。这笛子，是师父最重要的东西了，你能替师父保管好它的，对吗？”

　　“师父……”

　　“走吧，一儿，听话。”

　　小童抹着眼泪起身，抽噎着看了琴师好久，随后她转身，抱紧怀里的短笛打开门跑了出去。

　　琴师听着小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混在城中的纷乱里再也听不见，他笑了一声，站起身，点燃了整间屋子的蜡烛。

　　满室的光亮，真像他刚入城那天，百姓们围满了天音阁的那些祈福的花灯。

　　琴师笑着，将手里引火的那根蜡烛扔到了他的琴上。涂了蜡的古琴燃烧起来，引燃了屋子里的其他摆设。琴师坐在屋子中间，感受着四周逐渐升起来的温度。

　　梧桐，也该燃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