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凡夏锦夏

3、三

　　琴师到了皇城半月未出门半步，每日晚上都从天音阁里传出琴音。基本都是平缓柔和的曲子，听得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戒备的心来。

　　城中的百姓都说，琴师一定是个非常厉害耀眼的人，才能奏出如此独一无二的曲调。

　　“将军，你说那琴师长什么样啊？”副将抱了两小坛子酒上城墙，问坐在围墙上的女将。皇城离战火还很远，他们是国家最清闲的战士了。

　　女将从副将手里接过酒坛，揭开封布仰头倒了一口。她笑睨着一旁的副将：“想知道啊？自己跑过去看啊！”

　　“我不敢不敢。”副将连连摇头，“天音阁是什么地方？哪是我这草根身份的人能进得去的。将军您如果去，那还差不多。再说了，琴师他是个男子，我又不是女的，去看他干嘛呀？”

　　女将一笑，思绪却随着副将的喋喋之语活络起来。琴师……

　　他们讨论完这个话题没两天，琴师却出门了。

　　只不过他悄悄的，没带一个随从，只有一个小童扶着他走。看到他出门的人虽然有所怀疑，但也不敢确定他是谁，只在他身上多看了两眼，然后就埋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师父，这个城里真好看呀！”

　　小童扶着琴师的手，眼睛却四处张望着，一脸新奇：“可比我们之前走过的那些城要好玩多啦！啊呀，那里还有卖糖人的呐！”

　　“慢点走，慢点走。”琴师被小童带着往卖糖人的地方去，无奈地叮嘱她。

　　小童五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三年间，随他东奔西走的，也吃了不少苦。

　　“呀，这个是嫦娥呢！”小童趴在卖糖人的摊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上面的一排惟妙惟肖的小人。

　　小贩见有人光顾，堆起了笑容招呼：“客官，看中了哪个，您随意挑啊。”小贩说着话，目光却一直放在跟在小童身边的那个相貌清俊随和的男子脸上。那男子的视线也放在他身上，还同他和气地点了点头，只不过小贩觉得他看起来哪里有点怪。

　　“师父，这个。”小童拉住琴师的手，“这里有个黑脸戴官帽的，是谁呀？”

　　“黑脸戴官帽吗？”男子并未看向小童指着的那个糖人，只是稍稍偏了偏头朝向小童，道：“可是额间有一个弯月？”

　　小童闻言凑近糖人仔细看了一眼：“对！”

　　“那是包公。”

　　小贩看了看特征很明显的糖人，又看了看正微笑着回答小童提问的男子，了然：啊，原来是个瞎子呀。

　　“师父，我想要这个嫦娥。”小童问完了，拉住琴师的手，巴巴地央求道。

　　琴师正了正脸色：“前两天大夫怎么说的忘了？”

　　“师父！”小姑娘扯着琴师的袖子，保证：“我不吃好不好？买回去了我就放着看看。师父，求你了……”

　　琴师被闹得无法，忍俊不禁只得同意：“好好好，依你。”

　　“谢谢师父！”

　　小童如愿得到了糖人，总算能安心扶着琴师慢慢走了。不过她脚步慢了，嘴巴却没闲着，给琴师一一讲解着路上摆了什么摊，刚刚擦肩而过什么人。

　　末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琴师：“师父，我们这次会在这里呆多久呀？”

　　琴师虽看不到小童的表情，却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的情绪。他拍了拍小童的头，温声道：“兴许不走了。”

　　“真的吗？”小童的不安一扫而空，高兴地说，“那我就可以天天来买肉包子吃啦！”

　　琴师笑。方才一阵肉包香，他还奇怪这孩子怎么没反应，原来还是惦记上了。

　　女将带着一列士兵巡街，看着男子和小童说说笑笑走过来。多是那小童在说，男子在听，可他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浅浅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有推着独轮车的人过来，货堆得高，又重，摇摇晃晃的。好巧不巧，经过男子身边的时候倾翻下去。

　　“啊，师父！”

　　男子看不到，身边的小童反应过来却因为力气小没拉动他。琴师不解地问怎么了，话还没问完，堆得高高的货就快砸到他身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沿路的人发出一声惊呼的同时，女将已经飞身过去一把扯开了男子和小童。货堆险险地擦着他们的脚尖砸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尘土。

　　琴师掩嘴咳嗽了几声，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吧？”女将看着被她救下的人，问道。

　　“多谢姑娘相救。”琴师朝声音的方向做了一揖，“在下无碍。”

　　女将闻言在对方身上多看了两眼，见对方目光漆黑却没半点光亮，心下了然：原来看不见。她的视线又扫过对方收回去的双手，看到那手指尖上薄薄的有一层茧。

　　她的目光忽然一动——琴师？

　　不免再望了望对方的脸。

　　都说能弹出那样铿锵琴音的人，必然一身骄傲华贵气度。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平和温柔似乎毫无杀伤力的人。女将觉得有些新奇。

　　她还要巡逻，没再多做停留，道了一句“告辞”便率队列离开了。只不过在她走后，小童拉了拉琴师的手，低声道：“师父，刚刚救你的那个姐姐，穿着铠甲还带着剑呐！”

　　琴师这才恍然。方才听到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原来是铠甲。穿军装的姑娘……莫不是，皇城的守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