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凡夏锦夏

2、二

　　二十年前。

　　城中今日很喧闹，百姓们堵在了主街两边，看着士兵们从大清早就开始在街面上铺红毯。晌午，一驾马车在士兵的护拥下缓缓从城外驶来，一路鲜花满撒礼乐齐鸣。人群吵吵嚷嚷地想往里挤，想瞧瞧坐在马车里面、在那珠帘纱幔遮掩下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身穿铠甲的女将军在城墙上全程观礼，她虚眼看着车队远去，从城墙的高度，能看到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座高楼前。宫里的内侍候在楼外，先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随后内侍上前，伸手扶住了一个人的手臂。那人从车上跨下来，穿着白底青边的长衫，背上悬着一架琴。然后，由内侍领路，小童扶着那背琴的男子走进了楼里。

　　女将收回了视线，跟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吩咐他们下去疏散人群并留心是否混入了流寇与奸细。

　　“将军，将军！”她的副将从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笑着说：“来的是国主新请的琴师，刚刚进了天音阁了。”

　　天音阁，是用来祈福的。他们的国家信奉天神，并且认为只有通过乐音传达的祈祷才能被神明接收到。这些年，帝后年迈无出，国运日微，周边大国侵扰不断。国师说，唯有请来最好的琴师安置在天音阁内，日日以琴声为国主祈祷，他们的国祚才能延绵下去。

　　“将军，今晚国主要登天音阁祈福呢！听说那个琴师为今日的祈福谱了曲子，应该很好听吧？”

　　看着副将摩拳以待的样子，女将问道：“想去听？”

　　“嘿嘿嘿……”副将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但面对女将却总有些怵。“祈福嘛，我当然也想过去的。您知道，我家那口子就要生了，我也想去讨个吉利。”

　　女将闻言嗤了一声，斜他一眼：“想去就去，费什么话。去的时候带几个人，顺便维护一下治安。”

　　“好嘞！谢谢将军。”

　　是日晚，国主的銮驾到达天音阁外。

　　国主携后步行上楼，后面跟着国师和一个内侍。其余臣子都候在楼外，再后面，便是自行赶过来的百姓们。以天音阁为中心围了一圈，百姓手中都举着祈福用的花灯，像是满天的繁星。

　　“铛，铛，铛……”钟敲了九下。门口的内侍高声喊：“跪！”

　　候在楼外的大臣们纷纷跪拜下去，百姓们也跟着跪下，丝毫不敢懈怠。

　　“叩！”

　　所有人都伏身，双手交叠贴地磕了一个头。

　　“起！”

　　“铛，铛，铛……”又是九声钟鸣。“跪！”

　　一直重复了三次，请神仪式才算完成。随后内侍道：“默！”

　　所有人又再次跪拜下去。这次他们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地闭上了眼睛。而随着他们的动作，一阵琴音缓缓响起，直达天听。

　　曲子的前半段一直是舒缓惬意的，像是国中平淡安稳的生活；慢慢的，曲调变得有些刁钻吊诡，甚至有些尖锐和压抑，仿佛靡靡的众生疾苦，也像镇鬼的梵音；很快调子一转，重新婉转跳跃起来，如同新生的希望。

　　守城的士兵们也有不少在琴声中暂放下了手里的兵器，双手合十默念着祈福的语句。女将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远眺城外的一片黑暗。那里也有他们的国土，只是越来越少，也许很快，全都要被蚕食了。

　　她守的是他们国家的最后一座城池，也是他们的皇城。皇城之外，战火从未平息。每一封战报都通过她上交到国主手里，但没有一封能让国主在看完后松下紧皱起来的眉头。

　　神明，真的还会眷顾他们这个国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