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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锦罗曾因晚箫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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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拊年放下书卷,回首已是黄昏。宫女们悄然而有序地将一切漱洗用具摆好,他冷眼瞧过去,却见一袭白衣站在靠后的位置。姜拊年大为诧异,走上前问:“紫鸳你怎么回来了?”
紫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奴婢不能让皇上为难。”
姜拊年不悦地道:“怎么会为难?”
紫鸳一字一字地道:“皇上是一定要娶薄日贵主的。”
“是啊。”姜拊年轻叹道,“但朕既许了你,就一定会娶你。”
“为什么?紫鸳何德何能……”
姜拊年自嘲地一笑,说:“大概……是寂寞吧。”
宫女们依次退下,只剩下他们两人相对而立。
姜拊年肯定地说:“朕不能够相信镜奁。”
“所以即使喜欢,也会寂寞?”
姜拊年轻笑道,“你总看的这么剔透。”
“皇上不也是吗?”
姜拊年的目光中透露着欣赏,慨然道:“紫鸳啊,你这个玲珑人儿,朕只怕亏待了你。”
紫鸳诧然道:“皇上这是哪里的话?”
“做宫妃,会受委屈。”
紫鸳猛地对上姜拊年的眼,只见他的目光饱含关切,可知绝不是笼络人心之语。体会到他的体贴,紫鸳的心中涌动着难以言明的暖意。“奴婢知道,奴婢知道。不管皇上待奴婢怎样,奴婢待皇上的心是不会变的。”
大军出发已经半年了,虽然时常有战讯传来,可依旧不能让人安心。
“流星!”有宫女轻呼。
姜拊年放下手中的奏折,向窗外看去,果见有一束银白从天际划过。
内臣禀报道:“皇上,永亲王求见。”
“快宣。不,”姜拊年一顿,不能让太后看出端弥,“此时已晚,让永亲王明日再来。”
信号弹只有自己和永亲王识得,别人就算看到也只会当作流星。季宗严已经完全掌控了太后的人马,从边塞到京城最快也要半个月,待太后知道实情早就已经变了天。
等了十一年,所有的隐忍终于到了尽头。他抑制住内心汹涌而出的快感,不动声色地命宫女熄了灯。他独自坐在榻上,看着夜色越来越深。殿外,冷风呼啸而过,一个宫灯被吹倒在地上,烛光闪了闪,终于什么也不剩了。
“薄日将死,鸳飞于天。岂即不思,挽梦已迟。”薄日镜奁轻声吟哦,将簪子从发间抽下,放入妆奁中。
长发流泻而下,面容还是少女的秀美,惟有一双眼,流露出无限的哀伤。
“真美。”身后,熟悉的声音说道。
“皇上说的,是真还是假?”
“镜奁。”姜拊年迟疑半晌,道,“鸳妃她——”
薄日镜奁却道,“紫鸳是有福的人,如今虽遭了些磨难,日后却是富贵无穷。”
姜拊年心口有些闷,干笑道:“难不成你也能预知了?”
“镜奁不是预知,只是……”
“是什么?”姜拊年追问道。
“皇上。”薄日镜奁幽幽叹道。镜子里映着的容颜苍白了些,却愈发令他心动。她并不倾国倾城,姜拊年在心中道,于是又一次别开目光。
“姜拊年。”她亦垂下目光,“我本以为,再来一次或许会有什么不同,本以为你心里原是有我的,只是一下子迷失了心神,才将我舍弃。原来,都不过是痴人说梦。”
姜拊年回转目光,恰在镜中与她相遇。好熟悉的面容,好熟悉的神色,好熟悉的哀愁——仿佛是前生,又或者是在梦中见过。她的目光抚上他的面庞,却看见他嘴唇微张,什么也未说出口。
到这时,还要祈求什么?她苦涩一笑,道,“太后也曾劝过我。她说皇上有情是假,无情是真,我不信。她说我注定不能成为皇上的妻,我不信。那时我除了皇上,谁也不肯相信。即使他一个许诺也没能给我。皇上啊皇上,拊年……”
“镜奁,你想多了。”姜拊年走上前,揽住她微颤的肩,“我已经答应封你为皇后。”
“是太后要求的吗?”
“不,是你的愿。如果你这么希望。”
薄日镜奁仰起脸,看进他的眼里。“这么希望?不,你不明白。”
“我明白的,只要你能再相信我一次。”
薄日镜奁摇了摇头,却不再争辩。“我送你的荷包呢?”
姜拊年把荷包从衣襟上解下,“在这儿。”
荷包的心是柔软的,薄日镜奁打开荷包,换上新的香草。姜拊年默默地看着,薄日镜奁却不急着合上荷包。“你敢立誓吗?”
姜拊年一惊,只见薄日镜奁铺开一张细绢,咬破手指。
“你——”
“生辰八字?”
姜拊年有些犹疑,却依旧说了出来。只见她把他的生辰八字用血写在了细绢上。待血干了,薄日镜奁将细绢揉成一团,放入荷包中。
也不管姜拊年心中转过千万念,薄日镜奁把荷包放入他的手心,“好好收着吧,等你在别的地方再看见它时,你就能明白我了。”
“别的地方?”
“不会过太久的。”
“你不要多想,如今边关的十万大军都在太后手中,即使我想要反悔,太后也不同意呀。”
“骗人。大胜之时,只怕三军就要易主了。”
姜拊年一惊,“太后告诉你的?”
“若是太后当时能知道,我也不必如此了。”
“当时?”姜拊年沉默半晌,“镜奁,你告诉我。现在真的是天佑三年吗?或者是别的时候,比如……天佑十三年?”
“现在呵。”薄日镜奁神色一凝,说,“现在当然是天佑三年。没想到你还能记得这么多。”
“现在……”姜拊年喃喃,“那么,我记得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薄日镜奁缓了缓,道,“不过我说的你不能信,正如你说的不能相信一样。”
“那我们便互相欺骗吧。”
“不。”薄日镜奁忽地站起身,姜拊年一惊,向后退去。
薄日镜奁低笑道,“到底是谁在害怕谁呢?”
姜拊年吁出口气。“镜奁,你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娶你?”
“我怎么知——”
“镜奁!”姜拊年低声道,“我记得的不多,只希望你告诉我。”
薄日镜奁向前走了一步,姜拊年僵直着身子,只觉一股香气渐渐沁入骨髓,“镜奁……”
“你大概从第一眼就知道我为什么而来吧。”薄日镜奁又靠近了些,“害怕不能回去吗?”
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她的神情,姜拊年轻轻挽住她。“镜奁,你想太多了。”
“你已经是第二次这样说了,皇上。”
“也罢。”姜拊年垂下双手,“你早些歇息吧。还有……”
薄日镜奁亦收回目光,退后一步。“我知道,明日我们成婚。”
床侧放着考究的礼服,鲜艳的色彩僵冷在黑暗中,随着时光渐渐灰黯。姜拊年有些颓废地扯下银钩,猛地握紧。
“啊。”听着宫女轻呼,紫鸳从外殿进来,惊道,“皇上,您坐了一夜?”
银钩“啪”地落地,清脆如兵刃相击。姜拊年手心粘稠,血水与冷汗凝结在一起。紫鸳恍然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嗫嚅着想要告罪。
姜拊年却缓和了神色,“是时候吗?”
“是。寅时一刻。需要更衣吗?”
“不用。召永亲王。”
紫鸳心道:皇上莫不是糊涂了吧,但看着姜拊年面色肃然,不似是随口一说。她于是低应下,临去时回头,却见姜拊年向案头走去,不由复回身替他点亮油灯。
姜拊年拿起笔疾书起来,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只着了单衣。看见紫鸳还怔愣着,催促道,“快去吧。”
因为姜拊年不喜地暖,每到冬季,寝殿里总十分寒冷。紫鸳不由有些酸涩,退下时心里暗道,他对自己尚且这般薄凉,又会怎样对薄日贵主?又会怎样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