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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楼前柳色楼外梦 ...

  •   在日薄西山之时对镜弄奁,即使是晚妆,也需细细描摹。因着姜拊年信步走到卧凤宫,却不惊动太后,只在殿中品那一味幽茗。一时宫女簇拥着薄日镜奁出来,薄日镜奁敛衽微拜,却不一言。姜拊年放下茶盏,道:“我来迟了,不巧太后已然就寝。你这几日可好?”
      薄日镜奁听他是来见太后,偏过半张脸,却问:“皇上一向可好?”
      姜拊年一顿,起身道:“我竟是不知了。”
      薄日镜奁听他语气幽然,颇有些难言之味。正要细想,却被姜拊年拉住衣袖:“来,边走边说说话吧。”
      “皇上是想让镜奁陪您回宫吧。” 薄日镜奁道。
      二人走过拢心桥,又转过几座假山。姜拊年道:“还是卧凤宫里的花草颜色最好。”
      薄日镜奁道:“花花草草有什么好,还不是由得人揉捏。”
      “有谁能握住自己的命运呢?”
      顿了一会儿,薄日镜奁道:“要是知道结果,是否就可以逆转方向?”
      “不。有时正因为料到结果,才会一错再错。”
      “皇上的过错是什么?” 薄日镜奁抬起眼,说,“皇上如此犹疑,是因为被必定失去的人吸引,还是……”
      姜拊年打断她的话:“你又多想了。不过顺口一句,哪有这么多心思。”
      “是啊。”薄日镜奁侧过脸,抿唇一笑,“我真是糊涂了。”

      第二日,姜拊年从乾心殿出来,远远便瞧见薄日镜奁卧在蝴蝶花丛的石椅上。她似乎很喜欢那儿,第一次便是在那里见到她。
      或许不是第一次,再没有人能够比拟哪一种熟悉。姜拊年走向□□,却见石椅前放着一壶酒、一只杯。他走近了些,只见她的面庞十分宁静,若不是颊上一抹微红,他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去。
      “镜奁?”
      薄日镜奁被惊醒,坐起身,理了理鬓发。
      “不是说不饮酒吗?”
      薄日镜奁微微一叹,“现在想想,已经无所谓了。”
      “为什么?”
      “万事万物都可以用作伤人的利器,放弃酒,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姜拊年心中一动,挨着她坐下。“谁敢害你?”
      “说笑呢。”薄日镜奁站起身,退到离他一步远,淡然问,“皇上要去勤政殿吗?”
      姜拊年只作不觉她的疏远,随着她站起身,答道:“正是。你要回卧凤宫?”
      “不,我只想随便走走。”
      “不如与我一路吧。”
      “你——”薄日镜奁叹了口气,“好吧。”
      姜拊年却笑了,“方才还叫一声‘皇上’,转眼就变成‘你’了。”
      薄日镜奁脸色沉了沉,“许你叫我镜奁,却不许我称一声‘你’?”
      “说笑呢。怎么这么计较?”
      “我可不敢把皇上的话当玩笑。”
      “又是这样。”姜拊年有些微恼,“你心里总疑心我会负你,便疑心我做的每一件事。”
      “分明就是你自欺欺人。”
      “我自欺欺人?”姜拊年动怒道,“你可说说,我哪一样不如你的意了?”
      薄日镜奁凤眸一转,逼着他的目光道:“你以为我要的只是‘如意’?”
      “你想要什么?你哪里懂得我的艰辛!”姜拊年背过身子,眼中又浮现起太后垂帘听政的画面。十一年傀儡皇帝的愤懑早磨去了那微薄的养育之情。思绪翻飞间,突然听到“簌簌”的声音。
      再如何愤懑也烟消云散了。他不禁自责——她不过随口一句,自己又何必这般拘泥。他总疑心她在哭泣,忍不住回头,却见她亦是背对着他。
      “镜奁。”他清了清嗓子,柔声试探。
      “姜拊年。”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不带任何情感地说,“不要以为你是皇帝,天下的权势都该是你的。”
      姜拊年一怔,薄日镜奁却转身快步离去。

      墨砚的一角刻着拇指大小的“眠”字,笔锋划过,愈发凹陷。太后批着奏折,薄日镜奁在外间不安地踱着步。
      “太后。”
      太后放下笔,“说吧。”
      薄日镜奁忿然道:“就算手握权势又有什么用?日夜批阅奏章,劳心劳力,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怨?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太后疏淡一笑:“镜奁啊。我们不过是两缕怨魂,戏开场了,心不能留在戏外。你总记得结局,却忘记体会中间这无限岁月。我还是得一步一步按照当年的轨迹走下去。”
      薄日镜奁沉默半晌,“那么当年,为何不愿把实权让给皇上?”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三位兄长中两位当了郡王,就算我想要放权,他们也绝不会同意。”
      “他们的权势已经到了人臣的极致。这样行下去,迟早是灭门的大祸。”
      “极致?若不是有我在,你以为皇上能活到现在?眼看皇上要收他们兵权,就想着领兵打仗,趁势夺权。他们的心又岂是区区人臣能满足的?”
      “为何不告诉皇上你的难处?”
      太后苦笑道:“斩草除根,夺权定是从宫内开始,知道又有何用?再者,我也想知道,这些年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得。”
      “拿身家作赌注,只为知道在他心中的分量?我没有想到……”
      “只可惜连累了你。”太后看着薄日镜奁,眼底里充满了惋惜,“如果不是这样,你们或许能够长相厮守,你会获得比紫鸳更多的……”
      “难道我还应该羡慕紫鸳吗?” 薄日镜奁反诘道。
      太后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安抚着她寂寥的心。“镜奁,你和她不一样的……”
      “可是,我的不一样,永远都带着薄日的烙印啊。太后,姑母啊,我如今才明白,为什么你就算知道薄日氏在玩火也不愿舍弃舅舅们自保。因为那一个人的许诺,本就如空中楼阁,惟有薄日氏的荣华是真……”
      太后见她神情越来越激烈,连忙扶住她的肩,劝慰道:“你不要这样想。他最后放弃你,大概只是害怕面对。”
      薄日镜奁犹自恨恨道:“姜家的人都是这样吗?我一直想知道,先帝对你——”

      薄日将死,鸳飞于天。岂即不思,挽梦已迟。姜拊年的脑海中忽然浮起这句诗,待要细细回想,却全然不知其所指。
      夜已经深了。姜拊年朝卧凤宫看去,只见长长的甬道内侧,只有一盏灯是亮的。他忽然有些迷惑,那么喜爱权势的太后,人后却总是显得那么孤清、冷寂。
      挥手令宫女退下,他慢慢地踱着步。亮着灯的是薄日镜奁的房间,他有些踌躇,不知薄日镜奁是否还为那件事生气。
      门内却传来本应已经入睡了的太后的声音。
      他不禁顿住脚步。
      太后似已讲了许久,只听茶盏轻轻碰撞,过了好会儿,太后才继续说道:“他忌讳着我,却将宫中事务都交给我。我虽然猜到他在试探,却不敢明言,只得谨言慎行,生怕惹得他不快。即使这样,他却再也不单独见我,偶尔相遇,也只有简短的几句吩咐。最初几年,我还想着服软,渐渐的,也不再对他指望……就这样……就这样进也不能,退也不能,直到他——”
      太后顿了顿,细长的指甲划过茶杯,凤仙花染的指尖愈发像要沁出血来。“直道他得了病,不能上朝。我以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并没有把他的病放在心上。一日晚,忽然有内臣召我去他寝宫。宫女打开门,里面却是漆黑一片,一支蜡烛也没有。他睡在榻上,让我坐在榻沿。我和他是那么近,几乎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雪白的帐子放着,时而轻轻摇摆,我虽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晰感知他的视线。
      “他一定还是爱我的,我这样想。
      ‘镜眠,把帘子拉开。’他沙哑着声音道。
      我依言做了。月光透进来,正好照亮我的脸。
      他低笑。‘伊人镜中颜,却是为何憔悴?’
      ‘为不相干的人憔悴。’我亦是沙哑着回道。
      ‘我何时成了不相干的人?’
      他没用“朕”,我心中一动,却愈发凄苦。一个人,一旦被唤回幸福的时光,就愈发忍受不了眼前的落寞。我向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我走上前,多么想撩开纱帐,和他说一说这些年的苦楚不甘。不能哪不能!近在咫尺的人,却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何等的绝情,何等的伤痛啊。于是我的心一下子硬了,我清了清嗓子,说:‘皇上永远是臣妾最重要的人,但已经与镜眠无关了。’
      他又笑了。‘既然这般重要,皇后便与朕一同去吧。’”
      薄日镜奁讶然站起,茶盏被衣袖拂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么那道殉葬的诏书——”
      “对。我改了诏书。”太后闭上眼,眉尖紧蹙,似乎仍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门外,姜拊年轻呼了声,十指攥紧,靠在廊柱上。待平息下来,向内看去,薄日镜奁已重新坐下来。
      “我只是不甘心。”太后道,“活着时他要与我生分,死了还不放心我,要带我走。我偏不如他的意,我不仅要握住他生时不愿给我的权势,还要做他孩子的母妃,让他的后代也敬畏我。这时我倒要庆幸我的孩子死的早,若不是他认为我没了寄托,一定会看着我先他死去才放心,而不仅仅是殉葬。”
      往事不堪,现今何如?薄日镜奁的目光愈发幽冷,迎着单薄的宫灯,孑然空望。太后睁开眼,好一会儿,轻叹道:“你我的名字真是贴切。一个是镜花水月,幽梦独眠;一个是尘镜枯守,顾影自怜(奁)。镜奁啊,我真羡慕你。你还有一次机会,可以亲口问皇上当年不曾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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