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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怨恨情痴无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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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再次出兵,势必要用到太后的人。姜拊年再次踏入卧凤宫,心中已是思绪万端。太后正襟危坐在正殿,似乎知道他要来。
宫女奉上茶盏,太后悠然说道:“哀家在此贺喜皇上将封新妃。”
姜拊年苦笑道,“有什么是太后不知道的?”
“皇上。”太后正色道,“后宫无主,先封妃嫔,皇上不怕后嗣相争吗?”
“太后是让朕封紫鸳为皇后吗?”
“皇上!”
“太后请讲。”
“皇上。”太后叹了口气,道,“你兄长死的时候,先皇答应让薄日家的女儿作太子妃。不料先皇早逝,这事也就耽搁下来。”
“太后想封镜奁作皇后?”
“不是哀家封皇后,是皇上要封皇后。”
“朕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分别。”
姜拊年说得很快,脸庞微红,胸膛起伏着。太后慢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却又搁下。姜拊年的气息已平。“皇上难道不喜欢镜奁?”太后道。
姜拊年早知她会这般问,答道:“若是喜欢便可以封后,那么不喜欢了便也可以随意废后,太后莫不是后悔当初没有被废?”
姜拊年这话说得甚是尖锐。众人皆知太后与先帝青梅竹马,太后初为太子妃时,先帝眼中全然容不下他人,直到先帝登基两年后大选秀女,一连封了三妃六嫔,才日渐与太后疏远。在先帝病重之时,几位嫔妃自愿近身侍候,就连地位低的更衣也时常到殿中探望,太后却不肯前来,先帝亦无意召见,独在一日夜里匆匆一晤,却也只见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太后今年四十有余,容颜依旧明丽雍容,可想当初是何等绝艳,色未衰而爱已弛,大抵如此。
太后伸出手,拿起茶盏。唇角轻碰瓷面,只是挨着,便觉一股苦涩从茶叶尖头挥散开来。她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
“皇上说了这许多,还不是因为镜奁的姓氏?”
“太后不正是因为‘薄日’二字要让她当皇后吗?”
姜拊年说得露骨,太后却不愠不怒,轻描淡写地提醒道:“皇上还记得答应镜奁的一件事吗?”
姜拊年沉默了,半晌,问:“这是镜奁的意思吗?”
太后的目光落在姜拊年挂在衣上的荷包上,“皇上分明知道镜奁求的是什么。”
“也罢。”姜拊年道,“如你们所愿。”
姜拊年径直往侧殿而去,太后却也不恼怒,只吩咐宫女备宴。薄日镜奁坐在屏风后的绣墩上看着众人忙碌,心道:何必呢?如果不逼着他,或许……
你难道想委曲求全吗?另一个声音说。
宫女端来新茶,薄日镜奁轻抿了口,问:“皇上在做什么?”
宫女答道:“皇上在侧殿更衣。”
“不是已经换了常服吗?”
“这……”
一国之君,竟然只能用这种方法回避不得不面对的人,真是可悲啊。薄日镜奁搁下茶盏,不意一歪,茶水泼了出来。宫女连忙跪下告罪,薄日镜奁道:“起来罢。我的衣裳湿了,你且随我去更衣。”
薄日镜奁换上初见姜拊年时穿的蓝纱长裙,外罩浅紫色小衣,腰佩兰花香袋。回到正殿,只见姜拊年一身墨黑长袍,面上殊无悲喜。
“皇上。”
姜拊年抬起眼,只见薄日镜奁站在廊柱边,敛眉向自己行礼。二人相距甚远,姜拊年向她走了几步,却在当中停下。
“镜奁不必多礼。”
“镜奁岂敢无礼?” 薄日镜奁不起身,反问道。
姜拊年走上前,缓缓扶住她的手。薄日镜奁反手握住他,他抿了抿唇,由她握着走向太后。
薄日镜奁觑一眼姜拊年的脸色,半是嬉笑地说:“太后快些开宴吧,瞧着皇上是怪我们卧凤宫招待不周呢。”
回到寝殿已近戌时。姜拊年有些疲惫地靠在榻上。紫鸳默默走进来,将笔墨收拾整齐。
姜拊年正想起前次因送薄日镜奁若离香墨惹得她心中伤感,便道:“你既通琴艺,可会古曲《将离》?”
紫鸳收回手,下意识地抚弄了一下拨琴的指甲。这时几名内监抬了一把古琴来,口称是太后所赐。琴被置在外间,紫鸳在琴前坐下,一眼便看出是先帝早年送给太后的生辰礼物,琴侧还刻有“为尔琴瑟,愿得齐眉”八字。紫鸳知太后重提旧事,大略有令姜拊年和薄日镜奁“琴瑟和谐”之意。可是这样一把日日锁藏宫中、载着前代悲情的琴,又怎能寄寓幸福的未来呢?想到这里,她便移开目光,定心回忆起曲谱来。几声清音后,琴声便如绵绵密语流泻而出。
紫鸳一曲弹罢,只见姜拊年半卧着,似乎在想着心事,又好像是倦得睡着了。她走上前轻轻唤了声:“皇上,还弹吗?”
姜拊年回过神,才发觉一曲终了。他见紫鸳神色间闪过一丝失望,歉然道:“我听着此曲甚好,你还会什么?”
紫鸳想了想,道:“《冠望》、《求鸳》。”
“就弹《求鸳》吧。”
紫鸳称是,回到座前。须臾间琴声又起,然亦不过须臾而止。她弹的虽是《求鸳》,却少了几分缱绻情意,哀思从心头涌上。
姜拊年倒真有些倦了,见紫鸳停了手,便道:“罢了。今日不是听琴的好时机。”
内监把琴抬走,紫鸳起身走到榻边。“皇上饮酒了?”
“嗯。在卧凤宫用了些。”
紫鸳此时已笃定太后提及了婚事,又问:“薄日贵主也饮酒了?”
“不。她是不饮酒的。”姜拊年说着抬头深望了眼紫鸳,接着低叹了一声。
紫鸳了然道:“皇上为难得很吧。奴婢可以为皇上分忧吗?”
“你今日——”她竟不如往常一般谨慎自保,这让姜拊年有些惊讶。
“皇上。”这时,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淡淡语道。
二人都是一惊,转过头去,只见一抹淡蓝色的丽影旁若无人地穿过外间向他们走来。
姜拊年坐起身,“镜奁,你怎么来了?”
“你下去吧。”薄日镜奁瞥一眼紫鸳,命令道。
紫鸳看了眼姜拊年,却见他半是愕然半是欢喜,满心满眼都是薄日镜奁。紫鸳向二人行了个礼,出去时乖觉地把在外间伺候的宫女一并叫了出去。
门掩上了。
薄日镜奁在榻边坐下,榻边还是暖的。
“头痛吗?”
“还好。”
薄日镜奁抿了抿唇,“若是不愿,没有人能够逼迫你。勉强为之反教人一场空喜。”
“朕知道。”
二人相望半晌,个中滋味,竟比畅谈时更动人心魄。姜拊年伸出手,搭上她的手心,薄日镜奁眉目一动,正要回握住姜拊年的手,却忽然起身。“镜奁告退了。”
“等等。”薄日镜奁向外走了几步,姜拊年突然唤住她,顿了会儿,才找到话说。他掩饰着自己对于她的离去的恐惧,连忙道:“方才在晚宴上,你说有个故事要说给我听。现在可以说吗?”
薄日镜奁一怔。“好。当然。”
宫女们都散了,紫鸳靠在门柱上,听见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虽然是私语,但只要有心,又如何会听不到?紫鸳听见薄日镜奁那特有的细软而难掩哀愁的声音说着: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住在一个大庄子里。庄主只有两个孩子,长子幼时夭折,幼子就成为了少庄主。少庄主的母亲死去后,他就和庄主的正室夫人生活在一起。庄主夫人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子,叫做锦念。” 薄日镜奁说到这里,微顿了顿。姜拊年侧耳听着,见她停下,便“嗯”了一声,像是询问。
“锦罗的锦,念想的念。” 薄日镜奁咬字道,“锦年哪,大概是个野丫头吧,反正既不懂得温言细语,也不会鼓瑟弹琴。庄主去世后,庄主夫人想把锦念许配给少庄主为妻,但是少庄主总疑心庄主夫人要害他,竟然在给庄主夫人的酒中下了毒。就这样,到了晚上,谁也不知道庄主夫人已经逝世,还在欢欢喜喜地准备少庄主和锦念的婚事。少庄主坐立不安,总担心锦念知道真相后会来寻仇,一不做二不休,在合卺酒中下了同样的毒药。于是锦念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婚宴上。”
薄日镜奁凝视着姜拊年,婉转一笑,看得姜拊年又是一惊。薄日镜奁问:“拊年,倘若你是那少庄主,你当如何?”
姜拊年不动神色地直起身,与薄日镜奁隔开些许距离,“我不知道,我想……或许,那位少庄主会后悔吧。”
“你错了。”薄日镜奁轻笑道,“因为当天晚上,少庄主就娶了别的女子。那个女子叫作纸鸢。”
姜拊年轻咳一声,问:“是天上飞的纸鸢吗?”
“是又怎样?”
“如果是纸鸢的话,就算握着纸鸢的线,那也必是遥远的。”姜拊年想了想,说,“即使在身边,也必是遥远的。”
“你在为他辩护?”
“他的确不该,但如果还有别的原因——”
“不。”薄日镜奁截断他的话。
“你为什么这般肯定?也许他也在煎熬。”
“那么,他会弥补吗?会改变吗?会放弃他眼前人的侬言轻语吗?”
姜拊年沉默了。
“我若是锦念,决不任他再负她一次。若再使些毒酒之类,纵是自裁也不教他辱没了我。我一定——”
“镜奁,”姜拊年止住她接下来的话,“镜奁,决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