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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彼离红尘梦思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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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鸳。”
紫鸳闻声入得内室,只见姜拊年正在宫女的服侍下脱下龙袍换上常服。紫鸳避开眼,恭谨敛衽道:“皇上。”
“朕记得有一年进贡来一种香墨,先皇赐给朕,朕没舍得用。”
“皇上说的香墨是若离吧。应当和东宫的物什存放在一起。”
“让人取来。凤目犀雕送给太后,若离就送给镜奁。”
“是。”
姜拊年看着紫鸳顺服的神色,忽然有几分好奇,“你叫紫鸳,姓什么?”
“嬷嬷说,宫中不论家世姓氏。”
“你也信?”姜拊年淡笑道,“现在是朕问你,你照实说。”
紫鸳难得答不出话,只得道:“奴婢姓谢。”
“谢御史的女儿?”姜拊年猜测道。
“是。”紫鸳讶然道,“皇上怎么知道?”
“进宫不久就能够在御前伺候,一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朕能记起的谢姓官员也只有谢御史了。”
“奴婢还以为皇上能预知呢。”紫鸳小声道。
“朕似乎真的能够预知呢。”姜拊年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至于准不准,要看你父亲这次能否平安归来。”
紫鸳御前伺候,自然也听说了谢子寄随军的事,不免担忧地问:“父亲有危险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不要多心。”
“奴婢能够和父亲见一面吗?”
“嬷嬷不同意你出宫吧。”
“是。”紫鸳有些失望,“皇上也不准吗?”
“不,朕准了。”
刚到卧凤宫,太后和薄日镜奁便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走来。中午的惊鸿一睹到此时才算是落到实处。薄日镜奁依旧是一袭水蓝色的纱裙,外面加了件坎肩,长发被绾成扶云髻,中缀蓝玉碎花簪。其实薄日镜奁不算是最美,甚至不如紫鸳秀丽,只是举手投足总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曼妙风姿。
太后笑道,“镜奁正说着皇上送的墨,皇上便来了,可知是何等的有缘。”
镜奁微低着头,向姜拊年行礼。姜拊年扶起她,却觉她的手指十分冰冷。
“镜奁病了吗?”
“有些泛寒。”薄日镜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姜拊年有些尴尬,“待会儿让太医瞧瞧。”
“不是什么病。”薄日镜奁淡淡道,“若是再让喝姜汤,可不如皇上的愿姜(将)离了?”
姜拊年总算明白了这症结是在香墨的名字上。太后笑道,“镜奁就是这性子,改日皇上送她个好东西,她就全忘了。”
姜拊年道:“镜奁喜欢什么?”
“镜奁喜欢的,皇上都能给吗?” 薄日镜奁反问道。
姜拊年浑身一震。太后把玩着凤目犀雕,凤仙花染的指甲与犀牛的眼比对着哪个更鲜红。“罢了,镜奁。”太后道。
“镜奁怎会为难皇上。”薄日镜奁低声道,“皇上身上的担子可重的很呐。”
“镜奁怎知朕会不答应。”姜拊年道,“只要朕做得到,镜奁喜欢什么,朕就送什么。”
“镜奁喜欢的是……”
“皇上。”太后打断薄日镜奁的话道,“用膳吧。”
自一同用过晚膳后,姜拊年就一直忙于出兵之事。转眼十日过去,大军开拔,总算清闲了些。姜拊年总不知该以何面目对待镜奁,似是相识、似是疏远,真应了那句若即若离。
隔着一寸花阴,那人就在眼前,然而中间,似乎却隔了一生。
“朕欠镜奁一个愿,若是镜奁想当皇后,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姜拊年一面想着,一面已步入休花亭。
待峰回路转,人已迟迟。
薄日镜奁在亭中等他。
“镜奁。”
“皇上。”薄日镜奁转过身来,姜拊年这才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枝柳条。
“怎么作弄起这个?”
“随手折下来,让皇上见笑了。”
“等了很久了吧。朕来迟了。”
薄日镜奁摇了摇头,也许是不怪的意思,也许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垂眸道:“镜奁突然说想见皇上,皇上想必也为难的很吧。”
姜拊年轻望向薄日镜奁,只见她眉宇间少了一分艳丽,多了一分哀愁。姜拊年想起自己把她冷落了十日,不禁有些欠疚。
“镜奁想见朕,可是想好了想要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
薄日镜奁偏过头,似乎不愿意执著于这个问题。姜拊年松了口气,只听薄日镜奁道:“皇上,可以去湖边走走吗?”
“好。”
二人沿着湖边石径走了会儿,薄日镜奁不怎么说话,姜拊年也不知该说什么。四周十分寂静,绕过假山,就离卧凤宫不远了。
“昙花开了,皇上愿意去看看吗?”
姜拊年慨然应允。
薄日镜奁问:“皇上喜欢昙花吗?”
“说不上,只是觉得可贵。”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到底也不过是痴妄。薄日镜奁的心口划过这句话,见着姜拊年并不在意地一语带过,不免愈发苦涩。她放慢步子,问:“皇上又如何看待镜奁?”
姜拊年一怔,却见薄日镜奁凝眸望着远处。他被她神色中的清冷所惊,但觉自己并未说错什么,便问:“怎么?”
“不必说了。”薄日镜奁收回目光,侧蹲下身,把柳条搁在草丛中,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从袖中拿出一样事物。“皇上允了我一个愿,不管能不能兑现,镜奁总要还给皇上一样。”
姜拊年双手接过,却见是一只荷包。荷包是青缎缝制的,没有挂流苏,却缠着一缕青丝。他轻轻捧起,想起它们曾缠绕在她的腕上。
“镜奁没有满宫的宝物,只有这个可以送给你——皇上。”
“不,镜奁。我很高兴。”姜拊年合掌将荷包困在手心,青丝划过手腕,轻柔而娇怯。姜拊年又说:“你不必担心。你喜欢的我一定会给你。”
明月如明玉,照相思无数。月圆缘未解,月缺未解何?
姜拊年临窗而立,微薄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他正在临摹字帖,以稍解心中烦闷。一连多日,一旦思及过去,他便犹如困兽,不仅如此,每当谈起他人的生死,他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这样的反常让他不安,尤其当他想起薄日镜奁,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与恐惧。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曾荣急匆匆地走进来。“皇上,边关急报。”
“念。”
“六月十四日亥时三刻,谢御史帐中遇刺,不治身亡。永都城危。”
握着笔的手猛然松开。姜拊年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真的发生了!是真的发生了!
“皇上。”
姜拊年直着眼看去,对上一双伤心却不失关怀的眼,他喃喃唤道:“紫鸳,是你……”
紫鸳面容惨白,磨墨的手粘满墨汁,却依旧坚持着说道,“死生有命。父亲是自愿去的,怪不得皇上。”
“可惜了一个肱骨大臣啊。朕不该拿他作试验。”姜拊年心中愧疚。
“什么试验?”
“罢了,紫鸳,你现在就出宫,府里一定乱套了。”
“皇上,奴婢……”紫鸳万没想到能够允她回府,又是悲切又是感激,伏地道,“奴婢谢皇上恩典。”
“不要谢朕。”姜拊年扶起她,“等七七过后……朕,就封你为鸳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