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双鸳不到秋千索 ...
-
卧凤宫前醉花情。这一句,指的便是卧凤宫前盛开的鲜花。无论四季寒暑,卧凤宫总绽放着最美丽的容颜,而这座宫殿的主人,便是从前的庄敬皇后,如今的太后——薄日镜眠。
“太后。”“皇上。”
宫女们堪堪拜倒。二人坐下,太后问:“怎么不见镜奁?”
“回太后,薄日贵主到御花园去了。”
姜拊年本想着又要见到薄日氏的人,听宫女这般说,抿了口茶,“遗憾”地道,“朕来得不巧了。”
茶很浓,却不怎么苦。他抬起眼,只见太后一双凤目紧紧望着自己。
“怎么,太后?”
“皇上可是有什么烦恼?今日对哀家生疏得很?”
“太后多虑了。朕平日不都这样吗?”
“不,皇上。哀家说过,皇上既是皇上,也是哀家的皇儿。”
姜拊年的生母并不是太后,而是芩妃。先皇死时芩妃殉葬,名为生死相随,个中缘由,不排除太后和太妃们做手脚的可能。姜拊年从茶杯上抬起眼来,对上太后关切的目光,愈发觉得恍惚。
“母后说的是。”他终于答道。
太后露出一个笑容,“陪母后到院子里走走吧。”
卧凤宫内百花争妍,御花园内却另有风骨。一片是牡丹红,一片是玉兰粉,一片是兰花清,一片是栀子洁。
“一朵一朵精心组合的花看似交相辉映其实经不住久看,唯有一片一片的花海最是自然。身在宫中,争是给外人看的,而内心则需留这一片安然。”
“母后说的是。”姜拊年尽管不知太后为何要突然说这些,然而看着盛开的花朵,心境的确平和了些。
“政事繁杂,所以皇儿也要在心中留一片净土啊。”
这样家常的语气令他有些恍惚,细细想来,除了政事上的不和,太后是真心关注自己。动容之下,不禁敞开了心扉,“其实朕今日有些不安。平常本应熟悉的事情,忽然生出疏离之感。朕以为得事情,在别人眼中却是子虚乌有。”
太后垂下眼眸,右手轻轻触摸着身侧的花瓣。“皇上太累了。人间事,孰知为梦为真?只要不太过认真。歇息一晚,或许明日就习惯了。”
姜拊年瞅着嫩黄色的花心,太后轻柔关切的话使他好一阵怔愣。移开目光,问:“母后是知道了什么吗?”
“知道?呵呵。”太后弯腰摘下一枝花,“皇上知道卧凤宫最美的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是落花的时候。”太后爱抚地摩挲着花朵,见那花瓣渐渐被捏出水来,却突地一皱眉,将那枝花抛进花丛。“真是柔弱啊。”她低叹道,也不是在形容花瓣还是在感怀什么。姜拊年正觉奇怪,太后却沿着前话说道:“正是所有花一齐落下的时候,纷纷扬扬,而又洒脱自在,如梦方醒。”
姜拊年有些痴迷,“是秋天吗?”
“不,现在已经没了。纵然美丽,可我讨厌落花,讨厌那不可逃避的飘零与萧瑟。就算是一厢情愿,我只愿,永远不要梦醒。”
姜拊年细嚼她这话中的含义,“秋栽菊,冬种梅。卧凤宫四季总要移旧换新,原是为此。”
“正是花无常荣,人无常聚。皇上,”太后话音忽然一顿,“我们回卧凤宫吧。”
姜拊年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却见花阴深处,坐卧着一位少女。她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蓝纱长裙向两边散开,渐渐埋进蓝紫色的蝴蝶花丛中,裙角仿佛染上的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蝶影。大略是奔波的缘故,发鬓稍乱,一缕青丝沿着雪白的肌肤缠在腕上。
姜拊年连忙收回目光,“是镜奁?”
太后浅浅一笑。
宫女沿小径去唤薄日镜奁。还未走近,她似有察觉,蓦地朝这边看来。姜拊年正不禁回望,目光相触,姜拊年冷不丁退后一步。
她一怔,却幽幽地笑了。
笑容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晕染开来。
奏章在面前摊开,却是兵患,此事自是不容小觑,姜拊年细细看了奏章,又看向身侧的长髯老将,问,“尚书以为如何?”
“皇上。”答话的是兵部尚书季宗严,“臣愿带兵前往。”
“尚书可有必胜之策?”
“必胜不敢,但保不辱国威。谢御使在越地生活数年,若能让御史随军,又多几分胜算。”
天佑三年,御史谢子寄随军,帐中遇刺身亡。不知怎么,脑海里浮现这句话。姜拊年猛地盯住季宗严。
“皇上?”
姜拊年喝问道:“这是什么时候?”
“啊?大概……申时。”
“不。”姜拊年烦躁地摇了摇头,换了个说法,“朕登基几年?”
“三年。”季宗严被他的眼神一惊,“有什么不对吗?”
天佑三年。姜拊年默念了几遍,只觉得遥远。他靠着椅背,气力尽失,几乎觉得难以支撑。半晌,姜拊年道:“刀枪无顾惜,兵戈总难料。谢御使一介文官……”
季宗严看出姜拊年的顾虑,却不以为然地道:“阵前厮杀是武将的职责,御使只用安坐帐中图谋良策耳。何况御史忠心为国,相信他若知道,也会主动请愿的。”
姜拊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这时内臣进前禀报:“皇上,谢御使求见。”
“宣。”
季宗严心中一喜,果然谢子寄施完礼便道,“越地有难,臣愿前往。”
姜拊年抬起眼,踱到谢子寄身前,看着他意气昂扬,又是一阵恍惚。朝堂上日日相见,人还是那些人,蓦然生出的疏离以及关乎死亡的莫名片段都教他无所适从。
“谢御使是朕做太子时的老师,又是文官,还是不要赴险。”
“国难在前,何分文武?皇上顾惜臣,臣更当为国尽心……”
谢子寄慷慨陈词,姜拊年不安犹甚。眼前诸事,是真,还是假?若确凿是天佑三年……姜拊年背过身,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划过。
“南越之事,便托付二位了。”
二人领命而去。姜拊年命内臣拿来前几日的奏章,半熟悉半陌生地翻看起来。奏章上有的有自己先前写的批示,有的却是他人的字迹。
姜拊年命身边的内臣退下,唤进曾荣。“这些奏章都让哪些人看过?”
“密奏直接送到宫里,除了皇上,就只有太后看过。”
姜拊年回看奏折,果然字体比自己娟秀些。太后使用朱批,虽不合常理,但也说得通了。自姜拊年八岁即位,太后专政八年,天佑元年姜拊年亲政,距今却只三年。
在姜拊年映像中,太后的权势早就不足为患,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姜拊年从奏折中抬起眼,有些茫然又有些困惑地问:“曾荣,你相信预知吗?”
“预知?皇上难道……”
“不,或许不是预知。只是突然闪现的片断,就和真正发生过一样。”
就在这时,内臣道:“皇上,谢御史求见。”
“宣。”
“皇上,臣与季尚书讨论兵力部署,忽然想到了件大事,不可不防。”
“卿所言可是太后?”
“皇上英明。太后一门本为权贵,加之八年专政,已危及皇权。”
“兵部也有不少太后的人吧。”
“是。”
姜拊年叹道:“先皇在位时已有心遏制太后势力,所以迟迟不肯立皇兄为太子。皇兄早逝,按说太后已经无所依持。朕不解,太后是真不知树大招风,还是有别的主意。”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既抗外敌,必须国内安定。皇上不如早封太后的侄女为皇后,以安太后一门的心。”
姜拊年思忖半晌,“封后之后呢?难保薄日镜奁不会是又一个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