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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欲辨迷踪心失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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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见是昨朝,光阴流转换旧昔。
月色朗照,水清如许,微风拂过耳畔,夜色清凉安谧。他垂眸看那湖中倒影,隔着假山,穿过水榭,忽听“铮”地一声。
是兵戈吗?他乍然一惊。
月轮荡漾,水波暗浮,若隐若现之间,呈现出一个女子的曼妙身姿。
是你?
女子不答。
不,是妄象,是心中所幻。他忽地明白过来,自问道:这又是过去了多久,怎么还深陷于此,不能自拔?
思绪间水面已平,女子悄然远去。不,不是远去,是未曾到来的丧失,是梦里的相守、世间的别离。那水榭外的琴声却愈奏愈响。他信步走去,只见一位身披朱红锦袍头戴金凤华冠的雍容女子跪坐在石案边,兀自拨弦。
这太虚之镜,这空无之景,她已经走出了。而剩下的人——
他们互相都感知到对方的所在,又同时知解内心的疏离,然而,他们却是怀抱着同一个故事,思念着又彷徨着因着同一个女子。
这梦,他们走不出了。
琴声转急,寂静之中,犹如金石,轰然作响。末了,揽弦歌曰:“拊岁说空年,临镜锁妆奁。意晚梦不识,回看坠双鸳。”一唱而复三叹,歌三叠而终。
一、欲辨迷踪心失所
咣当……
铜镜从架上跌落,骨碌碌地在地上旋转。十五之夜,一番好梦,都教这声响惊破。姜拊年从朦胧中醒来,余光掠过一道青碧色的影。
“谁?”
“是奴婢。”
不过是一个宫女。他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全身僵硬得厉害。被子竟还是冰的,他略撑起身子,撩开明黄色的纱帐。
屋内很暗,帘幕高高垂下,墨绿色的纹路如同幽井上蔓生的青苔,在高贵森严的寝殿里肆意伸展着冰冷的诞笑。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什么时辰?”
宫女蹲下身来,素手扶起铜镜,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却依然干涩,仿佛一个许多年未曾言语的人,乍然想要说话,却哑然了。他默默地向前看去,只见宫女站在房间的另一端,青色的襦裙微亮,顺着看不见的波纹轻轻摇摆。虽然铜镜已被她环在双臂,镜面上流淌着的阴影,依旧在不停地旋转着、缠绕着、交叠着。镜架很高,镜子的底部几乎贴着宫女的前额,踮着脚才把铜镜放回原处。
“寅时一刻。”宫女回看漏壶,轻声询问,“需要更衣吗?”
原来并不是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姜拊年按了按嗓子,这才恍然——宫里的规矩从来都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应承,想来那宫女正一心一意地理会着铜镜,所以才没回答他。
见他没有反对,宫女心照不宣地召了两名宫女进来。先前的宫女看着衣衫的式样,应当是近侍宫女,而现在进来的则是司寝宫女,身着一色的深青。
宫女点亮烛火。他半坐起身,腰侧却一痛,不禁轻哼出声。
“皇上?”司寝宫女连忙扶起他。
他心头有一丝茫然,看着腰间的纱布,问道,“朕,怎么受的伤?”
“皇上?”司寝宫女又是一惊,退后两步施礼道,“回皇上,您是在秋猎时受的伤。”
姜拊年一怔,顺口道,“秋猎不是早禁了么?”
一时掌灯的、执衣的、在外屋听命的宫女都转过头来。司寝宫女不安地看了看近侍宫女。近侍宫女拉了她退下,跪拜道,“奴婢愚钝,不知皇上早禁秋猎。”
众目之下,姜拊年不禁松了口气。“无妨。”
近侍宫女起身,默默地退出内室。辰时早朝,姜拊年穿戴后时间尚早,便命人布上膳食。近侍宫女回来时姜拊年已用罢早膳。
“皇上。薄日贵主已到璇礼门,现在把凤目犀雕送去还是早朝后?”
“薄日贵主?哪个薄日?”
“是太后的侄女薄日镜奁。”
“太后知道吗?”
“昨日太后在勤政殿与皇上说了接贵主进宫小住的事,皇上已经答应了。”
好一个伶俐的宫女,早上瞧着她迂腐,原是滴水不漏。姜拊年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然而无论怎样回想,也记不起一星半点来。
姜拊年隐约记得曾在东宫用过凤目犀雕,只是他登基以后东宫物品一律封藏,她又是怎地找出这物事?姜拊年总算知道了错处,诘问道,“你又是从何处拿了这凤目犀雕来?”
近侍宫女恭恭敬敬地跪下,语气依旧一丝不苟。“回皇上,昨晚您让奴婢从东宫拿几样旧物,您亲自选定凤目犀雕送给薄日贵主。”
秋猎的事宫女帮姜拊年掩饰了,可这一次姜拊年却是自己把自己套了进去。一众宫女都低着头,生怕他恼羞成怒。惟近侍宫女虽说跪着,眼神却澄澈如初。
沉吟间终究失了责问的最佳时机。近侍宫女安安静静地跪着,倒是姜拊年耐不住站起身来,慢慢地踱着步。内室与外间只隔着红木的雕棱,原有珠帘相衬,被姜拊年当是女子的玩意废了。姜拊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向外间看去,果见一名宫女捧着凤目犀雕。犀牛木雕本不称奇,唯那一双眼由红宝石镶嵌,折射着诡异而妖艳的光芒。
“她何时到京的?”
“回皇上,是昨日。”宫女似是知他诸事皆忘,补充道,“贵主到京时宫门已经下匙,因而住在瑞王府。”
姜拊年唤她起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紫鸳。”
“是个贵气的名字。”
朱漆红柱的大殿,庄严肃穆得如同祭坛。姜拊年坐在金雕玉琢的龙椅上,高高俯视着下方。内臣刚宣了议题,便有两位大臣同时出班。
“皇上,臣薄日明铮愿带兵出征。”
“臣季宗严愿带兵出征。”
“皇上,季大人多年未带兵,臣虽年长,可宝刀不老,臣手下十万瑞军随时备战……”
十万兵马。姜拊年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些似是而非的记忆在脑海中盘旋。薄日明铮是太后薄日镜眠的兄长,先帝在时就以骁勇闻名,又因军功被封为瑞王。其后太后当政,薄日明铮就一直掌管着兵马大权。
“二位卿家请起,兹事体大……”
“皇上。”身后的内臣悄悄指了指大殿右侧。姜拊年故作不经意地侧过头,只见两道珠帘外,一个宫女正在太后耳侧说着什么。姜拊年握了握扶手,继续刚才的话。太后却已察觉到他的注视,示意宫女说给姜拊年听。群臣在下,看见宫女走向御座,都以为太后有旨意,偌大的殿宇霎时鸦雀无声。
宫女有些局促,轻声道:“皇上,薄日贵主的轿子在宣德门被拦住了。”
“这点小事也来说,让她过去吧。”
宫女没料到他这么容易就应允了,一福身便退到右侧向太后回话。
近侍宫女紫鸳站在阶下,想着早晨姜拊年“失忆”的事情,不禁提醒道:“皇上。按礼,没品级的贵主不得在内廷乘轿。”
看了看垂帘听政的太后,姜拊年有些烦躁,“薄日氏何时讲过礼制?”
“皇上。”左班一文臣出列,“出兵在即,粮晌却十分拮据。猎场占用了大量土地,不如将外围的土地分给流民,既可安顿百姓,又可储备米粮。”
“不可。”太后立即道,“安顿的流民当中若混有乱臣,岂不是引狼入室?前番皇上在秋猎中受伤,虽说是座骑偶然受惊,但保不定有人乘隙。”
姜拊年看了看太后,突然心头一动。“朕准了。烟山以外,一部分分给流民,一部分日后可作屯田。另外,朕想要禁了秋猎。太后以为如何?”
“既然皇上不再秋猎,就按皇上说的办吧。”
诸事议罢,内臣宣布散朝。姜拊年吩咐紫鸳道:“宣季大人到勤政殿。”
“是。”紫鸳正要离开,姜拊年却看见太后站在阶下。“先等等。”姜拊年理了理思绪,步下台阶。
“皇上。”太后身着正朱朝服配淡紫挽丝,一派雍容。“政事虽要紧,也不急这一时。皇上好久没到卧凤宫来了。”
姜拊年微微欠身,“是朕疏忽了。”
太后面色温和,如母亲与孩子闲话家常一般说道:“说来皇上和镜奁也有五六年未见了。既然镜奁来了,皇上不妨在卧凤宫用午膳,也好说说话。”
“正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