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旧思 我信少年是 ...
-
鸣雁很看不惯迟耘脖子上的那个坠子,又旧又寒碜,跟宫妃华丽的衣裳全然不匹配,甚至将她精心为迟耘化的妆都拖累得逊色了些。
若不是主子宝贝得紧,恐怕她早把那当作不值钱的旧玩意儿扔了出去。
再一次看见迟耘摸着这个坠子神游天外时,她实在忍不住问:“娘娘,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呀?您也太宝贝了,一会儿摸一遍。”
迟耘回过神来,轻声道:“这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鸣雁看着她黯然的神色,有些明白了,宽慰道:“娘娘别想了,总怀念过去也不好,咱们还是过好当下?”
迟耘勉强笑了笑:“你说的对。”
话是这么说,她却还是忍不住回想过去,因为她实在是太过迷惑,哪怕现在进了皇宫,见到了阿遣,她也还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父亲明明没有做错,他明明该是平朝的功臣!
鸣雁去忙自己的了,迟耘默默看向云水阁的窗外,思绪渐渐飘远,飘到了十年之前——
.
乘平二十五年霜月上瀚。
迟连去了一趟县里的驿站,回来之后显得莫名的紧张焦虑,第二天蒙蒙亮他就开始收拾包袱,要带上迟耘和阿遣出门。
阿遣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我们要去哪里?”
迟连道:“去都城。”
“都城?”迟耘有些惊讶:“那么远,我们去做什么?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对于这一连串问题,迟连只沉声道:“不好说,也许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迟耘和阿遣对视一眼,又惊又疑,迟连也没心思给他们多做解释,只催着他们快些收拾出门。
迟耘道:“我们不和邻居打个招呼再走吗?”
阿遣也点点头:“昨天隔壁小五借了我的书,还没有还给我。”
迟连道:“不用了,这些东西你以后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低声喃喃:“此去若不成,那便什么都用不上了。”
两个少年被神神道道的迟连催着,爬上了自家的小渔船。
这艘小船要撑到县里的码头去,在那里换乘大船,走水路去大邑,然后再上陆路,转向都城。
天色还未亮,晨曦未至,天空与江水都是黑沉沉的,带着奇异的灰蓝。
迟连立在船头撑着篙,一盏摇摇摆摆的渔灯亮在他的手边,是水天之间唯一的一抹暖色。
深秋了,早起天凉,阿遣最近抽条长个子,衣服换的不及他长的快,两双细胳膊细腿都露在了外面,在清晨的江雾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迟耘早有准备,把包袱里的破毯子抖出来给阿遣盖上,自己也钻进去,两个人挨在一起,忍不住相对而笑。
头一次出远门,对于接下来的旅程,他们心中想必充满了未知的期待。
迟连看一眼这两个孩子,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此去不管是何结局,总归是地覆天翻的变化。
我信少年是真龙,何来骤雨与惊风?
迟连还是免不了惴惴不安,因为他毕竟算不到结局——前路就像这黑沉的江水,表面风平浪静,看不透底下的暗流汹涌。
迟连这辈子饱读诗书经典,学问造化可称帝师,他从来不喜卜卦测算那一套,此刻却想着,若有个人来给自己算上一卦,测测前路的吉凶,或许他还能安心一些。
一路紧赶慢赶,等到了都城,已是十日之后。
都城街道宽阔平整,店铺楼宇鳞次栉比,这里人多,房子也多,但却远不如迟耘想象中热闹。
她发现,都城的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明白的丧气,大街上的人要么是行色匆匆,要么就是神神叨叨地蹲在路边烧纸念经,看起来怪里怪气。
虽然有士兵来回巡逻驱赶,但还是有人偷偷顶风作案。燃烧的烟尘灰烬随风飘散,将原本整洁的大街弄得乱糟糟的。
迟耘看了看他们所对着祭拜的方向,问迟连道:“爹,那边是什么地方?”
迟连跟着望去,凝重道:“那个方向……是皇宫。”
“皇宫?”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词汇,迟耘问道:“皇宫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对着皇宫烧纸祭拜?”
迟连揉了揉她的脑袋:“皇宫里有他们的天子,天子离世,当然万民同悲。”
.
他们住进一间客栈,安顿下来不久,迟连便叫女儿在房间等着,他要带阿遣出去一趟。
迟耘算是姑娘里面胆子极大的一个,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呆上一阵,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太大的难事。
可是这回不一样,她心里有点慌,有些可怕的想法不断地冒出来,她觉得,父亲好像要丢下自己。
她伸手去抓迟连的袖子:“爹,不能带上我一块儿去吗?阿遣都能跟着你,为什么我不能?”
迟连道:“我们要去做的这件事很麻烦,你就在这里安心等着,爹一定会回来的。”
“要多久?”
“很快。”
阿遣没说什么,但脸上显然也有疑惑。
迟耘的房间离着客栈的饭厅不远,能听见大堂里的客人们说话,她一边等父亲他们回来,一边听着这些声音,知道了皇宫里的一些事情。
有人在说:“陛下薨了,这皇位怎么办?”
“是啊,这宫里也不知出了什么邪祟,几个皇子接连死去,皇位都没了着落!”
“要我猜,继位的八成是晟亲王。”
“说的不错,晟亲王确实有资格,且不说才干,他也是敖家最后一个男人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说说,这真是怪了,皇子们怎么会一个个全死了呢?”说话的人像是疑惑极了。
旁边立刻有人道:“你难道没听见外面的传言?”
“传言?什么传言?”
“你们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位九皇子的事情吧?”
“记得记得,这事宫里说是封口,结果还是传了出来,说是有个妖道与穆氏皇妃苟且,九皇子其实是妖道的孽种,皇上一怒之下,把他们全杀了。”
“不错,就是这个事,我听说啊,那术士颇有一些道行,死之前施术诅咒皇家,要所有的皇子都不得善终,所以才……”
“哎,我听到的却不一样,我听说那人是个乌轮国来的疯子,皇上信了他的鬼话,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穆妃冤魂不散,这才报复到其他皇子的身上,让陛下生生绝了后。”
“越说越玄乎了,要我说,就是有觊觎皇位的人在暗中作祟。”
“谁?”
“你看看皇子们都死了,这皇位会落到谁的头上?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你是说晟王他……”
“嘘嘘嘘,别说了,外边来官兵了。”
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迟耘隔着木板的空隙,看见有官兵进来巡查,嘴里嚷嚷着“勿谈国事”,晃着刀剑威胁那些大嗓门的食客,让他们安静,老老实实吃饭。
迟耘头一次听见皇宫里的事情,虽然新奇,但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外边没了声音,她也就没什么好听的了,安心待在房里,等着父亲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去了,再醒转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见黑,屋子里没有点灯,混混沌沌的。
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正往她的枕边放什么东西。
迟耘一喜:“爹,你回来了?”
迟连动作一滞,嗯了一声,不见说话,迟耘坐起身来拉他:“爹?你怎么了?”
迟连把那个刚刚放下东西拿起来,往迟耘的手里塞:“这个你拿好。”
迟耘低头仔细一看,是一尾银色的小鱼,用五色丝线穿着,一条挺好看的项链。
她以为是父亲买给自己的礼物,有些欣喜,这还是她头一回拥有这样的小物件儿。
不过她倒没光顾着高兴,探头往迟连身后看,疑惑道:“怎么不见阿遣?”
迟连的脸色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迟耘心中突然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她惶惑地问:“爹,难道阿遣出了什么事情?”
迟连摇了摇头:“不,他……”
话说到这里,他猛然停住了,因为屋外突然传来了一连串脚步声,凌乱沉重,像踩在人心上。
不等屋中的父女俩有所反应,房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迟连将迟耘的手一合,让她把那枚小鱼攥紧,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把这个拿好,一定不要丢!”
踹门的是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腰上悬着制式一样的佩刀,气势凌厉,杀气腾腾。
客栈老板在旁边战战兢兢地赔话:“各位军爷体谅,小店跟这逆臣贼子可没有半点干系,军爷们轻点威风,体谅小店经营不易。”
那军爷反手一推:“滚远点儿!”
迟连站起身来,冷冷道:“既是冲着我来的,绑我便是,不要碍着旁人。”
迟耘在后头拉他,骇得不轻:“爹……”她悄声地叫,声音都打着颤。
“有胆识,来,给我拿下!”
“爹!”
这群人押着迟连,目光落在床榻边的女孩儿身上,迟连冷着脸:“说过只抓我一个,祸不及小女,请你们遵守诺言。”
带头的军爷哼笑一声:“当然,带走!”
父亲就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抓走,迟耘完全反应不及,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士兵们没有为难她,客栈老板却不敢再留她住,第二天一早就把她轰出了门。
迟耘摸了摸身上的钱袋,不用人赶她,她本来也要住不起了。她在都城的大街上站着,像没了头的苍蝇,找不到方向。
客栈老板说是宫里的禁军抓了她的父亲,可她连宫门都进不去,该找谁理论?阿遣又去了哪里,自己该怎么寻他?
迟耘咬着牙,眼泪爬了满脸,她就这么边哭边走,直到路过一间茶馆门外,听见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迟太傅迟连,你敢相信,他竟然把九皇子带出宫去养大了!”
“乖乖,我现在还觉着跟听书一样,这么一来形式是不是变了?毕竟九皇子还活着,那皇位……”
“哎,人是活着,但谁能保证真是皇室的血脉?”
“也是,恐怕还是要看晟王的意思。”
“……”
九皇子?迟太傅?
迟耘呆呆地站在茶馆门外,听着这些比做梦还离谱的词汇。渐渐地,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想起了父亲教阿遣的那些功课,想起了父亲那些旧巴巴的藏书——
父亲是官?阿遣是……皇子?
迟耘呆滞半晌,猛然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撒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