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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今昨 他是高处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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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鱼宴吃完,大臣们各回各家,敖遣差人来召迟耘,说是要带她在行宫游园赏景。
屹澜行宫确实景色怡人,人工雕饰的花园连接着自然生长的山林,比起宫里的御花园,多了不少野趣。
迟耘跟着年轻的皇帝漫步在林间石道上,耳边是鸟鸣涧啸之声,荡心涤性。
敖遣打破沉默道:“你不问问我们的神鱼如何?”
迟耘道:“皇上想告诉臣妾,自然会说,若不想,也不是臣妾该问的。”
“什么臣妾来臣妾去的,听着不习惯。”
敖遣淡淡道:“你我儿时便相识,还是同以往一样称呼就好。”
迟耘沉默,近十年未见,现在的天子和当初的少年,差距实在是甚远,要她像儿时那样毫无芥蒂,恐怕不太容易。
她这边想着,敖遣已对着双全道:“你把方才的情形同她说一遍。”
双全垂首道:“是。”
等迟耘听到韩太师吃完所谓的“神鱼”,头痛顽疾霎时治愈时,不免有些疑惑惊讶。
“为什么?”她想不明白:“这位韩大人是在演戏,还是……”
敖遣露出个神神秘秘的笑容:“你为什么不猜,确实是我们的神鱼有用呢?”
迟耘拿眼神瞧他,敖遣抬起手来,对着双全和后面的随侍挥了挥,道:“你们离远些。”
等拉开了距离,迟耘才道:“因为你我都知道,根本没有这样的神鱼。”
敖遣颔首笑道:“不错,鱼肉其实很普通,不普通的是烹调的酱汁,那酱汁里刚好有种解药,可以解那致韩太师头疼的久积之毒。”
“毒?”迟耘皱起了眉头:“哪里来的毒?”
敖遣伸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作为一个体恤臣下的君王,当然要时不时赏赐臣子一些好东西,韩太师年纪大了,朕免不了要赐他些养身固元的参汤好药。”
迟耘的眼睛慢慢地睁圆了些:“陛下对他下毒?”
惊讶过后,她很快收起情绪,低声道:“这位韩大人已经这般老了,陛下如此折腾他,也不怕有危险?”
敖遣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是被他做出来的假象给迷惑了,他在朕面前装老,做出一副腰都打不直的样子,出了宫门去,只怕是健步如飞,跑的比兔子还快。”
迟耘眉头微蹙。
敖遣道:“他若腿脚不快,怎么会有人等着他通风报信呢?”
“通风报信?”迟耘重复道:“同谁报信?”
敖遣不答反问:“你知道谁是平朝最大的神棍?”
迟耘想了想,心中很快有了一个答案,她试探着说道:“难道……是那位老王爷?”
敖遣看着她:“看来你对皇家之事确实颇为了解。”
“我了解的,不过是当年我父亲知道的那些,”迟耘道:“这些年间,朝堂想必发生了许多变化,我却是一无所知。”
敖遣道:“别的恐怕变了,这个最大的神棍却是未曾变过,他一日不死,这个名头便永远都是他的。”
迟耘沉吟片刻:“我不明白,这跟神鱼有什么关系?”
所谓平朝最大的神棍,指的其实晟亲王敖弗,敖弗是先皇同父异母的弟弟,先帝即位之前便被封了王。
据说这位亲王继承了太.祖遗风,对卜卦测算之事极为热衷,他府中豢养的术士,恐怕是整个平朝最多的,甚至多过了宫廷术士。
敖遣似乎并未打算对迟耘有所保留,他坦然道:“晟王手中有一个宝匣,里面装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甚至关乎平朝的社稷。”
“我想要拿到这个宝匣,可他们拿太.祖的遗训说事,非要找到能通晓天命的大能之士,测算无误之下,方敢动它。”
他摇了摇头:“说到底,恐怕还是怀疑朕的身世。”
“他们不催着朕立后、要子嗣,因为他们根本不打算将传位的机会交与朕,等朕退位,后面上来的还不知道是谁!”
“朕必须先下手为强,早做打算。”
迟耘将他的这番话消化一阵,道:“当初陛下能顺利回朝,听闻正是倚仗晟亲王的力保,他本不该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
敖遣闻言微微一顿,也不知想到什么,沉声道:“就算晟王相信,那外边的攸攸之口呢?”
迟耘停住了脚步:“陛下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敖遣道:“难道不是?难道你不好奇,我们为何要唱‘神鱼’这一出?”
迟耘叹息道:“不是我们,我原本只是想见陛下一面,问一问当年的事情。”
当时皇帝巡游到了合江县——平朝水产最富庶的地方。也不知是皇帝本人的意思,还是下头官员的想法,在帝王巡游期间弄了个比赛,渔民们将自己捕到的好鱼珍奇送去品鉴,胜者可得封赏。
众人争相献鱼,迟耘也报了名,报名献了一桶水。
这是她和阿遣听父亲讲过的,太.祖修养经里的传说,无色神鱼。
她原以为,皇帝若忘了,大不了治自己一个欺君罔上之罪,若记得,她有了机会面圣,正好去将父亲的事情问个明白。
她唯独没想到,皇帝竟会顺着杆上,大肆宣扬迟耘捕到的神鱼如何如何神奇,让她在渔村名声大噪。
后来竟然还召她入宫,成了如今的身份,就更是意料之外。
敖遣笑道:“下面的人说是一个姓迟的姑娘送了桶水来,号称神鱼,我便知道是你。”
迟耘不咸不淡地说道:“皇上记性是不错,可惜此前的近十年,都没有记起我一星半点来。”
敖遣忽然沉默了,只拿一双深沉的眼睛看着迟耘,目光复杂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良久,他才说道:“迟太傅送我回宫后,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我以后可能会慢慢地告诉你。”
他的神情认真极了:“但是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希望你能帮我。”
迟耘回望着他:“我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打鱼女,我能帮陛下什么?陛下或许高看我了。”
敖遣垂下眼,露出他还是儿时“阿遣”时的表情,有点倔,又有点说不明白的深沉。
“我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他说道:“算了算这二十余年,只有迟太傅和你。”
他这样的神情蓦然触动了迟耘——不那么桀骜飞扬,带着点莫名的委屈,像极了小时候。
迟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父亲还在,他们还年少,什么宫廷朝堂,远在天边,她想都没有想过。
但一切并不是毫无征兆的,有些事情早就有了端倪,只是少年时心比海阔,未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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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阿遣长到十岁了,迟耘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她去问自己的父亲迟连,迟连不说,只告诉她“反正不跟咱们姓”。
迟耘这个年纪,周围充斥着半大孩子的打打闹闹,乡下孩子土、没规矩,爱拿“野孩子”、“小杂种”这些话互相攻击,迟耘好几次看见阿遣被其他孩子欺负了,回来默默地怄气。
年岁相当的孩子,女孩儿总是比男孩儿见长一些,迟耘的身条已经抽得比阿遣高,她就把自己当家里的老大,自认为该护着这个“小弟”。
她来问父亲阿遣的姓,结果就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她觉得有点不舒服,认为父亲的态度很不负责任。
她为什么会介意这个问题,说来也是有原因的。
照理来说,阿遣既然是他们迟家养的孩子,当然也该姓迟,迟耘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之前阿遣来问她“我大名叫什么”的时候,她顺嘴就教了他:
“你姓迟,你叫迟遣。”
阿遣就信了,跑出去这么给别人说,结果却收获了迟连的一番教训——他不让阿遣用这个姓。
迟耘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父亲罚阿遣站在门外边,拿准备用来编鱼篓的篾条抽他的手心。
父亲就像个严厉且固执的教书先生,指着自家的破大门凶巴巴地训斥他:
“谁说你姓迟的?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我迟家的门,不是你家的,你早晚要走,知不知道?”
“还姓迟,迟遣?池浅王八多吗?狗屁名字!再说自己姓这个,我还罚你!”
阿遣捧着被打肿的手板,眼泪跟鱼塘放水似的往外涌,他委屈巴巴地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向迟连身后的迟耘。
迟耘心虚,是她教阿遣这么说的,她怕阿遣告诉父亲,父亲会一并罚到自己头上。
结果并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阿遣就那么拿泪眼看着她,无尽的迷惑与可怜,那么的戳心,让迟耘在小小的年纪里,就知道了什么叫做亏欠。
这件事情之后,迟耘出于补偿,对阿遣好了许多,后来他没有再纠结姓名的问题,倒是迟耘的心里落了一个疙瘩,总想着要解开,不然噎得人不上不下的难受。
她皱着眉头:“爹,你的意思,阿遣是捡来的啰?”
迟连正在检查阿遣的功课,抽空抬头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迟耘约莫是到了逆反的岁数,以往父亲不愿意提的事,她也不会多问,可这回却犯上了轴劲儿,非想着跟父亲理论理论不可。
她拿不大的巴掌拍了拍桌子,拧着眉毛道:“爹,您不觉得您这样很不厚道吗?”
“哦?”迟连把手里的纸张放下:“小丫头片子,你倒是说说,你爹怎么样不厚道了?”
迟耘道:“就算阿遣是捡来的,我们现在也已经是一家人了,你这样把他推到门外去,连姓都不让他跟着姓,他该多难受?村里的孩子骂他是野种,他都不知道怎么还嘴!”
迟连哼道:“他要是只有跟乡下孩子斗嘴的志气,我连养都懒得养他。”
迟耘的眉毛拧得更紧:“爹!”
“凶什么?”迟连也拍起了桌子:“我可是你的爹,你为个外人来唬自己的爹?不孝!”
迟耘心里发酸:“外人?爹,阿遣是外人,您要是讨厌他、看不起他,为什么还要养他,为什么还要教他读书认字?”
迟连一愣,看着女儿脸上认真的表情,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不是爹看不起他、讨厌他,而是……”
他欲言又止:“是我们的姓配不上他,他是高处落下的雁,伤了翅膀,等治好了伤,早晚还要飞到青天里去,你能拿笼子锁着他?不能,那才是不厚道。”
这下迟耘听不懂了,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迟连把目光落在案上的纸张上,迟耘也跟着去看。油灯不是很亮,纸上的句子也不是很好懂——
什么“贤明仁德”、“法”、“术”、“势”,跟她所学的全不一样。
迟连教两个孩子学问,也是分开教的,迟耘这么一看,才发现阿遣学的东西如此深奥复杂,是她全然看不懂的。
“这是……”迟耘呆呆地指那油灯下发黄的纸张。
迟连悠悠道:“这雁子要想回到青空里去,总该要学会怎么飞才行。”
“爹这是,教他学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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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敖遣凑到跟前看她:“想到什么了,怎么像是要哭?”
迟耘别开脸:“没什么?”
她收拾好情绪:“陛下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她抬起眼来看他:“我一定,会像他一样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