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肉》金渐深

4、第四章 天子 走在都城的

　　妃子光溜溜地进了皇帝的寝宫，能做些什么？

　　总之，肯定不是迟耘这样裹着被子窝在地上，和床上的皇帝谈起了江山社稷。

　　此刻新月初升，外头夜色渐浓，寝殿内燃起了醉人沁脾的安神香，纱幔浮动，数盏灯火摇晃，仿佛满室的星光。

　　年轻的天子就坐在这繁星之间的床榻上，侃侃而谈，神采飞扬。

　　迟耘见着皇帝，半点也不惶恐惊讶，因为她本就知道这皇帝是谁，甚至于，他们的童年时光，有很长一部分是交织在一起的。

　　她看着他年轻俊逸、棱角分明的脸，思绪慢慢地飘远了，就跟这殿中的熏烟一样。

　　谁敢在皇帝说话的时候神游？恐怕也只有她迟耘了。

　　迟耘知道，坐在她面前的，是平朝的第七位皇帝——敖遣。

　　敖遣十四岁即位，在位已近十年，说起这位年轻的皇帝，人们首先想到的恐怕不是他的政绩，而是他的身世。

　　因为朝内外一直有一个不能明说、却从未消亡的传言，传言说敖遣恐怕并非皇室血脉。

　　至于这奇怪流言的源头，约莫要追溯到十数年以前。

　　乘平十一年秋，后妃穆氏为先帝平玄宗诞下九皇子敖遣，一时间龙颜大悦，穆氏母子也享尽盛宠。

　　不料好景不长，九皇子敖遣百日时，照例要请宫中的御术师为其测卦，不过是个仪式，讨个吉利说法。

　　谁知钦天术士掐指再算，竟都算不出九皇子的皇脉亲缘来，仔细一查，穆氏进御的时间与怀孕诞下龙子的日子，也有些对不上，如此一来先帝心中便有了怀疑。

　　再后来更不得了，竟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外术士，说九皇子乃是他与穆氏的骨血，甚至连穆氏身上哪里长了一颗小痣都能说的清清楚楚。

　　先帝大怒，将那术士与通奸的妃子凌迟处死，穆氏的儿子当然也赐了死。

　　此事过后的很多年里，知情的人都以为这位“假皇子”已经死了，谁都没有料到，他竟会被人偷换出宫去养大，更没人料到，他有朝一日还会回到皇宫，坐上皇帝的宝座。

　　而那个为了养活他，丢官弃爵、背负冤屈的前朝太傅迟连，在敖遣登上皇位之后，竟然什么都没有得到，哪怕是一句平反。

　　“你知道，平朝的子民们最信什么？”

　　迟耘被敖遣的问话拉回神来，默默摇了摇头。

　　敖遣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走神，兀自说道：“上至皇亲命臣，下至平头百姓，他们不信皇帝，不信律法，倒深信术士妖法。”

　　迟耘一想，的确如此。

　　本朝的开国皇帝是学修术出身，沉迷仙道术法不能自拔，后世子孙承太.祖遗命，不伤术士，反而要对这些人以礼相待，若术士触犯了律法，还可从轻处置。朝中各部里，也是钦天监的地位最高。

　　几朝更迭下来，平朝举国上下的术士已多得数不清，四处弥漫着求神问道的气息，越靠近都城，这气息便愈浓，但凡稍微富贵的人家里，总少不了养一两个算命先生。

　　去大人户里做术士先生，成了平朝无数普通人的理想，以至于一时之间，学习卜卦测字的孩子比认真习读圣贤书的还多。

　　走在都城的大街上耸着鼻子一闻，全是符纸燃烧的芬芳。

　　敖遣蹙眉道：“朕已受够了这股味道，所以时常出都城去巡游，到了那清贫荒远之地，这味道才能淡些。”

　　他恨术士道法，想必与儿时的遭遇有关，迟耘心中猜想。

　　她不动声色道：“因为穷苦百姓为了生存已经足够奔忙，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耗在炼丹卜卦、神游太虚上。”

　　她想了想，建议道：“陛下可以大兴教育，让童稚进书塾做学问，据我所知，读书人头脑更加清醒些，不至于太过随波逐流。”

　　敖遣黑亮的眼睛盯住迟耘，神色中有了几分兴味：“不错，你与你的父亲一样，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想法跟朕不太一样。”

　　“哦？”迟耘眨了眨眼：“那陛下是何想法，又跟我有何关系呢？”

　　敖遣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们信术士，朕便由着他们信，甚至逼着他们非信不可，但这个该信的对象嘛，就得由朕来定了。”

　　迟耘看着他的眼色，突然有了几分不详的预感：“难道是要我......”

　　“不错。”

　　敖遣像是说到了兴处，下了床榻，光着脚在地板上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又转回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迟耘。

　　他幽幽道：“你和你的神鱼，近来很是出名。”

　　迟耘叹了一口气：“这都要拜陛下所赐。”

　　敖遣笑眯眯道：“朕还要让你更出名，出名到全天下的术士都拿你当祖师娘娘，出名到你说什么，大家都会当真。”

　　“但实际上，”迟耘接道：“我说的，他们信的，都是陛下想让他们信的。”

　　“没错！”敖遣突然俯下身来，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蹲在地上隔着被子捏迟耘的肩膀。

　　他漂亮的眼睛里发着光，振奋道：“朕没有看错人，你跟迟太傅一样聪明，跟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朕很开心。”

　　他勾着嘴唇笑：“怎么样？朕的想法可有意思？”

　　迟耘神色恹恹，只觉这小皇帝还没有长大，犯的是小孩的贪玩心思，但皇帝要玩什么，不都是由着他来定么？

　　“我......臣妾没有异议，”迟耘道：“不过，陛下既然提到了我的父亲，那么请容臣妾斗胆问一句，陛下什么时候能高抬贵手，履行当年为家父许下的承诺呢？”

　　敖遣一愣，兴奋劲儿被迟耘冷静的神情浇熄了一些。

　　正待说话，殿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双全的声音，跟猫叫似的喊道：“是时候了，多了伤身。”

　　敖遣啧了一声：“你看看，朕跟女人睡觉都有人算着时间，该死的重术修身。”

　　迟耘摇了摇头：“陛下，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这一点怪不着术士。”

　　敖遣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迟耘答不上来了，若真要说，这都得益于她小时候偷看了太多从父亲那里翻来的杂书，旧朝的宫闱秘辛都有......

　　“无妨，”敖遣也不是太在意：“朕明日再与你说。”

　　他说完便对着殿门喊：“行了，进来吧。”

　　太监双全一进屋，便看见皇上和新主子、还有那床锦被，都不在床上，而在地板上。

　　双全不由暗自咋舌：好么，这才第一回，就搞到地上来了。

　　他没敢动声色，招呼小太监们上来，把这位新娘娘抬回去。

　　.

　　入了皇宫，迟耘当然再也用不着住破屋子，她被安排在云水阁住下，还有贴身的宫女伺候。

　　唯一不好的是，迟耘一个人生活惯了，反而不习惯事事都有人照料。

　　但某些时候，贴身的宫女还是有很大的用处的。

　　比如此刻，有别的妃嫔来拜访，她便能很快从宫女鸣雁的口中，得知来者的身份。

　　“这是安贵妃。”鸣雁悄声道。

　　迟耘点了点头，这已是她今日接待的第四位妃嫔了，不知怎的，她们看自己的眼神……似乎都有些幽怨。

　　若说是嫉恨新人争宠，倒还说得过去，可有意无意问起昨夜皇帝在床上的表现，这就有些奇怪了。

　　安贵妃拿她的细绢手帕半遮半掩着一张通红的小嘴，红着脸问道：“妹妹，皇上他......对你可温柔？”

　　迟耘不明所以：“挺好的啊。”

　　“那......”安贵妃的脸更红了：“他有没有对你提一些......很奇怪的要求？”

　　奇怪的要求？让我同他一起骗人算不算？

　　当然，这个是不能说的，迟耘默想一阵，摇头道：“没有，不知贵妃娘娘的意思是？”

　　安贵妃又是疑惑，又是羞窘，最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懊叹一声：“罢了罢了，也没有什么，只是关心妹妹几句。”

　　她抬起明眸来望了迟耘一眼：“妹……你珍重，我先走了。”

　　迟耘起身送了客，心头疑惑未解，若只是一个妃嫔这样也就罢了，怎么个个都这般发问？

　　她忍不住去问鸣雁，这个鸣雁是敖遣特意指给她的，是个机灵聪慧的丫头，懂的很多，能帮迟耘解决很多初入宫闱的困惑。

　　然而对于这些妃子的表现，鸣雁似乎有些羞于开口。

　　迟耘无奈道：“无妨的，你只管说出来便是，我又不会怪罪你。”

　　鸣雁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因为......因为娘娘你是皇上第一个宠幸的人！”

　　“什么？”迟耘愣住了，这简直是她听过的最离奇的消息。

　　她怔怔道：“怎么可能？先帝像他这般大时，都有好几个皇子公主了，他这个岁数，后宫里又有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妃嫔，怎可能......”

　　鸣雁不知道这个乡野出身的新主子怎么会对先帝的事情脱口就来，她只顾羞红了脸，悄声道：

　　“是真的，皇上不喜欢术士，而这些嫔妃娘娘们都是宫里的钦天官算来要纳的，并不是皇上自己挑的美人，皇上不愿接受，所以......”

　　她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奇怪的眼神看着迟耘：“说起来，娘娘还是头一个由着皇上自己的意愿娶进来的妃子，他喜欢您，倒也可以理解。”

　　不，不能理解。

　　迟耘只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知道，昨夜她与皇帝什么都未曾做过，所以敖遣虚长二十余岁，竟还是个童男子？这岂不荒唐！

　　转念一想，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敖遣不喜欢术士算来的妃子，他年年出宫巡游，恐怕是在宫外早有艳遇，这才说得过去些。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来了个小太监传话。

　　这太监迟耘已经认得了，是敖遣身边的贴身太监双全，来传圣上口谕的。

　　双全道：“云妃娘娘，陛下有请，请随小的移驾元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