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媒妁 这个谎有的 ...

  •   迟耘从驿站回来,便开始打扫屋子,浆洗衣物。

      虽然她的屋子又破又小,衣服也是旧得不能再旧,但她总归要让这间不大的破屋子看上去更整齐,让她为数不多的旧衣服看起来更干净。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还要沐浴焚香,摆上香案祷告一番——

      这是驿站里传旨的人告诉她的,她要做完了这一切,皇帝的圣旨才能送到她这里来。

      迟耘正晾衣服的时候,来了一个人看她。

      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子,眉清目秀、英俊斯文,一身的书生气质,一看就像是个常泡在墨汁里的,此刻虽然不在书房,他的手中却还是握着书本。

      迟耘看见他,笑着叫了一声:“何毕余,你今日不在塾里教学生念书么?”

      何毕余见着迟耘,显得格外高兴,他将手中的书卷了卷,卡着虎口握着,微笑道:“今日带着他们出来踏青。”

      他指指小河对岸,那里果然有几个穿着春衫的孩子在草地上嬉闹玩耍。

      春芽初始,杨柳清风,迟耘望见这春日和煦的景象,脸上不由得带了笑,柔和的,将她平日里的飒爽中和了些许。

      何毕余看着她的笑脸,手里的书不由自主地攥得更紧,向来宝贝的书页都起了皱子。

      他浑然不觉,还是看着迟耘的脸。

      迟耘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手中的书本上,她伸出手去:“看的什么书呢?”

      何毕余回过神来,下意识把书往背后藏,躲开迟耘的手,有些不自在:“没什么,杂书而已。”

      迟耘也不想为难他,收回手来,抬眼扫了扫他的脸色,不咸不淡地说道:“带着学生的时候,不要看太偏的书。”

      “不是……”何毕余急了,怕她误会自己看下流的东西,咬了咬牙,把书从背后拿出来,摊开给迟耘看:“不是什么污糟的!”

      迟耘低头看了看那封面,噗嗤笑出了声来:“就这个?”她看看何毕余扭扭捏捏的样子,不带恶意的挤兑:“一本《西厢记》而已,你躲藏什么?”

      她坦然道:“这个书,我早看过,哪里用得着藏着读。”

      何毕余愣在那里,瞪着眼睛,像个傻小子。

      迟耘指指门口的小凳子,又扭过头去绷扯绳子上新晾的衣服,对何毕余说道:“你先坐一会儿,等我晾好衣服。”

      何毕余缓缓地点头,目光又垂在自己手中的书本上。

      他觉得迟耘很特别,摸不清猜不透的那种特别,打鱼的贫家女子,有几个识得字看过书的?

      而且这个书,真不是那么容易看的,那些识字的千金闺秀,若是要看,肯定得藏起来,悄么地偷读,哪里会像迟耘这样坦然地往外说呢?

      “你……”何毕余看着她沾水半湿的手:“听说,你明日要接皇上下的圣旨了?”

      迟耘点个头:“是啊,麻烦的紧,若非时间不够,我看他们巴不得我现造上一座新房子,在里面光鲜亮丽地迎这圣旨。”

      何毕余道:“驿站的人可有透露,是什么样的旨意?”

      “不知,”迟耘摇摇头,动作停了一瞬,又接道:“应该不是坏事,想必是赏。”

      迟耘弯下腰去捞盆子里的衣物,何毕余低下头,能瞧见她颈上的五色线。

      那线上似乎挂着个小坠子,带着些重量,沉进她的衣领里。

      这五色线迟耘一直戴着,颜色都褪了许多,她似乎宝贝得很,无论在忙什么,隔一会儿总要抽出空来,拿手指尖隔着衣服轻轻摸一摸,想是怕极了会丢。

      此刻两人坐在了屋子里的小桌旁,刚寒暄几句,迟耘又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坠子。

      何毕余不是一个喜爱窥探旁人隐私的人,但他总忍不住对迟耘的好奇心。

      所以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问了出来:“这是什么?你这么宝贝?”

      迟耘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脖子上挂的项链,她的脸色登时有些难以言喻,她伸手捂住领子,一副守卫秘密的姿态。

      “没什么,”她笑一笑:“小时候就带在身上的,一个护身符罢了。”

      何毕余倒无意追究这个小物件,他只是想到,每次自己有意想了解一些有关于她的事情时,她总是这般严防死守,让他没有半分空隙可钻,不免有些懊丧。

      两个人相对无言一阵,迟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朝里屋去了,片刻过后,手里拿了个小布包出来。

      她走到何毕余身前,将那小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何毕余——是一锭银子。

      迟耘道:“这钱你拿回去,你的书塾早该修补修补,另外也可以多添购一些笔墨书籍,教学生的事情,不好马虎。”

      何毕余一时没有接,他不看银子,倒看着迟耘的脸:“那你呢?”

      迟耘将银子塞进他的手里,不由分说道:“你拿着便是,我现在也不缺什么,一个人用不完。”

      何毕余把银子拿在手里,拿拇指摩挲着,只觉指尖发烫,仿佛摸的是一块火炭。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忽然问道:“我们算是……什么关系,能让你对我这般大方?”

      迟耘一怔,旋即笑起来:“你今日怎么了?不是早说过你我是朋友吗?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塾里念书学文的孩子们用,你可不要自作多情。”

      何毕余心中一沉,扯了扯嘴角,勉强回应她的玩笑。

      迟耘不傻,怎会看不出他神色有异,她静默片刻,认真道:“何毕余,我欣赏你的学识与才气,更佩服你放弃仕途,回来教家乡孩子读书求学的义举,我当你是知己朋友,你可不要毁了这份情谊。”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与告诫了,何毕余突然有些恨她,恨她作为一个女子的敏感与聪慧,更恨她不能装一装傻,给他留半分机会。

      他骤然收紧了五指,将那银子牢牢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小小的破屋子大门敞开着,能听见河对岸孩童欢闹的声音,远远的,在春日的暖阳里喧腾。

      何毕余猛然站起身来,道:“我……我先回去了,该带他们回去念书了,谢谢你。”

      他走了几步又站住,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挡住屋外的阳光,投下一个黑影,将迟耘纤细的身形笼罩其中。

      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骗人了,那个不存在的神鱼,迟早惹上麻烦。”

      阴影之中,迟耘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她像是在笑,语气轻松道:“你放心,这个谎有的是人帮着圆,当今天子的评断,谁敢质疑?”

      何毕余每每听她成竹在胸的说话语气,心中便不是滋味,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小心些吧。“

      “只要何毕余不出卖我,”迟耘笑道:“想必没有太大的问题。”

      .

      何毕余领着学生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五湖村有名的赵姨娘。

      这位赵姨娘有名就有名在长了一张巧嘴,特别擅长给人牵红线说媒,五湖村由她促成的姻缘,真是数也数不清。

      赵姨娘远远看见何毕余,眼睛便是一亮。

      何毕余在五湖村乃至整个合江县,都算得上有名的人物,他学问不错,在秋闱里考取了经魁,有了选官的资格,次年还可以再去京师参加会试。

      但这小子是个硬脾气,说是看不惯考场里贿赂考官的风气,便断了科考做官的念头,回来开起了私塾,教穷苦孩子读书认字。

      学问心肠好之外,他人长得也高大周正,除了穷酸一点,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郎君。

      赵姨娘赶紧上去拦他:“何相公,带学生出来踏青呐?”

      何毕余对着她点头回应:“是,赵姨娘这是到哪里去?”

      赵姨娘把手里的手帕挥一挥,两个珍珠耳坠子跟着她殷勤的笑脸摇摇晃晃:“嗐,我是个闲散人,到处胡逛罢了,今日天好,出来转一转,谁知碰上了何相公你。”

      何毕余有些心不在焉,简单客套几句便要告辞离去,赵姨娘却拦他,自顾自张罗起自己的媒妁生意。

      “何相公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何毕余笑了笑:“赵姨娘不必问,我现在还没有这些打算。”

      赵姨娘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一直不打算吧?父母也不催……”

      说到这里,赵姨娘赶紧住了嘴,她一时口快,竟忘了何毕余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赶紧道歉:“唉哟,对不住何相公,你瞧我这脑子。”

      何毕余无所谓地摆摆首:“不妨事。”

      许是想着补偿,赵姨娘愈发想给他说媒了:“一个人生活更不容易,有个媳妇帮衬着,日子才好过些。”

      “赵姨娘,我真的……”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外乡来的迟姑娘?”

      何毕余愣住了。

      这时候他那些个学生听见话,在旁边笑嘻嘻地喊:“没错,先生刚刚还去见迟姑娘了!”

      “说不定先生带我们出来玩儿,本就是为了见迟姑娘。”

      迟姑娘也是他们这里的名人,妇孺老幼都认得她的名字。

      何毕余挥手赶他们,孩子们跑远了,他又转回来,对着赵姨娘尴尬道:“不是,我没有……”

      赵姨娘腻腻地笑起来,带着几分了然:“瞧你,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又不是大闺女,害什么羞?迟姑娘那么漂亮聪慧,你不主动一些,她可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真的不是,”何毕余难堪道:“她……不中意我。”

      赵姨娘瞪起了眼睛:“你这么好的相公,她怎么会不中意呢?她在我们这里就数跟你走的最近,一个年轻的姑娘跟一个年轻的男人接近,还能是为什么?”

      “她跟一般的姑娘,不一样。”

      赵姨娘不认同,自信不疑地卖弄她的看法:“迟姑娘确实比一般的女子外放洒脱些,但是姨娘是过来人,不论是什么样的姑娘,在这情爱面前呀,都是一个样。”

      何毕余说不过她,他确实不了解女人,一时无言以对。

      赵姨娘以为他被说动了,接着趁热打铁:“你看你这个样子,迟姑娘要是拒绝你,一定是因为你不会揣测女儿家的心思。”

      她朝着这个在感情上极其木讷的男人循循善诱:“你让姨娘帮你去说说,保证能说动迟姑娘答应你。”

      何毕余心头一动,也不知怎的,突然有了一丝幻想,他看看躲在柳树后头偷看的学童们,低声道:“真的有用吗?”

      赵姨娘开心地笑起来:“何相公,你这就是怀疑我的本事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五湖村里我说过的亲,有哪桩是不成的?”

      何毕余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好,我相信赵姨娘,那……”

      赵姨娘别别耳边的头发,看何毕余一眼:“这个说媒也不能空手说,你最好买些礼物,我给迟姑娘送过去,这样一来,事半功倍,事情也就稳成了。”

      何毕余明白她的意思,他立刻去摸自己的钱袋,发现里面只有两三个铜板,他犹豫了一下,把迟耘刚刚给他的银子从怀里掏了出来。

      赵姨娘看见银子,眼睛顿时发起了光,嘴里又客气道:“唉哟,哪里用得着这么多?”

      何毕余将银子塞给她,道:“赵姨娘,我一个大男人,不知道姑娘家喜欢什么物件,就劳烦你代为置办了。

      “那也用不完吶。”

      “不妨事,剩下的便当作劳苦费,还希望姨娘能尽心尽力,帮我美言。”

      赵姨娘笑开了花,把银子收入袖中,道:“何相公放心,这件事,我保管帮你办成。”

      说完了她又赞叹:“何相公还没成亲便对迟姑娘这般大方,往后她的日子可好过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