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肉》金渐深

14、第十四章：晟王 迟耘一愣：

　　等坐上出宫的马车，迟耘才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晟王不理朝政之事，久没有消息，近日突然上表奏折，求皇帝改赐封地，说是想要搬家到北方去，不日就要出发。

　　说来也是怪得很，他本来住在富庶的陇邑，现在年纪大了，却突然想要移居到苦寒贫瘠的北地，实在是有些想不开。

　　据晟亲王自己说，这是算命算出来的，他过了五十五岁就要转利西北方位，那里的水土才能旺他往后的命格。

　　这些东西敖遣不懂，自然也说不出真假，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安土重迁，晟王要搬家，这可是一件大事，排场是免不了的，道场也不能省，据说晟王请了好些术士，把搬家的时辰、该走的路径，都细细地算了一遍。

　　太后送了如意花瓶之类的珍宝东西，作为乔迁贺礼，已经送往晟王北方的新居。敖遣这个皇侄当然也要有所表现，他特意出宫赶到了陇邑，来为晟王送别。

　　迟耘这回跟他出宫，是混在钦天司官员的队伍里，她换上男装，穿着与其他术士相同的衣袍，齐为晟王的乔迁之事祈福。

　　晟亲王府热闹非凡，迟耘看着那一箱箱抬进抬出的珍奇，不由感慨。

　　穷人家乔迁入宅，没什么好收捡，她也曾搬过几回，铺盖卷儿一打，渔网一收，也就没什么好带的了，再看这皇亲国戚迁居，那真是恨不得轰动整座城。

　　刘大人带着宫廷术士们围坐祈福，迟耘也坐在里面滥竽充数。

　　过了一阵，外面传来皇帝驾到的喊声，是敖遣姗姗来迟。

　　听见喊声，一个身着华丽衣袍的中年男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二门，快步朝着大门口走去。

　　迟耘扭头去看，正瞧见敖遣从门外迈进来，他伸展着双臂，满脸笑色地朗声叫皇叔，与那迎上来的中年男人交握在一起。迟耘这才肯定，刚刚那个中年男人，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晟亲王敖弗。

　　敖遣此刻全然不见昨日的低沉沮丧，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他一边握着晟亲王的手朝厅内走，一边似真似假地劝慰：“皇叔，您这陇邑的亲王府住得好好的，做什么非要去北边受风吹呢？您这一遭远去，皇侄照顾不到，也放心不下啊。”

　　他们握着手亲密无间地攀谈，真像是一对情同父子的好叔侄。迟耘心中啧啧惊叹，面上自然不敢动声色，只能悄悄地听着看着。

　　晟王带着敖遣到厅内落座，敖弗刚过完五十五岁寿辰不久，精神焕发，更像是个四十左右的壮年人。

　　他唇上留着整齐的胡髭，面目端正威严，目光如炬，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主，当得起“安政福寿王”的美名，整个皇室除了帝王本人之外，他几乎是最具权威的人物。

　　他此刻和善地微笑着，摆手道：“陛下莫要再劝啦，我心意已决，再说北方有什么不好？论及根源，那里可算是我敖家的故土了。”

　　敖遣见他态度坚定，当然也知不必再劝，只说道：“知道皇叔这些天忙着迁居，皇侄特意带了御厨来做宴，给皇叔践行。”

　　“御厨？”敖弗摆手，“我这里吃的也不见得比宫里差太多，何必麻烦来这一着。”

　　敖遣神神秘秘地一笑：“这样好东西，皇叔想必没有吃过。”

　　“哦？什么东西？”

　　敖遣此番亲自出马，迟耘还当他是要给敖弗送个什么了不得的贺礼，结果等餐桌摆起来，迟耘才知道，他这是又要拿出那条莫须有的神鱼来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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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晟王拈着牙筷，闭上双目，唇上的胡髭跟着他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他一边品尝，一边发出赞赏之声，满脸的陶醉之色。

　　“皇叔，这鱼肉滋味如何？”敖遣端详他的神色，笑着发问。

　　“不错，确实不错。”晟王睁开眼，边诚心实意地夸奖，边伸筷去夹第二箸，看来确实喜欢。

　　敖遣听了他的赞赏，状似得意道：“当然不错，这可是太祖修养经里提过的无色神鱼，吃了延年益寿，皇侄特意送来孝敬皇叔的。”

　　晟王停住了咀嚼，整齐的小胡子也跟着静止，他用一双深沉的眼睛盯住敖遣：“神鱼？”

　　敖遣道：“当然是神鱼了。”

　　晟王道：“哪里有神鱼？神鱼哪能轻易就捕到？”

　　“皇叔，您是不是糊涂了，”敖遣微笑着说道，“你刚刚还吃了这神鱼肉，还夸赞它滋味不错。”

　　晟王摇摇头，放下了筷子。

　　“我何曾夸过神鱼肉，我夸的是这鲈鱼滋味不错，”他伸手指指桌上的那盘“清蒸神鱼”，悠悠道，“宫中的御厨果然手艺非凡，将这我早已吃惯了的鲈鱼，生生做出了另一番滋味。”

　　他又仔细看了看，赞道：“刀功也很妙，连这鱼的外观都做成了另一副样子。”

　　说着，他像是又来了馋意，继续捡起筷子挑鱼吃，一边还招呼敖遣：“陛下，您也动筷啊。”

　　迟耘知道，敖遣装神弄鬼的最终目的恐怕就是这里，可惜敌不过人家晟王眼光和舌头都好使，出师不利。她心想，敖遣此刻恐怕很挫败。

　　谁知敖遣拙劣的小把戏被人识破，却好似并不太在乎，仍旧眉眼带笑，看上去心情颇为愉悦。

　　“皇叔果然好眼力，要在皇叔面前开玩笑，做再足的准备恐怕也是无用。”他捡起酒杯，“侄儿敬叔父一杯！”

　　晟亲王也不计较，笑眯眯地与他碰杯喝酒，席间其乐融融。

　　晟亲王态度很亲切，对敖遣也不错，至少迟耘是这么认为的，当初敖遣从乡野回朝，能顺利坐回皇位，正是多亏了他的力保。

　　有这位皇叔撑腰，迟耘实在想不明白，敖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瞧他们关系也不是太差，晟王何必将东西藏得这般紧？

　　她思虑着，动了动蒲团上发麻的双腿。

　　这时候大门外面来了人，对着厅门口双全说了什么，双全赶紧过来，弯腰向敖遣汇报：“陛下，慈安殿来消息，太后娘娘又说殿中闹鬼，要找术士烧符，听说人都被您带出来了，现在正在宫里边闹呢。”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敖遣和晟王都听见。

　　晟王垂了垂眼睛，安静地吃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敖遣淡淡道：“你叫人回话，说刘大人他们这就回去。”

　　双全哎了一声，出去回话，敖遣转过脸来看着晟亲王：“皇叔，太后她……”

　　敖弗道：“陛下叫他们回去就是，太后要紧。”

　　晟王说着，语重心长道：“往后我就离得远了，大家都要各顾各的，我也该管好自己，都城的事情，皇宫里的事情，全要凭陛下自己做主。”

　　敖遣眯了眯眼睛，点着头称是。

　　刘大人领命回宫，迟耘也只能跟着往外走，出了大门外几步，双全跑过来叫住她：“娘娘，陛下说，您先不用回宫去，留在这里等一等陛下。”

　　迟耘搞不懂敖遣想做什么，只能照着话做，坐进马车里等候。好在皇家的车乘宽敞华丽，垫子也软绵绵的，坐在里面很是舒服，半点也不觉得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车帘被掀动，敖遣弯着腰进了马车来，坐到迟耘旁边。

　　迟耘看了看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陛下见过晟亲王之后，心情好像轻松了许多？”

　　敖遣道：“不错，朕现在简直轻松极了。”

　　迟耘疑惑：“为什么？”

　　敖遣道：“因为我终于确定，他是真的要离开了！”

　　迟耘一愣：“陛下出来折腾这一遭，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敖遣看向她，挑着眼睛道：“不错，一只狮子总睡在你身边，你能安心？我总要知道，他是否真的去意已决，我往后能否真的安心。”

　　迟耘回望着他，想了想，道：“可我觉得，你们叔侄二人的关系，似乎不错？”

　　敖遣神色莫测地转过脸，不回应这个问题。他抬臂拍了拍手掌，马车立刻隆隆地转起来，却是朝着王府的翼楼驶去。

　　迟耘掀帘看了看车窗外，疑惑道：“不回宫去吗？”

　　敖遣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能匆匆忙忙就回去呢？朕带你在陇邑多住几日，好好转一转，省得在皇宫里发闷。”

　　“带我？”迟耘重复了这两个字，去瞧他的脸色，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沉默一阵，她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匣子，陛下有何打算？”

　　敖遣懒懒道：“不急，朕自有安排，你只管跟着就好，用不着操心这些事。”

　　迟耘住了嘴，心道不是陛下你一个劲要我相信你帮帮你么，现在好像又不在意这件事了？

　　她又忍不住开始日常怀念从前的阿遣，以前的阿遣有什么说什么，绝不像现在这样说一半留一半，让人听着闹心。

　　可是她不能埋怨皇帝说话闹心，只能忍着，听从他的指挥。

　　马车很快到了地方，迟耘跟着敖遣从车上下来，得了皇帝的亲手搀扶，移步进晟王为他们准备的住处。

　　晟亲王府的仆侍们不像皇宫里的那样小心谨慎，想必是晟王平日里待他们不错，也不见低眉顺眼，还敢明目张胆地偷瞄。

　　迟耘感觉到她们探究的目光，猛然想起来，自己眼下是男儿装扮，竟跟皇帝同乘，还拉着手，恐怕叫人误会。

　　她赶紧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