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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蛮夷 那蛮子咧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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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太爷约摸是喝醉了酒,一张胖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油油腻腻。
坐在他对面的人脸色也有些发红,但却红得颇为俊俏。
何毕余一看这人就发了愣,因为此人长得实在太过与众不同——肤色极白,瞳色很浅,眼窝比寻常人要深上许多。
这竟是个异族男人。
身着红衣的异族男子坐在榻上,火一样狂乱的卷发,红艳艳的唇,浅色幽深的一双兽眼。若不是高大宽阔的身板,这张脸简直漂亮得像个女人。
何毕余腿肚子有些打颤,他怕蛮子,听说蛮子茹毛饮血,跟野兽差不多,若是一个不小心惹恼蛮子,轻易就会丢掉小命。
对于这种不了解的、看上去有些危险的人物,最好退避三舍,这是何毕余的原则。
蛮子没有看见他,正举着酒杯念诗:“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何毕余腹诽,一个县官加一群娼妓同你喝酒,怎么跟侯爵扯上的关系?
趁着他们喝酒说话,何毕余的脚后跟开始往门边蹭,看那样子,是打算临阵脱逃。
师爷不给他这个机会,鸡爪似的瘦手抵在他的背心,把他往前推,嘴里还叫起来:“老爷,我把何大才子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落在了何毕余的身上,这些目光里,最让何毕余感到不适的,就是那个蛮子。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斜斜一眼飞过来,目光像烧红了的箭羽,任谁被看上一眼,心里都要打鼓。
何毕余突然后悔了,后悔上了这座花楼来,悔得要命。
与蛮夷相比,县太爷看上去就要“和气”多了,他一张鲜红的胖脸堆出了笑意,对那蛮夷道:“爷,这位就是我们合江县数一数二的才子,还是个为人师表的好先生。”
他的态度语气让何毕余忍不住奇怪,平朝虽然包容开放,但也不至于谄媚外族,也不知这异族人是什么身份,竟让县太爷这般巴结讨好。
异族男子听了县太爷的话,一边瞧着何毕余,一边举起酒杯,笑道:“斯文酸腐,看样子就像个先生。”
这蛮夷的汉话倒是说的很好,没有古怪的口音,就是眼神过分的轻佻锐利,衬着那些风尘女子留在他脸上的胭脂唇印,看上去欲气勃发。
何毕余骑虎难下,眼下也没了退出去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拜见他们。
“在下何毕余,见过知县大人。”
他也对着那红衣男子拜了一拜,对方虽然是蛮夷,何毕余不屑讨好他,却也不想当面失了礼数。
“河螕鱼?”那人挑了挑眉毛:“这名字有意思,我们那里有一种鱼就叫这个名儿,喜欢像虱子一样贴在大鱼身边生活。”
当面取笑别人的名字,确是没教养的蛮子无疑!何毕余不与他计较,自己把话往正题上引:“知县大人,不是要在下来对诗吗?”
县太爷摆手道:“先不说诗的事了,我方才同这位贵客讲了迟姑娘的神鱼,贵客很感兴趣,你不是和那个迟姑娘相熟么?你来跟这位爷好好说说?”
何毕余大约是得了一种听见“迟耘”、“迟姑娘”这些字眼就会发作的怪毛病,他僵硬着说道:“那是人家的本事,我也就只知道她会,其余的,就不甚了解了。
异族男人想了想,问道:“听说这位姑娘进了皇宫,成了你们平朝皇帝的妃子?皇帝是看中她什么,就因为她会抓那个怪鱼?”
这下更是戳到了何毕余的痛处,他皱起眉毛道:“问何某这些事情做什么?我一个乡下的读书人,哪能知道皇帝的心思。”
异族男子又看了他几眼,突然站起身来。
何毕余已经算是高个子,这人却还要比他更高上几分。小县城里的妓院楼脸不高,他这么一站,霎时“顶天立地”,气势有些逼人。
他朝着何毕余走过来,匍匐在他脚下的妓子们纷纷扭着身子让道,一个个仰脸看他,压抑着惊呼,满脸的春情。
何毕余下意识退了一步,那人却直直地走过来,捏起了他的衣领。
何毕余正要发作,却听那人说道:“江大人,这就是你们合江县数一数二的才子,一个连衣服都不会穿的才子?”
什么?何毕余低头一看,霎时满面羞红。他出来匆忙,竟然把外衣穿翻了面,路上昏暗,一直没有察觉。
更要命的是,他这衣服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平日藏在里头瞧不出来,还能装出体面周全的样子,现在全都大喇喇地翻在外面,简直跟赤身裸体差不多羞耻。
这异族人一点出此事,所有人都跟着望过来,一时哄笑不止,知县大人、瘦师爷,甚至那些妓女,全都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
何毕余一点可怜的面子全扫了地,顿时血气上涌,一把挥那讨厌蛮子的手,梗着脖子说道:“抱歉,何某穷酸邋遢,不配在这里配诸位大爷取乐,告辞!”
说完,他就什么也不顾,扭头摔门而去。
县太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反了他了!去叫人把他给我拦住!”
师爷正要出去,那异族男人却制止道:“算了吧江大人,这穷酸的教书先生没什么意思,我今夜诗兴也尽了,就当他来给我们看了个笑话,咱们还是接着喝酒。”
县太爷立刻堆起笑脸:“好、好,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毕余把衣服翻过面儿来穿好,摸着黑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气愤,恨那贪官和蛮子,更恨自己的穷酸。
他这才明白过来,知道自己现下和迟耘的差距已不是一星半点,他跟县太爷都隔着天上地下,更莫要谈和皇帝比了。
他懊丧地走在夜风中,不住地否定自己。
第二天,何毕余醒了去都城的美梦,老老实实去给学生们教课。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打击,他全没了昨日的兴奋劲儿,人也恹恹的,像是没睡好。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何毕余正教学生念书,突然听见他们在底下嘈嘈切切地吵闹起来。
抬头一看,学生们不看书本,目光都溜到了窗外。
何毕余皱眉,用手里的书敲了敲桌案:“读书勿要分心,都看什么呐?”
坐在窗边的孩子朝外指了指:“先生,那里有怪人在动我们的书。”
何毕余一愣,赶紧推门往外看,只见外面有好几个奇装异服的人,正骑着高头大马在草地上胡乱撒野打转,将何毕余放在平地晾晒去潮的书本踢得一团乱。
这还得了,何毕余把手里的书一撂,立刻就要出去和他们理论,学生们就也都离了各自的座位,全凑到窗边看热闹。
“停下!你们做什么!”
何毕余大声呵斥,那些人却充耳不闻,仍是吆喝的兴起,呼啦啦马蹄翻飞。
何毕余看着那些踢翻踩烂的书,心疼得快要滴血,几乎忍不住要扑上去用血肉之躯挡那些狂奔的马匹。
这时候一个人驭着马出来,喊了一声何毕余听不懂的话,那群人这才收缰勒马,渐渐停下不动。
何毕余抬头看这人,发现竟是昨晚花楼上见过的那个蛮子。
这蛮子神气十足地骑在马上,身穿红色大氅,一头野火一样的卷发随风飘荡,额上束着火红的珊瑚珠宝石额带,目似鹰隼。
何毕余气得要命,上去揪住马缰绳,抓着那人的袍子往下扯,“你别想跑,赔我的书!”
他此刻气冲心头,把对蛮子的恐惧全抛到了脑后。
烈马认主,险些躁动起来踢飞何毕余,马上的蛮子弯了弯腰,拍拍马颈,安抚住胯.下的马儿。
他瞧着何毕余笑起来,雪白的一口牙:“哟,真巧,这不是那个不会穿衣的才子先生吗。”
何毕余见这蛮人还恬不知耻地笑,愈发气愤:“你下来!你们的马踩坏了我的书,必须赔给我。”
蛮子扭头看了看可怜巴巴散落一地的书页,扭着手里的鞭子:“这草地是给人走的,给马跑的,不是给你放书用的,谁让你把书放在地上?”
何毕余愈加用力地揪他的袍子:“休想赖账,给我滚下来,赔书,认错!”
这蛮人还未作反应,其他骑马的汉子已经呜啦呜啦地乱吼起来,横眉竖眼凶得很,大抵是告诫何毕余注意态度语气。
红衣蛮人抬了抬手,示意手下稍安。
他交叠了两手撑在马鞍上,歪着脑袋看何毕余抓自己衣袍的手,淡淡道:“几本破书而已,爷赔你就是,但你要是扯坏了我的衣服,你信不信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何毕余恨死这高高在上的语气了,当即就使了蛮力,“刺啦”一声,硬是将那人的衣袖生生扯豁了一道口子。
蛮人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霎时乌云密布。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立刻翻身下马,朝何毕余围过来,甚至还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光一闪,何毕余有些怂了,撒手退了几步:“怎么?这可是在平朝的土地上,你们欺了人不算,想杀人灭口不成?”
那些蛮人也不知是不是听不懂何毕余说话,理都不理,只虎着脸将他围住。
这回何毕余是真怕了,刀已经驾到了脖子边,刚刚涌上头顶的气愤再没法支撑他强硬,就在他准备喊救命的时候,听见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后头惊呼,大喊先生。
红衣蛮人愣了愣,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小屋边有一群衣衫破烂的孩童,正眼巴巴地望着何毕余,像是等着先生回去给他们教课。
他赶紧喊了一声,那对着何毕余拔刀相向的汉子应声停手。
不知为什么,这蛮子的态度突然温和了一些,他懒懒道:“说罢,都有什么书?我赔你。”
何毕余惊魂未定地站着,学生们颠颠地跑过来,围在他身边。
一个小男孩鼓着脸,气呼呼道:“我娘说蛮子都不是好人,果然如此,你们踩坏了迟姑娘送先生的书,要倒大霉了!”
“迟姑娘?”红衣蛮人弯腰趴在马上,饶有兴趣道,“什么迟姑娘?她很厉害吗?为什么能让我倒大霉?”
男孩道:“迟姑娘是我们先生的旧相好,现在是皇宫里的娘娘!”
“哦?”那蛮子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们的先生竟和皇妃……”
何毕余将那孩子拉到身后,冷着脸道:“童言无忌,信口胡说而已,我们现在不聊这个,只说赔书的事情!”
蛮子上下打量着他:“赔书简单,你准备怎么赔我的衣服?”
“一件破衣服而已,我也可以赔你。”
蛮子勾了勾嘴角:“你知道撕破我的衣服是什么罪名吗?”
“难不成还能要我的命?”
蛮子微笑道:“恭喜你,你猜对了。”
何毕余一愣:“你这是什么了不得的神仙衣裳?敢跟人命相提并论!”
蛮子看着他:“衣裳不一定比命贵,但是我的规矩比什么都贵。”
何毕余看着他不似常人的一双眼睛:“怎么?你真的想因此杀了我?”
那蛮人想了想:“唔,刚刚我确实是想杀了你,现在却突然发现,你还可以有别的用处。”
何毕余皱着眉头。
那人用鞭梢傲慢地将何毕余一指:“你,跟着我走。”
何毕余一愣:“我凭什么要跟着你走?”
“没有凭什么,我想做什么,从来没有人敢过问原因。”
这人未免也太过狂妄了,何毕余看看他一身的华丽穿戴,刀鞘发上闪烁的宝石,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蛮子难不成真是个大人物?
他谨慎地瞧着对方:“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蛮子咧嘴一笑:“我是淳于般伽。”
这个名字略有些熟悉,但何毕余一时没有想起来,只脱口而出:“蠢鱼搬家,搬到哪里去?”
蛮子变了脸色。
何毕余咬着舌头改口:“不不不,抱歉,我说错了。”
话是这么说,看他的神色,却分明是故意的,恐怕是报此前被这蛮子取笑名字的仇。
“你很好,”淳于般伽幽幽道,“我现在非要你跟着我不可了,你现在就收拾行囊,跟我到都城去。”
“都城?”何毕余皱眉道:“你要去都城游玩,自己去就行,带着我做什么?”
“不是游玩,”淳于般伽摇摇头,眯起眼睛,“我是要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希望你给我带个路。”
“什么东西?”
“平朝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