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媞月梦萦》梨落·锦年

6、墨梅遍雪园（三）

　　清晨，外头好鸟初鸣，春光乍转。我下床梳洗完毕，做了几套伸展运动，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心情也跟着格外愉悦。这几天，大娘一直不肯放我下地，说是怕好不全落下病根，我心中恻然暗暗感动。

　　“小媞子，芍药姑娘来了，你是让她进屋还是在厅里等着？”门外岸英大声喊着。

　　我赶忙边穿衣服边回应道“厅里吧，你让她等等。”

　　出了里厅，芍药已坐在堂中，一袭紫罗兰缎袄，袅娜婷婷。见我走来，忙起身迎上，她关切地说“昨日从大娘那得知妹妹染了风寒，怎么如此不小心。”

　　哎，大娘这嘴巴，只是生个小病而已，怎么把我当千金小姐般娇贵，“大娘太过紧张了，休息下就好，还劳烦姐姐特地过来看我。”

　　她思杵一会，略带犹豫地问道“妹妹是如何染的风寒？”

　　我见她目光闪烁，许是听说过大概原因，莫非今天就想来证实一下？也没什么好瞒的，不过就是跟个少爷赏月罢了，我便一五一十地回答说柏烨思念亡母而找我来谈心。

　　她的眼神忽一黯淡，既而又迅速回神，牵起我的手“躺了两天，这会见妹妹精神已然不错，也该下地走走，散散这病气。今儿夫人和大小姐在万普寺请愿，放了我们四个执事丫头留着看园，现在那群姑娘们正坐朝心阁聊天呢，我带你去玩玩。”

　　“如此最好，姐姐随意带我去吧，我都跟着。”我温驯地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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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朝心阁，一进门，眼前绣木珠帘，满屋子的女人，燕语莺声、花枝招展，鼻间弥漫着浓郁的各种香气。一群丫鬟们包括喜儿谈笑围绕着三个坐在花雕红木椅上的女子，她们样貌不俗，衣着光鲜。我马上认出坐中间的是在大夫人那有过一面之缘的云罗。

　　芍药带我上前对着一群人春风满面地介绍着“这是木竹堂的执事季媞萦，以后都是园里的姐妹，大伙儿认识认识。”诶?!堂里的头儿不是大娘么，什么时候我成执事的了。

　　坐在最左边的一个丽人站起身向我迎面而来，她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娇小可爱，脸似苹果，肌肤白里透红，两颗眼睛圆鼓鼓的明净有神，特别的是颈上的银环皎如日星，衬得整个人八面玲珑。

　　她毫无忌惮地拉起我的手，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笑吟吟地说，“真好，又多了个姐妹呢。媞萦姐姐，我叫绛唇，这里我的年龄最小了，平日她们都管我叫颠丫头，你也可以随她们这么叫。”我忽然想起芍药曾经给她下的评语是：言语爽直，高超风度。嗯，果然贴切。

　　我微微福了个身道“绛唇妹妹好。”

　　这时有人开口吟道“人间四月芳菲尽，满树和娇始漫红。影落清波十里霞，却是伊人似桃花。呵呵，说的果真是你这颠丫头。”我跟着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柳叶眉、单眼皮，香腮染赤，全身散发一股书墨之气的女子，她单手支在椅柄上，朱唇微启，眉眼透露出不逊于男儿的洒脱，我细细回味着她的声音，如同涓涓的溪水淌过心间，留下一泉甘甜。不必说，芍药评价她温文俊雅，出言成章，指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

　　我朝她揖了一恭道“满月姐姐好。”

　　“你认得我？”她嘴中虽问，眼里却是波澜不惊。

　　“媞萦虽不曾有幸谋面，却常听闻咱们园中有个口吐珠玑，素有贯世之才的女中诸葛，敬佩不已。但看姐姐聪颖洒脱的气质，心中猜想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她面色微微一动，投来一眼赞许。我在心中不由暗笑自己，季媞萦，你越来越能拍马屁了。

　　我照例向云罗俯身问好，她今日像是特别打扮了一番，瓜子脸上略施粉黛，目光含威有神,发髻琳琅着珠钗，身披品质上好色泽匀称的白狐裘，是厅中最为光彩撩人的一个，若是远看还以为是大夫人坐着，美艳无伦。

　　她不着痕迹轻蔑地瞅我一眼，语气略带挑衅向芍药说道“妹妹真是开怀大度之人，居然领人引姐妹们见面，我还以为...”话没说完，却掩面轻笑。来到跟前，围着我审视，从头打量到尾，当看展览似的让我浑身不舒服。转完一圈绕回我眼前，轻摇着头，鄙夷一笑“哎呀，我先前还替妹妹担心呢，今日看来...是我多虑了。”众人面面相觑，时不时地瞄着我交耳议论着。

　　怎么她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为什么因为我而替芍药担心。我满脑疑问地看向芍药，只见她面色微白，脸上露出一抹不悦，又按捺了下去，拉着我和身边的云罗坐下，低声道“姐姐还真是爱开玩笑，你瞧都吓到媞萦了。”

　　云罗转头越过芍药，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云罗姐姐，你身上的白狐裘真好看，可是夫人上月在朝歌会上赏的那件？”绛唇指着她身上的衣服问道。

　　云罗秋波一转，摆出一脸无谓道“这呀，才不是呢，压箱底好些年了，哪能跟大夫人赏的白貂毛裘相提并论。今儿我瞧天气好，顺道穿出来晒晒。”她轻轻抚过裘领，倾仰着额，瞟了众人一眼，展眉笑道“绛唇妹妹若喜欢又不嫌弃的话...我送你罢。”

　　“姐姐真是大方”
　　“绛唇妹妹好福气，姐姐真是偏心呢。”
　　身旁的丫头应和着。

　　绛唇忙摆摆手，“谢谢姐姐美意，只怕絳唇穿不出你的韵味，反倒糟蹋了呢。”

　　我看着云罗的神情明明显着给你那是一定糟蹋的，嘴上却道“哪里会呢，妹妹气质天然，娇人可爱，穿上这白色狐裘定是衬得更加明媚动人。可是这皮草有些年头，只怕我真若赠你，别人会说我云罗野人献芹，专拣不要的送自家姐妹...”说到这，她往满月和芍药身上递了一眼，满月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她付诸一笑，接着道“正好再过半月便是咱们韩府两年一度的珍宾宴，要是絳唇你的琵琶和秦姑娘的竹笛雅音和鸣一曲，我猜呀一定能得头魁。到时莫说大夫人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或许被哪家王孙公子看上了，娶去当老婆呢。”

　　绛唇顿时被说得满面娇羞，藕臂捶打着云罗，“姐姐又在拿我寻开心！”这时满屋子丫头哄堂大笑，闹成一团。

　　我推推身旁的芍药，轻声问道“珍宾宴是什么。”

　　她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傻丫头，在府里待了五年，怎么这都不知道。”然后靠近在我耳边轻声说“腊月二十七，园中都会举行两年一次的集宾宴，这是还是皇上特别恩准的。到时皇亲国戚、忠臣良将、文人墨客各路云集，都会来咱们园里相聚品茗。到时每房里的丫头各显神通，会在宴会上使尽浑身解数大秀才艺一番。”

　　听她这么一解释，我明白了。所谓珍宾宴，不就是招一群色狼来，放各个丫头上去溜溜，看顺意的便牵走。这种变相的相亲，也不失为韩府巩固根基、笼络人脉的一个好法子。我想被看上又能怎样，身为丫鬟就算幸运命中，撑死也不过当个小妾，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做稍高级点的奴隶罢了。

　　芍药叹了口气道“人生在世，我只求得衣足饭饱，即便平步青云又如何，不适合自己过着也不舒坦。”恩，好姐妹，咱们想一块去了。

　　“只是往年夫人的犒赏的确诱人，听说此次头魁者另有二百两银子相赠。”

　　呀！二..二二百两，我有没听错?!

　　我睁着铜铃般的大眼，面眼全是白花花散落的碎银，抓着她的胳膊问道“二百两！当真？”芍药见我反映如此之大，略微愕然地点头。

　　顿时我心中小算盘咚咚地快速拨着：顶下市井的铺子大概五百两银子，我现每月工钱三两，若是想赚足店铺钱需要十四年，我的青春！那时黄花菜都凉了。要是参加集狼宴摘得头魁，赢得这二百两银子和大夫人的犒赏，我至少可以少喊奴婢8年。

　　哇，8年呐！

　　眼前渐渐浮现出我的宏伟蓝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芍药一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打乱了小算盘。

　　“姐姐，这二百两是付现还是分期付款？”

　　芍药愣了五秒之后，眉宇怔忡地看着我，“许是付现吧....妹妹想参加？”

　　“登台献艺一番，有何不可？”我笑道。

　　她缓缓移开搭在我肩上的手，神情凝重，顿了半响然后嘴里喃喃道“想不到妹妹却是力争上游的人...”

　　这时坐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满月淡淡道“这宴会不是你想去便能去的。”我转头正对她上清灵的妙目，似乎能洞悉着我的一切。“吃穿住行，绛唇是行的执事即出行和迎宾，这宴会归她管。”

　　绛唇对着我调皮挑眉，轻笑道“姐姐若想登台，还得先问过我呢。”

　　芍药轻推了下她的额头，“颠丫头，媞萦能不能去，还不是你的一句话。”

　　“那也不能坏了规矩啊，别怪我直说，萦姐姐真人不露相，从未在大伙儿面前展示过，我贸贸然地就准了，只怕众姐妹们说我偏袒。不如...”满月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最后停留在云罗身上，“云姐姐，还是你给个主意吧。”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云罗，她抿了口茶摆出了领导的高姿态，皓白的手背微承着下巴作最后的定夺，“我想姐妹们一定十分期待满月和秦姑娘的佳音和鸣。要不这样，媞萦若是能说服秦姑娘来参加珍宾宴，那就准了她登台，如何？”

　　众人目光又齐刷刷看向我，有惊讶，有惋惜，有不屑。说服个女人而已，又不是去死，怕什么。我向前一步，撩开遮眉的碎发，挤出一个自以为很自信的笑容，镇定道“好，媞萦愿意一试。”

　　云罗顿了顿，笑道“行，到时等你好消息。”她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众人“说起这次宴会，太士和二爷指不定就在那几天回来，姐妹们花心思筹备登台无可厚非，不过也别耽误督促下人把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夫人有命迎归之日府里一切都要打点好。”

　　此时气氛顿时异常安静，我惊愕地发现除了面无表情的满月和淡然含笑的芍药外，其余的所有丫鬟皆是面娇红彤，低头甜蜜地抿着嘴，双目满含少女春情。

　　我不禁感慨，这位二爷该是如何的天人之颜使得这满屋女人集体倾心？

　　云□□咳几声，恢复亦是痴迷之色，“此次迎归除吃穿住行的四苑丫头各点三名之外...”她递了我一眼，说道“木竹堂也可指一人，来伺候。”我听着她讲这句话的语气，如同破例赐我一样稀世珍宝般，皇恩浩荡。

　　旁人唏嘘一片，看我的目光中多了种羡慕和妒意。我心里琢磨着既然韩府二少那么让人开胃，那就让大娘去尝个鲜好了，总是对着岸英那胖小子，视觉疲劳就担心间接会影响烧菜技术。想到这我似乎看到了大娘听到这话撩袖子要揪我耳朵和岸英气得一蹦三尺高的模样，HOHO～

　　正在我暗暗窃笑时，对上云罗鄙夷的眼神，分明在说“乐疯了吧你！”我马上别回头当没看见，切，谁稀罕。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的话题都是围绕什么府的公子娶了哪家酒楼的卖花女亦或哪个巷子的首饰打折到了什么价格。我百无聊赖地听着，打了无数个哈欠，好难消磨。忽然想起答应韩柏芊的三日之期已到，便轻声向芍药支了招呼，在一堆蝶粉蜂黄中静悄悄地退出散心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