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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梅遍雪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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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进门我甜甜地唤了声。
“死丫头去哪了,芍药说你早该回来了,一定又溜三爷那玩”大娘粗着嗓子从里厅出来,原本维系着母夜叉式的瞋目切齿,看到我身后的柏烨,转为尴尬一笑,双手提起做饭的围裙不自然地来回擦着,温和道“三.三爷怎么来了?”
“想念大娘做的饭菜,就跟着小媞子来蹭顿。”柏烨笑着回答。
“粗茶淡饭的,三爷快别那么说”大娘又朝里厅嚷道“岸英,三爷来了,快添椅子碗筷。”
这时里厅出来一个胖男孩,估摸着应该十一、二岁,黝黑的大脸,眉毛浓密,单眼皮眼睛却十分闪亮,他出来看见我们,又跑回里屋。我记得大娘提过岸英这名字,原来就是他。
待我们进了里厅,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那个叫岸英的男孩对我横了一眼说道“小媞子,带三爷来也不事先说声,大姨可以多准备些菜。”诶!怎么你个小鬼也跟着柏烨叫我小媞子,没大没小。一桌子的菜四人还怕不够吃吗,摆明是教训我把自己充大人。
“小鬼,你是谁?”柏烨好奇地看着岸英。
“三爷,你.你怎么又把我忘了,我是大娘的侄子岸英啊,你偏心,每次都只记得大娘和媞萦。”他扁着嘴回答道,肉嘟嘟的脸更加肥了。
柏烨挠挠脑袋,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我顿时涌起一丝酸涩,摸着肚子转移话题道“我都快饿晕了。”大娘一听,赶忙唤我们坐下吃饭。
一直到眼前的菜如遭恶狼扑食一空时,我才意识到事先打招呼告诉三爷要来的重要性。他们三个人的食量真不是盖的,大娘和岸英不必多想,看着体型就知道一定是餐桌霸主。奇怪的是柏烨,他一少爷平时吃香喝辣山珍海味的,怎么跟我们这些下人抢食也这么饶有兴致。
岸英那小子啃着最后块从我筷子里抢走的鸡腿,得意地对我说“手真笨,每次都会输给我。”柏烨在旁听了咯咯笑着。
我起身整理着桌上的残羹,笑道“你就抢吧,没事,不出三年我保证你这小胖子得糖尿病。”然后将油手伸向他肥肥的脸欲要三百六十度大扭拧,他机灵一转身,迅速躲在柏烨后面,探出脑袋问“何为糖尿病?”此时大娘和柏烨都疑惑地看着我。
我继续整理真碗筷,慢慢悠悠道“它是一个慢性的全身性的代谢性疾病,解释太深你也不懂,反正就会让你的心肝脾肺肾各处都会受到影响,起先没什么感觉,但越到后来呀...你会觉得疲乏无力,开始容易感染疾病,然后皮肤感觉瘙痒异常,接着就会视力障碍,听力障碍,性功能障碍...”当我说到最后个病症赶忙住了嘴,嘿嘿,这小鬼毕竟还是个孩子。
岸英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单眼皮越扯越大,特别是听到最后时脸色煞白,我故做庄重地屏息凝神道“总归一句话,越是肥胖的人就越容易得这病。”
他手里咬一半的鸡腿“咚”一声掉在地上,大娘见状,过来拧了下我的胳膊,“死丫头,别老吓他玩儿。”
我顾自窃笑,岸英晃过神来愤愤地说“小媞子,你越来越坏了,一定又在骗我。”他搬起旁边的小木凳要来砸我,我忙躲到柏烨身后,喊着“三爷,救命呐。”
柏烨看着我和岸英围在身边打闹,也不说话,只是温和笑着,眼里却流露一丝羡慕和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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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柏烨拉着我说是到处走走,大娘在堂里监督岸英习字。此时,清冬时节,寒风凛冽。那位俊朗少年很有闲情逸致地抬头沉默地看着星星,我却坐在亭中冷得缩着脑袋瑟瑟发抖,双臂紧抱在胸前,心里狂喊:放我回去吧,放我回去吧。当然,嘴里依旧吐不出半句怨言。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他突然开口道。我都快冻成冰棍了,有什么好羡慕的。
“记得上次咱们四人一起吃饭还是在半年前,那时父亲与二哥在潮州剿灭邪教,全府上下被支去大半,我才可以尽量避免木竹堂成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对象,偶尔过来跟你们吃顿饭。每次离开,总是觉得依依不舍。”他缓缓说着颊带苦笑,仍是抬着头不看我,脸上呈现一点彷徨无奈。
我不禁恻然。才16岁的孩子,母亲为他难产早逝,自己身染怪病,韩太士又常年不在府,跟大房的人也不见得多亲,身边或许只有我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虽贵为韩府三少,但对他来说能和家人聚一起吃饭都是奢望。
我忍不住多看看他仰望星辰线条完美的侧脸,皎洁的月光映得面色如玉,他忽然嘴角扯出一弯苦涩的微笑“媞萦,也许..我只有你了,记得万万不能离开我。”
几缕发丝撩动着他忽明忽暗的眼眸,平日高大俊朗的他此时如同一个害怕被人丢弃的孩子。
我不禁百感交集,思度片刻便柔和地说道“三爷宽心,媞萦若是离开,也必会带着你。不过三爷想想,以你显赫的家世,也许你没的别人有,可是你有的必定很多人没。你饱着,你暖着,你有袍子穿了,就不必在乎上面是否绣着花吧。”
见他微微点头,我继续道“昨日之去不可留,何必让今日又凭添烦忧?当我们不能再拥有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然后。。。然后我们重整旗鼓活明天的事。”说完,自己都舒了口气,我知道这是安慰他的同时,间接也是安慰自己。
他的睫毛微颤了一下,灿如黑宝石的眼眸转睛深深地看着我,一时间我们相盼无语。
过了一会,他打破沉默,“小媞子,给我唱个曲儿吧,就上次那首。”上次?上次那时候我还不是我啊,完了完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时哪首。
我皱着眉头干笑几声“三爷,总是听那首不会厌烦么?不如我给你唱别的,怎样?”
见他点头,我便清清嗓子欢快地唱道:
啊好朋友请听呀听呀听呀我唱歌来问候你,
你有什么事情呀情呀情呀我能够帮助你,
在春天夏天并呀并呀并呀秋天和严冬,
我定呀定呀定呀令呀令呀令你心呀心呀心欢喜。
这一世的嗓音还算不错,基本上可以评价为委婉动听,调子把握良好,完全没有走调。
我正沾沾自喜时,耳边却传来轻盈的笑声“你这..这是什么曲子,从没听过,好奇怪啊。”我如同被泼了一身冷水,从头彻底凉到脚。低头尴尬地掰着手指,可恶,怎么可以笑人家,以后打死也不唱歌给你听。
清冽的月光下,他微倾着身子倚在亭柱,闭上眼睛,像是在细细回味着什么,然后开口轻哼着我刚唱的歌,忽然睁开瑰丽的双眼,对我释然一笑“听着好舒服,我很喜欢。”
我欣喜地望着他,就在这月华如水月色朦胧时,我突然浑身泛起寒意,不合时机地打了个超大声响的喷嚏,微暖的鼻水直流下来,我窘着脸撩起袖子连忙擦拭。
柔柔的月光溶进清冷的夜风,他解下披风轻轻盖在我的身上,暗夜如他的眼眸美得耀眼,几分情调,几分诗意。他对我莞尔一笑,就是这一笑,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就是整个世界里最天真纯洁没有负担的面孔,而我则欣赏着这张面孔,孜孜不倦,然后飘逸地如同踩在绚丽的彩云上。一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是这张面孔的背后,多年面对着一块沉重的乌云,背离着阳光,最终彻底地改变了颜色,我却始料未及。于是在这世界上的所有面孔中,我惟独见不到的是柏烨的笑容。
那一晚,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才回去,只知道,夜,很深很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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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深刻明白到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跟小帅哥浪漫赏月是有代价的。我得了重感冒加发烧在床躺了两天,期间柳月白和柏烨都来堂找过我。特别是当我知道那个柳月白就在大厅,更加觉得头昏脑热喘不过气来,颤栗着伸出萝卜手直指大厅对着大娘吼着,千万别放他进来。大娘还以为那个花花公子真对我怎么样了,撩着膀子就出去对他描述我的病是如何如何严重,就差没说得兴起把我编棺材里去。
其实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柏烨,吃光了大娘给我做的莲子糕不说,还一脸无知地问我怎么得的病,当我告诉他是那晚陪他赏月受了寒,这厮却一口否认,说自己完全不记得。我顿时差点跌下床去暴大打他一顿,忽然想起他时而痴傻时而健忘的毛病,也只能长吁嗟叹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