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媞月梦萦》梨落·锦年

3、百劫缘未了

　　第二日，我用过早饭正想去找孙大娘。厅中站着一个姑娘，杏脸桃腮、一双秋水眼丰神可爱，云鬓中插着两行花钗。她见我走来开口道“这位可是季媞萦，季姑娘？”我微微点头。

　　“我叫芍药，是正苑的执事丫鬟。今日姑娘便可进正苑当差，请随我去罢”

　　“如此有劳芍姑娘了”我谢道，于是一路跟在她身边。

　　外头阳光普照，天气正好，昨日的雪融半了大半，整个园子清明透亮。

　　芍药转头对我道“孙大娘说姑娘性情直率爽朗，怕在苑里出什么岔子，要我好生照顾。今日一见，我看姑娘蕙质兰心，定能恪守安份，为正苑倾力尽心，怕是大娘多虑了。”呀，真是个不简单的姑娘，话中听似称赞却是警告。

　　“既然大娘将你托付与我，我也略尽绵力，芍药认为稍许了解苑里几个执事丫鬟也是好的。温文俊雅、出言有章的是满月；灵境空明、心怀好胜算是云罗；语言爽直、风度高超，这是绛唇；至于无长可取、碌碌庸人的便是我了。”

　　我笑道“这是你不好给自己下赞语，就待我出吧：节操不移、心灵口敏、风雅怡人、不亢不平，这些是芍药”。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转而笑道“谢季姑娘谬赞。”接着凝思一会继续道“姑娘聪明可人，若不嫌弃，我认你做妹妹如何？”

　　“姐姐这是哪的话，我也正有此意，妹妹这厢有礼了”我鞠了一躬，盈盈笑道。嘿嘿，尽量多认识些高层，免得以后不小心犯错误都没人帮。

　　她说的正苑原来就是夫人小姐少爷呆的地方，现在我跟着她进的是大夫人的金澜苑。虽是冬季，苑里却依然是花竹林石、层层叠叠，地下太湖石堆、玲珑剔透。

　　越到里面，华丽的景致越让我看直了眼，顿时觉得身入图画：长廊叠阁、画栋雕梁、碧瓦琉璃、映天耀日。我心想这韩府竟是如此富贵气派，里面必也藏龙卧虎。

　　来到院里，更是豪华。望眼进屋，所有桌凳子杌椅皆是紫檀雕花，五彩花锦铺垫。两边墙上糊着百花绫，一边挂着精美的山水大刺绣，一边是两个博古厨，次序摆着洋器古董。

　　芍药示意我在屋外跪着，自己进屋通报。我很不情愿，可是这里有种慑人的威严，逼得我不得不跪。

　　我探头往看，内室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贵妇，鼻腻鹅脂，眼神顾盼神飞，盘着飞天髻头戴金簪，衣着天蓝缎袖紫金裘衣，外罩五彩貂鼠披风，红缎绣金牡丹皮裙，整个人雍容华贵、光彩熠熠。旁边站着一个婀娜纤巧的丫鬟正在沏茶，贵妇伸手接过递来的茶，微微茗了一口问道“大小姐近日的习琴刺绣如何？”

　　“絳唇和满月在旁一直督促着，上月宫里的张师傅和李师傅特地过来指导几日，进步神速呢”旁边丫鬟毕恭毕敬道。

　　“明年正月便开始选秀，一定不可松懈。”贵妇又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厉声说“这是给四小姐治风寒的药方，还没到正月就生病，你们平日是怎么伺候的？”丫鬟赶忙接过方子，低头道“奴婢知错，一会下去就吩咐翠湘馆的下人好生照料。”

　　“刚刚二爷传信过来，说是估计腊月初八便能回来，你让人把清风轩的一切打点好，还有二爷不喜欢下人进书房，整理了厅堂寝室便是。昨儿个探子来报老爷的北域三军进至泓水南岸并开始渡河，估摸着差不多时候能跟二爷顺道一块回来”。

　　一旁的丫鬟突然面容娇羞，红着脸柔柔道“是，大夫人。”我猜这位贵妇一定是韩府的女主人，沈方琴。她的话里只字未提三爷，果然不是亲生的就特别淡薄。

　　芍药待她吩咐完家务事，躬身垂目道“夫人，木竹堂的季缇萦带到。”

　　沈氏点头示意我进去，我低头走进屋内跪下，头顶的声音缓缓命道“抬起头来。”我抬头正对上她含威的凤眼。

　　“季媞萦？长得倒算干净，下去后给四小姐送药去。”说完便不再看我，我轻轻应了一声，接过丫鬟递来的方子。

　　随芍药退出金澜院，我整个人觉得身轻百倍，里面的气氛好压抑，在这做事真是不如木竹堂自在。我这现代人怎么可以一直给你们这些古人做奴做婢，都对不起我的九年制义务教育。

　　当我盘算着攒够银子出去开店翘二郎腿当小老板娘时，芍药转头对我道“刚那屋里站夫人旁边的丫鬟是云罗，四大执事丫鬟之首，深得夫人器重，妹妹日后谨慎可别得罪了。”

　　“姐姐放心，妹妹必定慎言慎行。”

　　“如此最好，依着方子去堂里取了药马上就给翠湘馆送去。我暂且回去了，日后上头有吩咐再来找妹妹。”

　　我目送芍药离去之后，好不容易才找到翠湘馆。经过一片梅林，前方隐约听到两个丫鬟谈话，我走近看，只听其中一个道“居然还有这事，四小姐得了风寒后整个人心情都变了，你瞧她刚刚对我们那态度。。。”

　　另一个接口道“可不是！哎，若是一直这样，那咱以后也倒舒心了，就怕过些日子，又恢复娇纵蛮横的。。。”

　　我低咳一声，她们便不再说话，顾自散去。听她们这么说，这四小姐并非感染风寒那么简单，觉得倒挺像失忆，我这药送去喝了也没用，反倒伤胃。那我是该让她喝还是别让她喝呢，哎呀，管那么多，送去不就是了，她自己知道状况，一定不会胡喝。

　　出了林子，不远处的亭里依稀可见一璧人，一手托腮一手折着枯枝，即使她侧对着也芳姿绰约，让人赏心悦目。我愈走愈近，正要看清，突然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喝到“你是哪房的，来这做什么？”

　　“喜儿，不得无礼。”亭里的璧人转头开口道。那张熟悉的脸，看得我的血液顿时像在倒流，四肢冷得冰凉，无法动弹。脑袋里不断浮现着前世一直想要遗忘的画面。

　　“这里有三十万，条件是离开子杨”她将钱砸在桌上。
　　我轻蔑地看着这一袋子的钱“难道在你心里子杨只值三十万？”嘴里冷冷说着，心里却猛地疼痛。
　　“不，是你只配我出到这个价，可人，别不识抬举了。子杨是我的，识相的话就收了走人，今后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夏芊芊，我不缠着他，他也不会爱你。”
　　“哼，他如果与我结婚，夏氏企业有一半就是他的，而你，对他来说只会是永远的拖累，什么用处都没有，至于他会不会爱我，你也不照照镜子跟我比比，就你....他还看得上么？瞎子都会选我”她得意地抖着肩嘲笑。
　　我狂怒地拿起袋子里的钱奋力向上一抛，满眼红色的人民币在我和她之间纷纷飘落，亦如我满心的悲凉，如此凌乱。我歇斯底里地狂笑，眼泪如洪水爆发肆意横流，我看着着她的狰狞的脸越来越模糊......

　　“姑娘为何如此看着我？”

　　夏芊芊的脸猛地变成眼前的人，玉骨水肌、眉如春柳、眼似秋波，模样还是如同上世好看，只是眼神少了前世的傲慢与犀利，多了股柔和与无邪。

　　“你为何都不说话？”她疑惑地看着我，继续问道。

　　“芊芊，你..怎么你也在这...你不记得我了？”我吃惊得全身僵硬只有嘴巴可以动。

　　“怎么，我该记得你？”她嫣然一笑，撩了撩云鬓，显得更加娇人抚媚。

　　她挥了挥手，遣散了身边全部的丫头。接着靠近我耳边轻声道“但看姑娘眼神就猜得你认得我，再来听你叫我芊芊，想必你我一定很熟。”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不瞒你说，昨日我一觉醒来脑勺像被什么重击过，隐隐作痛，人如失忆一般，只依稀记得自己名字身份，其他浑然不知。我怕别人说了去，便装病暂先隐瞒，想过些时日可能会好。”也是在昨天，那一定不是巧合，眼前的韩柏芊肯定就是和我一起穿越过来的夏芊芊。

　　她弯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药，问道“请问姑娘芳名，可是来送药的？”

　　“嗯，我叫季媞萦。这些是治风寒的药，一帖两煎，早晚膳后服用。”我转念一想道“小姐若是没病，就别喝了，伤胃。”

　　她欣然点头，“缇萦，你可通医理，可否试着医治我这失忆之症？我刚正为此事发愁，偌大韩府，总觉得谁都不可靠，独独见了你就有特别的亲切之感。”

　　小姐，你开什么玩笑，亲切感？咱们可是大大的仇人呐。我犹豫着，一来我不懂治疗这类症病；二来咱们上辈子梁子可结大了，你倒好，喝了孟婆汤把前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无忧虑地做韩府四小姐，还还依然貌美如花。我要当丫头不说，什么都记得，常为记忆所困。恨你还来不及，帮？哼！做梦去吧。

　　想到这，我退后一步开口冷冷道“奴婢不过木竹堂的管药小丫头，对于医理甚是不谙，望小姐另请高明，至于今日之事，奴婢绝不与外人道。”

　　她听后眼神顿时流露失落，偏过头抬袖掩面而泣，我暗暗感叹，美女就是美女，连哭都那么好看，偏偏我又最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哭，越发觉得她只是样子像而已，眼神性情已经完全不是夏芊芊了，我执著什么，喝了孟婆汤又经历转世，眼前的人其实只是韩柏芊，那我又恨什么。我们只不过都是爱上同一个男人的苦女人罢了。况且她这并不是病，不难治愈，也许过段时间自然就好。

　　我掏出这世第一次使用的手帕递给她，“那奴婢回去找下医书可有记载小姐类似的病症，三日后答复，如何？”

　　她拭泪转喜“那先谢过缇萦了。啊---”

　　她看着我上方突然叫道。此时我发觉头上飞过什么东西掠走了我的木簪，青丝如瀑全部散落下来，我摸摸脑袋转身向梅林看去，只见一个修长的淡蓝色身影慢慢走近，清澈细长的眼睛嬉笑地看着我，左肩上站一只大鹰，遍身棕毛，右膀却明显秃了一块，眼神锐利，嘴如锋利的铁钩，似乎。。似乎还叼着什么东西。我再仔细一看，是我的木簪！

　　我连人带鹰一起愤愤地瞪着，那“铁钩”刚刚要啄的是我那脆弱的脑袋，估计我又可以去见孟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