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新晴》皮薄馅多

22、第二十二章 叶琪(下)

　　梦中的故事，后续发生了什么，陆纪航都知道，姜悦青和他说过这个故事。他知道的也许比当事人叶南风还多的多。
　　他的梦几乎都是根据姜悦青的故事“拍摄”的，这就好像一个剪辑，陆纪航看过叶南风小时候的照片，可以直接代入，而其他人大多比较迷糊，梦境的最后，有叶南风眼角有泪滑过的片段，那也是因为他见过长大的叶南风独自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梦里许多素材都是来自于现实的。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并没有在他梦中出现，那就是叶南风的姐姐，叶琪。
　　叶南风也许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曾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叶琪是叶南风父亲叶遇杰和他的初恋女友贺蓝儿的孩子，但是奶奶不许他娶一位歌女回家，而是为他挑选了与其门当户对的叶南风妈妈。
　　“你如果坚持要和她在一起，我不会让她好过。”
　　叶遇杰没得选，他那是第一次那么恨自己的妈妈，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深深的无力感。
　　终究是他自己懦弱，狠心提出分手。初恋是一名刚烈的女性，当时一滴眼泪也没掉，一句“为什么”也没有问，她从叶遇杰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切。她当即答应了分手，她盯着叶遇杰说：“你别后悔就好，我可不是那种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从此勿再联系。”
　　叶遇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叶遇杰不知道的是，那时候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她今天本打算告诉他的，但是，现在她不说了，免得好像自己要利用孩子来挽留他。她迅速地离开搬走了，明明在同一个城市里，却总能擦肩而过。
　　叶遇杰不敢抓紧她，所以也找不到她了。
　　叶遇杰结婚那一天，风和日丽，大家都和他说“恭喜”，但是他的喜，早就没了。
　　那时候的叶夫人还是一位很容易害羞的女孩子，和敢爱敢恨的贺蓝一点也不一样，她虽然身出豪门，但是却一点大小姐脾气也没有，温柔可人，让叶遇杰也不好意思将自己爱情的失败迁怒于她。
　　她年纪比较小，看到叶遇杰的时候总是会紧张，还和小妹妹一样。叶遇杰叹了口气：“你很怕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她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开心，我怕你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才会不高兴。”
　　叶遇杰怔愣了一会儿，他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了，为什么还要让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看他的脸色呢？她曾经一直是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啊。
　　他第一次对着她温和地笑：“要去游乐场玩吗？”
　　叶老太太对这个儿媳特别满意，也特别疼她。当叶夫人怀上孩子的时候，老太太别提有多高兴了。
　　“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叶太太看着叶遇杰，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小小的兴奋。
　　“嗯……”叶遇杰沉吟片刻，“叫南风吧。”
　　“有什么寓意吗？”
　　“说实话……还真没有。”叶遇杰挠了挠头，“如果一定要说个出处……我想到了那么一句诗，‘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这句我知道，意思是……”
　　“意思是温和的南风可以消除心中的烦恼，使人心情舒畅，南风适时缓缓吹啊，可以富庶万民之财物。你就像南风一样温和，我希望孩子以后像你，”叶遇杰停顿了一下，“不要像我。”
　　孩子出生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叶遇杰的心都柔软了。
　　小南风渐渐长大，性子却一点也不软萌，从小就安安静静的，和谁也不像。但偶尔也会闹个笑话，比如六岁是要吃牙膏的事，这个可被大家取笑了好久。
　　日子本可就这样简简单单，但是生活偏偏要陡生波澜。
　　那天，叶遇杰在路上瞥见了一抹身影，像极了贺蓝，他本可不去多想，他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了，没必要纠结于过去，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那就是贺蓝，而且她过得一点也不好。他找了她那么久，却在现在让他不经意遇到了，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她身边的孩子，他的直觉让他立马追了上去。
　　那果然是贺蓝，孩子就是他们的孩子，叶琪。在追上去与不追上去间选择，就那么一念只差，给大家带了了不可磨灭的痛苦。
　　叶遇杰频繁地去看他们，虽然贺蓝对他冷淡极了，根本不希望他再出现，但小叶琪很喜欢叶遇杰。天真烂漫的小叶琪只知道这个叔叔会给她讲好听的故事还会给她买好吃的巧克力。
　　每当叶遇杰看到小南风的时候就会想起叶琪，他们虽然同父异母，但长得很像，只是性格一点也不像，一个冷淡，一个热情。
　　出事前的那天晚上，叶夫人还给叶南风念了新买的故事书《小王子》，一切都很正常。但是第二天，叶南风的爸爸妈妈就那么浑身是血地躺着了。
　　悲伤如同海浪，轰隆着撞进他的脑海。周围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脑海空荡荡的，时而闪现昨晚妈妈给他读故事的声音，以及爸爸和他说晚安的声音。
　　奶奶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想让人把他带走时，叶南风的泪水从奶奶的指缝中淌出，然后他走开了，自顾自地抹了眼泪，一个人坐医院的长椅上，看着空气出神。
　　叶遇杰是想再去看看叶琪，他买了两本《小王子》的书，一本给南风，另一本给叶琪。但是叶夫人也跟了出来，叶遇杰以为她是要去什么地方，想让他送送她，但是她坐上副驾驶座后什么也没说。
　　叶遇杰把车开出去，问：“你要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叶夫人眼睛都没斜一下。
　　叶遇杰心里咯噔一声，看来是被发现了，而且可能是早就被发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来马脚。
　　“叶遇杰，我虽然什么也不多说，什么也不多做，但是你别以为我就是软弱，就是可以随随便便欺骗、糊弄的，”叶夫人目视前方，以免自己气势弱掉，“去吧，让我看看他们，我不会乱来，比竟我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别这样说……”叶遇杰有点心慌。
　　快到贺蓝家的时候，叶遇杰恳求道：“你别为难他们，算我求你。”
　　叶夫人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原来在他叶遇杰的眼里她是这样一个恶人，她一点也不想看到那对母女了，只想带着她的南风逃走，离叶遇杰远远的。她当即说：“停车！”说着就要开门。
　　慌乱中，叶遇杰立马就去抓她的手，没有注意到从侧面开来的大货车。
　　大车由于质量大，惯性也大，也来不及停下，一个急转却发生侧翻，小车瞬间被压了个稀巴烂。
　　叶琪知道叶叔叔今天会来，所以那时候正好在附近玩的她目睹了全过程。
　　她刚打算挥手的，但这本是见面的招呼却变成了永别的再见。
　　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旁边的小孩都哭天喊地地跑去找大人，她却站在那儿动都动不了，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
　　而后来，她也渐渐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她知道了那个她一直叫叶叔叔的人其实是她爸爸，她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弟弟，那天，他的爸爸妈妈都死了。
　　都怪她。
　　那个天真烂漫的叶琪也随着这场车祸死去了，她还那么小，却夜夜被噩梦纠缠，她都不敢睡觉。
　　许敬泽也知道了一切，心里为自己小弟难过着。过了两个月，许敬泽才在钢琴课上看到叶南风，他瘦瘦小小的，比以前更沉默了，而且以前只是安静，现在是黯淡。
　　为了让叶南风高兴一点，收下他的巧克力，他向叶南风许了愿：“小弟，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三个愿望的，我只用掉了一个，还有两个呢，你可得说话算话啊。我第二个愿望就是你要收下我这个巧克力，笑一笑。”
　　叶南风拿走了巧克力，但没有笑。尽管如此，许敬泽还是很高兴了，这说明叶南风没有不理他这个朋友。
　　很快，许敬泽组织了第二次“离家出走”，组员依然是两个人：许敬泽自己以及姜悦青。
　　武侠剧看多了的他傻兮兮地要为叶南风“报仇雪恨”，他们找到了案发现场，那里已经清理干净，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了。
　　许敬泽没有在那儿找到贺蓝，贺蓝已经带着叶琪搬走了。
　　但是这一趟他们并没有白出来，他们在小学门口遇到了叶琪，当时叶琪正被两个小鬼欺负，许敬泽上前见义勇为，英雄救美。
　　赶跑小鬼以后，许敬泽问她名字，她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是许敬泽却觉得她特别眼熟，他总觉得自己见过她似的，也许是因为在同一所小学吧。就在许敬泽要走的时候，叶琪说：“谢谢你，我是三年级的叶琪。”
　　“我是二年级的许敬泽。”他下意识地自报家门，然后忽然意识到她说她是叶琪，她是叶琪。难怪他怎么老觉得她眼熟呢。
　　“小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啊？”姜悦青睁着大眼睛，忍不住问。
　　叶琪沉默着不说话。
　　那天许敬泽没有给叶南风“报仇”，他交了一个新朋友，他的侠肝义胆让他觉得叶琪也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坏，相反，她和叶南风一样好看，也一样痛苦。
　　许敬泽常常找叶琪玩，但都是瞒着叶南风的，他怕他会不理他，但其实叶家保密工作做得还不错，叶南风根本不知道叶琪的存在，这也是许敬泽后来才发现的，叶南风看到他和叶琪玩，正当他像被抓包了一样紧张的时候，叶南风却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他还问叶琪叫什么名字。那一次也是这对姐弟唯一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