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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石破天惊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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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承恩公膝下三子一女,辞世之后爵位传于长子庄黔茗,二房和三房也搬到了营建多年而成的庄府——特意为庄太主造的园子,地段是皇城东边最好的一处景致,仿着她的江南故居修建而成,可见在两代承恩公心中,这个自改夫姓的女人地位有多高。
先前来庄府通报的小厮一路奔跑,总算是赶上了庄府用晚饭的时辰,气都喘不匀递上承恩公府的牌子,迎他的人赐了赏,赶紧去将这消息告诉庄太主,原本胃口不佳的老祖宗听得云礼要来,几分恹恹都没了,转而命人拿镜子来再为她梳理一下。
“老祖宗听见梓素姐姐要来,竟紧张起来,我几个天天来叨扰老祖宗,可从未见过如此光景。”一小姑娘笑着打开了香脂的盒子递到庄太主面前,老祖宗横她一眼也笑了出来,“你们梓素妹妹向来是个小古板,若瞧见我歪在这榻上形状不端,还不知要挨她多少念。”
几个小辈的姑娘公子都笑了起来,他们哪一个没有被云礼纠过规矩,瞧见那眉眼端庄的十一妹妹便如同眼前立了根戒尺一般,浑身的懒散都收紧了,又因云礼外祖父是前阁老的大儒人物,云礼谨着荣老的规矩指点他们,哪个小辈敢不听从,反而还该道谢一声。
云礼一进屋便见着满堂的人都笑着望着她,二房的小侄子跌撞地跑过来抱住云礼的腿儿,“..细细..乎乎”,云礼抱起胖乎乎的小子,“是哪个教岫淳的,十一姑姑念作细细乎乎?”她打趣地着看向二房长子庄云德,其身旁坐着的柳氏接过话头,“我说给淳儿聘个先生,你大哥哥就是不让,说他自己幼时也是这般说话不清呢!”
云德笑着捏捏妻子的手,“才三岁的稚童,哪里用得上教书先生。”
“可梓素姐姐不正是一岁便在荣老先生身边耳濡目染了吗?”方才给老祖宗递香脂的庄云梦说了一句,倒搅得气氛冷淡了些,云礼自幼便是在阁老府长大的,直到十岁时荣老去世才接回庄府,提到以往总是与大家隔了些亲近的。
“小鲤儿来了,快走近些我估摸着你这身上也没剩二两肉了。”老祖宗唤着云礼过去,云梦被晾在一旁,有些尴尬被母亲木氏拽到身边坐下,木氏一双眼瞟着老祖宗和云礼亲热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云梦与云礼同岁,两人在庄太主眼里却仿佛云泥之别。
云礼抱着淳哥儿坐在老祖宗身边,“岫淳天性活泼,哪里用得上礼教束缚,怕是要折了他的可爱如我一般无趣呢。”老祖宗这才又笑开了些,拿了一块儿玉去逗淳哥儿,“你这话说得,你小时候像尊小玉人似的,言不妄声、笑不露齿,教人总想逗你哩。”
云礼笑笑不言,等了半会儿终于听得人报庄大老爷来了。
众人皆望着进门来的那人,生得风流倜傥又因为浸淫官场多年而气质沉静,一双漂亮的眼睛周围是几道细纹,少了少年的俏丽尽显成熟男人的沧桑,眼瞳却深邃地让人不敢去直视。
那是承恩公庄黔茗。
“梓素可未告诉我今日要回来。”承恩公坐到母亲身边,拿过侍女盘中的热巾帕递给庄太主,“用饭罢。”他点点头,今天这顿晚饭才正式开始。
“我瞧着你这丫头可是不合胃口?”庄太主吃了一块香酥鸡肉,眼睛落在云礼清汤寡水的碗中,“你这般瘦弱不吃些有油水的怎么行?”说话间夹了一块红烧蹄髈给云礼,后者僵着谢过老祖宗,而后银箸戳在那块红亮冒油的肉上,迟迟夹不起来。
“还没好透吃不下大荤之物,母亲是矫枉过正了。”承恩公伸筷夹走了那块肉,又用庄太主方才用的筷子夹了清淡的野菌给云礼,云礼看着父亲泰然自若的模样,吮吸着菌子里的鲜美汤汁,察觉到父亲远不如他面上看上去那般严厉。
可笑她竟一直以为父亲把她当做联结乐康王府的工具,这顿饭吃得云礼是从恍然的梦中渐渐回到现实,既然她有这重来一次的机会,自然是希望弥补以往的遗憾。
然而温馨合美的气氛在饭后的书房里又凝为冷肃。
“你已经是乐康王妃了,就不要再像小丫头一样意气用事。”承恩公饮了一口茶盏中的淡色茶汤,即使女儿方才说要与乐康王和离,也毫不动容。
门外是断断续续热闹的说话声,庄云礼坐在父亲右边的圈椅里,垂下了眉眼想着该怎样劝说父亲。
“程隽待你温柔守礼,你二人又早先有过些许交际,你出嫁时那般欢喜,如何眼下便丧眉耷眼要和离?”承恩公放下茶盏,“再亲密的夫妻也有呲花脸的时候,你总不可能嫁给他便毫无波澜,舒舒服服一辈子。”他自然将和离看作是云礼的气话,以为这是小女儿情态。
云礼不答,她不知如何说,她对着旁人能说出个一二三,在父亲面前却吐露不出,若她不是亲身经历过,她也无法想象程隽竟藏得那么深,演得那么好。
一时安静。
“程隽是先贵妃之子,两岁时宁贵妃卷入宫斗投水自缢,他不得母家庇佑而安然在宫中长大,幼时平淡无奇,开府出宫后传出的名声却是品行谦逊知礼,待人大气得体。”云礼像是话家常一样语气平淡,她看了父亲一眼,“爹爹当真以为,这是程隽本性使然?”
不等承恩公答话,云礼继续说,“太子形状不端非议不断,爹爹以为程隽母家势弱,其人有勇有谋,只是欠缺一个机会。”
承恩公终于正色,没有去阻止女儿堪称石破天惊的言语,只是盯着那肖似和阳先郡主的面庞,想着亡妻曾言,“本宫的孩子绝不会是凡夫俗物。”
怎会是凡夫俗物。
怕是骇世女流也不足以形容。
“爹爹以为这个机会要等多久?”云礼突然直视父亲的眼睛,其中没有定论只有一片深沉,“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只知道这天下让与太子,圻越先灵们不得安稳。”
庄云礼心中那口沉闷之气终于散了,庄黔茗不知道崇明帝即将病重一事,那突如其来的病与自己的父亲无关,与承恩公府、与庄家无关。
“爹爹便如此信任程隽,相信他是个君子?”云礼端起茶盏,捧在手心里取暖。
“小鲤儿此话何意?”
庄云礼突然笑了出来,“爹爹与我都被骗了,”她望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嘴角抿住又咧开,“程隽养了三年的妓子。”
承恩公口中的那口茶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