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十七八》百九

2、信件

　　说也奇怪，自送走杏儿后，苏缓的生活重新归于平静，老班甚至林家父母再也没找过她。
　　直到高考结束之后，苏缓去了一趟林家。
　　苏缓到时，是林父开的门。他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林母正在辅导四年级的小儿子做作业，看见她来了，虽未理睬倒也未哭闹。苏缓笑笑，也是无奈。
　　她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叠信轻放到茶几上：“这是杏儿这段时间来寄回的信。”
　　林父放下茶杯的手一顿，林母目光灼热的盯住那一封封信件，眼中的泪就要落下。
　　沉默中，林父拍了拍小儿子的头：“阿其，拿着作业回房间去做吧。”
　　小孩儿黑色的眼睛在三人间打转，并没有说话，很快便收拾好书本回到房间里。直到他关上门，林父才伸手去拿桌上的信件。
　　苏缓没有阻拦。

　　阿缓：
　　见信安
　　四月二十一日晚八点左右我便已抵达G市。于今已有三日，想必性子急躁的你，早已在心中埋怨我千百次了，埋怨我为何仍未有来信。可是阿缓，生活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戏剧化。
　　在来的车上，我止不住的想，想我们见面时的场景，想我们会说的话。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唯独忽略了这种只我没他的可能。是啊，阿缓，我找不到他了。
　　那日初下车时，G市严冬的寒意还未过去，感到丝丝凉意。我按照过去他常提及的地址前去，去时当地只剩下一片废墟了。问了当地老伯才知三月前便已拆迁，所有的住户都搬走了。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怎么办呢？这本是一段为着寻他才开始的路途，却一下子失了方向。
　　我大致找到了他家的残壁，我抚摸着一块块灰土的砖，手指拂过的地方留有余温。于是我便想，或许在过去的某些时日里，他的指尖也像我这般拂过。这样一想，之前空落落的位置又像是注入了力量，亲爱的，你之前说的没错，恋爱中的人都是些傻子，而分别的恋人，都是疯子。
　　那一晚，我便是在那片废墟之中度过。在这样一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觉得很温暖，想要离他近些，再近些。那一晚出奇的，我睡得很是安稳。我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我们的梦。那时的我们开心的笑着，痛快的奔跑着。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你和我，余村和江奈，都笑得那样温暖，那么美好。
　　阿缓，如今你的已亡人和我的未亡人都已散落在天涯，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感念 安乐
　　杏儿上
　　2014年4月24日

　　阿缓：
　　见信如晤
　　今日G市天气很好，天很蓝，阳光明媚。枝头有新生的芽儿和欢欣的雀儿。这几日我四处走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一则是我仍抱有希望，对于找回江奈，二则是为了生计。是的，阿缓，我想我会留在这儿的。在这儿，我很欢喜。
　　那天住到宾馆打开背包后发现一个信封，不用想这么老土的方式一定是你，真是的。我走时带了存了多年的钱，再加上你塞到我包里的两千多块钱，所以近期内我的温饱你是不用替我担心了。
　　感念 安乐
　　杏儿上
　　2014年4月29日

　　阿缓：
　　见信安
　　五天前我找到工作了，为适应工作环境，忙得抽不开身，直到今日才偷闲给你报喜。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是在一家叫做“臻意”的甜品店，店里的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单身女子，她给我发工资还包我吃住，我很感谢她，在这里我能学到很多。这样一来，我的生活才是步上了正轨。只是总想起他，有时甚至会想，下一位进店的客人会不会就是他。但我不气馁，也不难过了。我仍是充满希望的活着，守着，等着。因为我想着，他等了我那么多年，我这些时日又算什么？
　　阿缓，如今算来也已五月了，下个月便是高考了，这是你一人的战场，无论我们身处何方，都会为你加油。
　　加油，亲爱的。
　　杏儿上
　　2014年5月6日

　　阿缓：
　　见信安
　　前日收到你的来信，你说一切都好，我很高兴。你还说让我且宽心，你会留在T市，还说会替我照看林家，我很感谢。想来当初四人的约定，如今只有你一人信守承诺。于你，我们三人都是有愧的，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缓，你是世间最温暖的女子，笑容明媚，能点亮一切。对我们来说，你便是“人间的四月天”，所以你值得世上最美好的。你说你留在T市也是成全自己，我没资格劝你放下，劝你忘记，更不会这样去做。只希望你能保全自身，顺遂安康。
　　至于林家，阿缓，我欠你的良多，我临走的那日，你脸上的手印我是看见了的，那是她打的，我知道。只是你不愿提及，我便不问。想着我当初实是不孝，一走了之，只顾着自己却忘了父母的喜悲。我的不孝如今却要你去承担。你的来信中告诉我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但是我并不后悔，说是不后悔，是因着从二十四日起，我才是真正开始属于林杏儿自己的人生，我的世界从遇见你们的那一刻开始鲜活，直至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复苏。请你代我转告二老，杏儿不后悔却很内疚，可若是再选一次，我仍会离去。杏儿不孝，还请父亲母亲保重身体，顾好小弟。
　　杏儿上
　　2014年5月12日

　　阿缓：
　　见信安
　　如今我在G市的生活已逐渐步上正轨。甜品店位于老城区，店内装潢很温暖，放着轻缓的音乐，空气中甜意与苦涩交织，与其说这里是甜品店，倒不如说是茶室更为贴切，来往的客人大多是熟人，来人亲切和善。时有老人带着孙儿到此与老友闲聊，甜品便是在此时派上用场的。
　　这座城让我很欢喜，让我感到安定，这种说不出的皈依感，似是命中注定。
　　勿忧勿念愿你一切顺利
　　杏儿上
　　2014年5月21日

　　林父林母一封封的看着，在信里他似乎看见了女儿，看见她伏在案头写信的样子，看见她在甜品店里忙碌的样子，看见她俯身与小儿笑容美好的样子......这些，都是他从未发现过的杏儿。
　　苏缓又拿出两封信放在桌面上：“这是最近的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你们的。”
　　她先拆开林杏儿给自己的信交给林父。
　　阿缓：
　　见信如晤
　　想来高考已经结束，真为你感到高兴。上次你的来信中说志愿将会填报T大，联想如今的种种，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生活有序又平静，忙时感到充实，闲时又可看看书，写写文。近来在学做甜点，想着配上你的茶，那我得努力了，不可辜负你的茶艺才好，这样老来也能有所依偎了。
　　前些日子投的稿近来有回复了，待洽谈好后再将样刊寄给你。
　　阿缓，这一切是不是表明生活还是善待我们的？记得读书时，我俩读《飞鸟集》，上面说：我们的生命是天赋的，唯有付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如今想来也是没错。
　　还有一件事，阿缓，想你也看见了，内里还有一封信，思来想去，还是由你亲自送到林家最为合适，但是与非还是得由你自己斟酌。
　　夏安。
　　杏儿上 2014年6月11号

　　林家父母看向苏缓，他们在想这个女孩儿会愿意将信交给他们，也在想着女儿这么做的用意。苏缓不管，请二老继续看信。
　　爸妈：
　　见信安。
　　当您们看到这封信时，我知道阿缓一定就在您们面前，含着笑，带着暖。那么我的近况，您们应都已知晓，我便不再多说。而这封信的缘由，是阿缓，是为了释然，也是为了心安。
　　爸妈，女儿不孝，一声抱歉是不得不说的，可是这次离开我不后悔，这并非是一时意气。走的那天，我去了江奶奶的老屋，坐在秋千上，银杏叶落满地，我却感到温暖，想了很多。我一如既往的参加高考，考上一个不好不差的大学，回城参加工作，再到年纪大些，我还是无法忘念，再照着你们的意思相亲，和一个需要妻子的男人结婚生子，一生老去，再无欢喜，辜负自己，辜负江奈。可是爸妈，女儿不愿，一想到那个予我红妆的人不是江奈，而是一个不识，不知，不许的人，即使是在睡梦中我也会突然惊醒，想要逃跑。于是，我意识到，我再也做不到一切被你们安排好的人生，所以，在一切都未偏离太远时，我做了这般决定，对不起二老，也对不起阿缓。不求二老的原谅，只求二老安心。在外，守身即安亲，于您们，于我，都是如此。
　　爸妈，女儿想要做自己，不免自私，但所有得必有所失，我想要勇气，自赐欢喜，必得受这番苦痛。至于阿缓，她是G市苏家的孩子，爸妈，林家与我都欠她太多太多，一句抱歉，一声感谢。如果可以，请二老帮帮我，帮我抱抱这个女孩儿，这个世间最温暖的女孩儿。告诉她，我爱她。
　　杏儿上
　　2014年6月11日

　　看完这封信，二老都已泣不成声，更是沉浸在信尾获知的巨大信息中不能自已。
　　阿缓递上纸巾：“林叔，琪姨，杏儿寄回的信不是为了让您们流泪的。”
　　林父终于开口：“苏炳生，张玥是你的父母？”
　　阿缓一听，递上纸巾的手停滞在空中，似是猜到林杏儿在信中提及了何事，垂下眼帘，收回了手，无奈一笑，对林父说：“是。”
　　林父急切的想要说什么，却被阿缓出声阻止：“林叔，不用说了，过去的让他过去吧。”
　　林父看向她，这是个聪慧的女孩儿，杏儿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世间最温暖的女子。
　　苏缓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颜色温暖，金黄色的杏叶漫天飞舞，女子坐在秋千上笑容明媚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眼底全是暖意，身后的男子护住她不摔出去，眼中的她便是一切。
　　林父林母看着照片，那是杏儿，是他们的女儿，可是这般明媚的笑容，他们从未见过。他们也不知道原来女儿笑来嘴角会有两个梨涡，这般恬美。林母想起那日在学校，苏缓说过的话：“你说她是你的女儿，又何必来找我要人，身为母亲的你，了解自己的女儿吗？你又何曾看见杏儿真心的笑过一次？你知道杏儿真正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有多温暖吗？”
　　是啊，他们这个父母做得真是失职。
　　“琪姨，这是真正快乐起来的杏儿，她笑来有两个梨涡。”
　　林母再次泪水决堤。
　　苏缓走出林家，感受到身后炙热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