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真宠》唇上墨

3、戚老太太

　　妆镜台上椭圆的镜框里，戚即安像画中温润如玉的公子，屋外的秋色在他身周打出影楼级别的柔光，看着有些不真实。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红珊瑚鎏金头钗替穆因音戴上，随后亲自捡起地上散落的双梁鞋，仔细地拍了拍。

　　望湾楼里的轻佻，洞房花烛夜的冷漠，还有现在的殷勤，到底哪个是他？穆因音不住地打量着，眼睁睁看着高大的戚即安在她脚边蹲下。丫鬟们的脸色各有不同。

　　戚即安握上穆因音的脚踝，觉出她脚一颤抖想要缩回，当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更左右拧了拧。“我特意让鞋匠连夜赶工的鞋，还合脚吗？”

　　“合…”别说，还真的合。“可你怎么知道我脚的大小？”

　　“我不但知道你脚有几寸，还知道你腰身多少。”戚即安站起身来，左手在她腰上一揽，像是那日将她拥紧在怀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穆因音闪身躲开，报以尴尬一笑。原来这戏是这么搭唱的，虽然一时有些适应不了，但总会慢慢习惯的吧。

　　戚家，长挽苑。

　　梁姑姑扶着戚老太太坐下，吩咐丫鬟们进出时要快些将门帘关上。戚老太太生了三天病，今天一早刚有胃口吃点糯粥，然而才咽了不到三口，就又催着梁姑姑去问二少爷和二少姨娘是不是已经在厅堂内候着了。

　　“老太君，不要急，他们还没到呢，这一路的景也得让二少姨娘慢慢看不是？”梁姑姑笑着将一碟栗子酥糕端上，让老太太就着粥吃。

　　梁姑姑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模样，而她已经在戚老太太身边服侍了近四十年，如今是戚家的家仆管事。

　　丫鬟们时常会缠着她问驻颜之术，而她的回答向来都说是因为跟对了一个待她极好的主子，从未受过气。但凡戚老太太有什么贵重的物事、滋补的食物都能想到她，自然生活得十分顺遂。

　　这如意自在的日子是她竭力伺候老太君的回报，她感恩不已，但也受之无愧。

　　老太君虽然一言不发，但每一个眼神，甚至拿捏鸠头杖的手势都被梁姑姑看在眼里。“不要急，人一急看上去就没有那么宽仁慈祥了，老太君难道是想吓唬二少姨娘吗？”

　　戚老太太一听，将手杖一笃：“采翠你真的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快把镜子拿来给我看看，面相究竟变恶了多少。”

　　穆因音估摸着已经走了二十分钟，这戚家大院比之杭州的胡雪岩故居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穿梭了这么久经过数个玲珑开凿的小池塘和雕楼雅阁，还没望见昨日匆匆路过的桂花林。

　　戚即安一路牵着穆因音的手走在丫鬟们前方，他的手很大很暖，除了他们两个以外没有人知道穆因音的手在他掌中始终攥着拳不肯打开。

　　“你在看什么？”戚即安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记得应该有一片桂花林才对啊…”穆因音不禁咽了咽喉咙。

　　“是有。不过离这儿挺远，你还是走快些跟我去见老太君，如果惹得她不高兴，我…”

　　“你，你怎么样？说来听听。”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脑中飞快地想着对方可能会接的话。穆因音敢反问就是猜想到戚即安不能把她怎么样，最坏就是将她逐出戚家，那可就太好了，如此便能提前收工回家。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乐得笑出声来，穆因音小心地看向身边，只见戚即安眼中含笑正温柔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情况？他笑什么笑？

　　一阵风夹杂着秋意吹来，凌冽中带着馨香，散落的花瓣自一堵粉墙后滚出像是要来凑一番热闹。会汐榭的丫鬟们在刻有长挽苑三个字的院门边停住了脚步。

　　“到了。不要紧张，如果有什么答不出或不想回答的就看我一眼。当然，在你想看的时候也可以看。”戚即安将穆因音的拳头包在两只宽掌中，带着她走入院中。

　　看你？呵呵！穆因音回头见丫鬟们的身影隐在了一排花树后，不由松了一口气。

　　“对，像这样翻我一个白眼也行。”

　　“我哪儿有翻你白眼？”再怎么不适应硬撒狗粮的模式她也没有蠢到去惹这位戚二少爷不快，毕竟他还多少掌握着自己的命运。穆因音无愧正视向戚即安，却对上他柔柔笑着的眸子：“你终于愿意看我了。”

　　穆因音连忙闭紧眼，转过脸，耳边却听到他说：“不如我们这样，在老太君面前你每笑着看我一次，就赏你一块桂花糯米糕。”

　　桂花…桂花糯米糕？！甜糯的滋味仿佛已经漫上舌尖，牙齿想念的那份嚼劲也登时穿越了过来。穆因音恨不得用眼神逼问他，到底是阅过多少女子才能这样一语戳中软肋。

　　“笑一笑，我就当你答应了。”

　　“呵…呵呵，算你狠。”

　　梁姑姑早已候在了厅堂口，远远瞧见那两人牵手笑着走来，二少爷还颇为亲昵地伸出手指点了点穆因音的嘴唇，她心中也着实替戚老太太感到高兴。

　　穆因音走入屋内，花香扑鼻，迎面一堵黄花梨寿字纹十二扇围屏，木雕精致，人物栩栩如生，每一屏正反两面分别叙述着一个孝道故事，连屏便是一整部《二十四孝》图。

　　穿过屏风，只见室内罗列着数个几架，摆满了各色大大小小的盆景与花瓶供把玩和观赏。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样式简洁的红木桌，旁边围了几个树根透雕成的圆凳，此处的布置全按老太太的喜好来，怎么顺眼怎么摆，不讲求什么风水排场。

　　戚老太太带着一条苏绣缀珠的抹额，随意挑了一张圆凳坐着，没有想要分出座位主次的意思。老太太正笑着，一个身影甩着腰上的穗子忽然从几架后跳出，热络地喊了一句：“呀，来了啊！”

　　这男子肤白细腻，媚眼如丝，衣着用色丰富鲜艳了不少，帽子正前还镶着一块晶亮的宝石。“真是不知礼数。”老太太用手杖敲了一下男子的腿，随即连忙照了一下镜子，再抬头恢复了慈祥的笑容。

　　穆因音逢年过节也跑过不少亲戚，当即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身子半蹲，将手摆在腰边行了个礼数。“见过戚老太太，见过戚三少爷，也多谢梁姑姑接迎。”戚即安一愣，也连忙行了礼。

　　“二少姨娘，果然与众不同啊！”三少爷笑着指了指戚老太太身边的凳子，示意穆因音坐下，随即走到戚即安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正要开口，只听手杖一笃，戚老太太有些恼这最小的孙子总想要抢着说话。

　　戚韶堂吐了吐舌头躲到梁姑姑的身后。穆因音与戚即安一左一右在戚老太太身旁坐下，老太太拉过穆因音的手晃着，掌心凉凉的，眼角竟然泛起些许泪花，嗫嚅了半天只说出：“好…真好啊！”

　　穆因音心中还记着戚即安的那一愣，感觉自己隐隐做错了什么，于是决定少开口，幽幽望了戚即安一眼，心中默数：“一块。”

　　戚即安带着浅笑慢慢向戚老太太叙说起对这位新纳妾室的满意之情，以至于每次戚老太太笑着回望向她时，穆因音的视线都不由闪躲起来。

　　什么温柔贤淑，什么知书达理，什么特好生养，越听越心虚，这二少爷不是在给自己下套吧？穆因音的脸色不红反而显得苍白，终于在戚即安换气时插了一句：“才在戚家住了一夜，我…我怎么可能有二少爷说的那么好。”

　　“因音，怎么还这么见外，唤我即安就成。昨夜我俩不是都已…”二少爷细长的眼稍有些上扬，一副清秀雅士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总在搔着警戒线。

　　“够了…”穆因音用指甲掐着他，努力保持着微笑。戚即安赞同地点了点头：“老太君，瞧，我们两个又想到一块儿去了。的确是够了，有昨夜一刻便此生足矣，更何况今后日日都有因音陪伴在身边。”

　　戚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穆因音也合不拢嘴，看来她面对的是个油嘴滑舌、谎话说惯了的人。

　　六块、七块…默数着桂花糯米糕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必须要想个计策，不然自己准会活活被他的话冻死、羞死在这本书里。

　　戚老太太似乎想起了什么，笑意敛了一些，看向正瞪着戚即安的穆因音说道：“只可惜老爷带着大少爷他们出去了，三太太身子近来也不妙，让你在进门时受了冷落。”

　　梁姑姑在此时递上一个红木盒子：“这是老太君的一点心意。平日里老太君不太过问院里的事，在老爷回来之前，我会多帮着二少姨娘，把家训家规还有礼仪一一讲清。”

　　穆因音记得梁姑姑是家仆中可以同戚家人一样称呼老太太为老太君的人。在戚老太太气血攻心不幸过世后便皈依佛门为戚家祈福，用一生的主仆情谊来还戚老太太在她危难时的救助之恩。

　　“多谢老太君，那就有劳梁姑姑多多照拂了。”穆因音是发自内心地有些欣赏这个梁姑姑，只可惜院中所有的家仆都归她管偏偏除了戚二太太院中的人，这让穆因音多少有些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无奈。

　　向老太君告辞后，穆因音稍稍放宽了心这才将苑中的风景看清。没有风起，耳边却隐约传来叮当的声响，好奇心驱使着她向苑林深处走去，没有注意到戚即安还在同戚韶堂谈话没有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