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命中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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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湾镇离狄州有约莫两、三日的轿程。一入深秋，便是品蟹时节，慕名而来的食客将客栈都挤满了，只剩下镇中心建得最高、价格最贵的望湾楼还对外搁着“有房”二字。然而没带够银两的，连睡一晚通铺的钱都出不起。
掌柜本就准备趁这个时候好好敲一顿竹杠，店门口求住宿的人好说歹说的话都不听，头摇了两个时辰没停，直到一对看着像母女的人跨进了楼里。
“啊…！”那少女脸上围着布只露出一对眼睛，她扶着腰挺着隆起的肚子，一踏进门就唤了一声。一旁的娘牢牢搀着她，低声似在耳边嘱咐：“穆丫头…这样真的能行吗？”
“这望湾楼可是百年招牌，正宗不欺客的老店，掌柜定然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少女回应了一圈众人的目光，将手搭在了柜台上，绞紧了两道娥眉：“掌柜的，我们实在是找不到地方睡了。你看，我们母女三人只要两个通铺的位置就好，行吗？”
掌柜的二话不说，把手一抬指向门外，慢走不送。
难道这家店就不怕曝光投诉吗？这个世界就没有消费者权益日吗？虽然自己是假扮，但眼下穆因音怒得理直气壮，她还从来没有被迫在外露宿过。
她站在原地想着对策，身旁忽然挤进一个酩酊大醉的汉子，撩起袖子一掌拍得柜台震抖，指着掌柜的鼻子大声喝道：“你给不给我房？不给，老子今晚就和你婆娘睡在你榻上！”
汉子膀大腰圆，满口污言秽语。穆因音扶着腰踉跄地想要避到一边，肚子快要抵到了楼梯扶手上，然而那散着酒气的粗壮臂膀挥落得越发激烈，望湾楼雇了镖师坐店，眼看马上就要干起架来。
啪。一把素雅干净的白竹骨扇轻轻敲落在汉子与穆因音中间。掌柜一见扇子，两眼放光，双手前伸，半趴在柜台上抓住那只握扇的手。“爷，您来了！您来了就好哟！”
穆因音转过头来，只见那被唤作爷的男子一身挺括的苍青色夹袍，袍上一排齐整的白玉套扣，看上去也就比她大四、五岁的模样。先前那个大声叫嚣的汉子正被两个披着靛青色马褂的男子半劝半拖地带向门外。
王嫂拉了拉穆因音的袖子：“穆丫头，我们还是走吧…”
“不能走，走了我和你睡哪儿？难不成和轿夫一起躺在骡车里吗？”穆因音不算是娇贵千金，可也没怎么吃过苦，想起这一路的颠簸和气味来当即泛起一阵恶心，侧过身捂住了嘴。
陌生男子见状，叹息一声：“刘掌柜，让她们住我的房，我住大少爷定下的那间，他临时有事也赶不及来拔湾镇了。”
“这个…话是说得没错，可是大少爷那间房，爷您…您可能动不得啊。”刘掌柜搓着手，一字一句斟酌着说，脸都扭曲了也挤不出一个正确的表情。
“好了，我明白了，那我另找地方住。”
“可…”刘掌柜瞟了穆因音和王嫂一眼：“可老爷有规定，最顶上那几间只能给自己人住。” 闹哄哄的大堂突然静得落针有声，显然大多数人认得这男子都在等他的回应，包括穆因音。
“我说过了，让她们住下。”男子的脸色与先前无异，一直面无表情。刘掌柜看了看穆因音的肚子，再看看那男子，猛地用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急忙弯着腰从柜台后走出：“噢哟哟，噢哟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啊！两位请，快快，不，慢着点楼上请！”
王嫂是偏僻渔村出来的人，老实巴交，一把甩开掌柜想接过行囊的手，咬着穆因音的耳朵说道：“我觉得这富家公子不安好心，想吃我的豆腐。”
“额…王嫂，你确定是你吗？”
“那是当然，你挺着个肚子，他图你什么？”王嫂一番话噎得穆因音透不过气来。
“如果你们想走，现在还来得及。”男子淡淡地说道。两位先前送醉酒汉子离开望湾楼的家仆正垂手立在男子身边，等着他发号施令。
穆因音怕他反悔，连忙大跨一步拉住男子的手臂。男子手臂一僵，本能地想甩开她，但还是硬忍了下来，把扇子硬插进她挽着自己的手里。
她有些夸张地抚着鼓起的肚子，对着男子笑道：“我娘手里提了重物。爷，要不您搀我上去？”
男子看向穆因音的双眼，流转的琥珀色，灵动得有些狡黠。即使被布蒙着，也能辨出鼻子俏丽的曲线。“爷，好不好？”她眉间微微皱挑，乍看像挑衅，细看又多了几分讨饶的意味。
“走。小心。”他的步伐很稳，臂膀很结实，带着穆因音沿着阶梯走上去。刘掌柜怕先前的话驳了男子的面子，急着想讨好，见王嫂准备提步追上去，连忙拉住她手里的行囊假装客气地将她留在楼下。
男子扶着穆因音缓步来到四楼，打开门想与她一同踏入。“谢谢爷！送到这儿就好了。”穆因音笑着弯肘抵上男子宽阔的胸口。
“一口气走到这儿，孩子还好吗？”男子似笑非笑，突然将手放到了穆因音的肚子上，指尖一揉，掌心一推，跨进房门来。
“变态！放开你的咸猪手！” 穆因音瞪圆了双眼，想将他推出去。岂料房门在他身后快速合上，穆因音以推搡的姿势扑进他的怀中。
“咸猪手？这话倒是第一次听说，和你人一样，有趣得很。”趁穆因音没来得及跳开，男子左手顺势箍住她的腰，两指隔着她宽松的青布袄子一拉。啪嗒…系在肚子上的软毯落到了地上。
“你…你还我孩子的命来！”见假扮被揭穿，穆因音忙弯腰去捡罪证，一低头只觉口鼻发凉，脸上蒙着的布被他扯下。手脚一阵慌乱，男子的身影已经闪出屋外，只听得他留下一句：“呵，果然，长得也像是一个骗子。”
洞房外，大红的双喜字在院中投下长长的倒影，像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儿。洞房内，穆因音将丝帕抖开蒙在脸上：“怎么，三日不见，爷，不会已经将我忘了吧？想不到我们真成了自己人。”
二少爷打量着那双泛着得意的琥珀眸子，和她脸上绘着春宫图的丝帕，蹙紧了双眉侧过身去，语气陡然冷淡：“记忆深刻，教人如何能忘。”
没有再多说一句，他右手一挥，骨扇未开，红烛已灭。淡淡的月色中，他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身上大红的喜服像烛芯上最后的一点火星，在暗色中熄灭。穆因音没想到新婚之夜会过得如此平安。
算命的曾说戚二少爷命中缺水，因此他的住处取名为会汐榭，内掘有一方池塘，房子大多傍水而建，并凿有曲涧环绕期间。侍奉他的丫鬟们也都名中带水。
日头初升，太湖石砌成的池岸颇为自然地起伏着，池边小道用灰瓦斜斜地铺砌，小花与苔藓的点缀颇有野趣。
粗仆们清理着池中的碎叶落石，搅出一阵阵清朗的水声。三个丫鬟梳着光洁的双髻，捧着几叠衣服从石雕的小拱桥上走过，最后在一栋两进的院子中停下。
“洗儿，你快去敲门，让我们瞧瞧她长得什么样子？”
“你这么催着我去做就准没好事。沁儿你昨天瞧见了她，你说，这二少姨娘好不好看？”
“她…她长得高，我没有怎么细看。”
“长得高？对了，听说她还是天足，看来是个五大三粗的样子，真是委屈二少爷了。而且她昨天一来，不就害得沁儿你磨了一晚上的石黛吗？绝不会是一个省心的主！”
沁儿淡眉弯眼，绞着被石黛染了色还发肿的手指，白瓷般的脸上红了一片，她拽了拽身边一个圆脸的丫鬟：“汀儿，是我自己刚入戚家，事情做得不够熟，被梁姑姑罚是应该的。”
“那我呢？我来戚家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满儿右手掐着根树枝大步走了过来。她的指尖很干净，昨夜她用帕子裹着石黛磨了一半，另一半则甩给了沁儿。“依我看，如果她没几分心机，老太君为什么偏偏把她纳进会汐榭来？哼，做姨娘的能有几个是好货色？！”
“那连姨娘都做不成的人呢？”门吱呀一声开了，穆因音歪着头倚在门边说道。她顶着瞌睡半阖的眼睛，嘴角还拖着发白干裂的唾液，脸上的妆因为找不到卸妆液就索性带妆睡了，此时看着像个调色盘一般。
满儿不满地瞪了穆因音一眼，用树枝戳了戳另外三个丫鬟手上的衣服，命令道：“去，快去给她换上。”
“对了，还有这个。”她没好气地左手一甩，往屋内扔进两件物事，是一对新制的加大的双梁鞋。像是刚刚扔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满儿嫌弃地拍了拍手：“有些人虽然被叫着姨娘，但连个通房丫鬟都不如，今后都只能独守空房。”
依着尤喜在书里写下的情节，这戚二少爷时常出入烟花场所，阅女无数却总不愿意正经娶妻，戚老太太这才做主张替他纳了妾室。如此处处留情的风流富家子弟，自然会招惹不少女子接近。
穆因音在妆镜台前坐下，由着丫鬟在脸上身上摆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太清楚这副样貌在清朝算不算出众，但若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可算是三分娇媚，七分清秀，总之和她爱耍机灵的性子不太相符。
瞧着镜中的满儿正两手叉腰立在门边，穆因音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叫满儿是吧？”一个书里压根没提起的小角色倒还挺凶神恶煞的，以后遇到大Boss可怎么办。
“是！我是戚家的家生子，爹娘一直跟着戚老爷做工，得戚老太太厚恩如今在宅子外寻了份营生。若不是我想留在戚家报恩，现在也算是个小姐。”
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住看过无数部狗血爱情片的穆因音，她浅浅一笑：“是想留在戚二少爷的身边…”
“因音，你可不仅仅是留在了我的身边。”话突然被打断，穆因音脊背一凉，只见戚即安笑着迈入房来。
他穿着枣色贡缎的褂子露着黑色暗纹的袖头，有一股低调的喜庆，沉稳而不张扬。穆因音身上也已换上了同色的服袍看着竟然有些登对，敢情这配色都是他提前定好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命中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