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8.名为辉玉 ...
-
“辉玉殿下!辉玉殿下!”
紧跟着一阵急促的呼叫,穿着华丽的女侍们提着繁重的长衣匆匆地带着一股浓腻的脂粉气飘过。等到那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院子池塘里呱呱隐鸣的蛙声响起的时候,那原本安静合闭了许久的屋室才悄悄地拉开了一丝缝隙。
“嘿嘿。”
辉玉唰得拉开障门,将垂在胸前的长发往后一甩得意地笑了几声。她将边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每天唧唧歪歪的,烦死了!”她拍了拍胸口,长呼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开,忽然感觉到脖子上的重量有些不对,她垂下脑袋看向空荡荡的脖颈。
“我的颈链呢!”辉玉有些慌张,她跺着脚转过身将长长的衣衫提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都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完了完了,绝对会被骂死的...”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未来的惨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端庄,辉玉蹲了下来,撅着屁股趴在木板上一寸一寸地寻着自己的颈链,却是除了被硌出一手的印子外一无所获。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呀!”
她寻得专心,突然装上了一个结实的硬物。娇生惯养的额头立马浮现出一个红印子来,她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地抬头打量着阻拦到她的刀架,坐在地上等到痛意渐渐散去才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支着地站起身走到比她挨了半头的刀架旁边红着眼睛打量起那搁置在上面的太刀。
“真好看...”
辉玉伸出爪子,刚想摸上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吧嗒吧嗒地跑到门前,探着脑袋望了望空无一人的院子,将门快速地合上后回头望着那在沉暗屋室里享受着唯一一处光源的太刀。她咽了口唾沫,揪着衣袖搓搓起指尖来一趋一趋地走到刀架面前。细弱的尘埃在透过隔窗之后的光束里看得一清二楚,辉玉鼓起勇气伸手摸上了光滑冰凉的刀鞘,仗着屋内只有她一个人在的缘故,她伸出手抱住了那把太刀,踮起脚尖吃力地把它从刀架上取下来。过重的刀身再加上她没有控制好平衡点的缘故,导致辉玉歪歪扭扭地支楞着身子,以防它从手间滑落下来砸到自己的脚。只是想象是美好的,当刀身再一次往一旁歪斜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的辉玉随着它的歪斜也险些一起摔倒在坚硬的木板上。
“刀剑这种东西,可不适合姬君您呢。”
辉玉望着渐渐远离的地面呼了口气,她被放在地板上,太刀的刀尾抵着木板让她在繁重的衣饰里支起了身子。辉玉眯着眼睛,小虎牙轻微地嗑着唇肉看上去十分乖巧,只是,这般轻松下一秒便升华成了僵硬。她拖着太刀刺啦刺啦地往后退着,慌忙之间拽着刀柄拔出一段白刃来。
“你..你是何人!”
那人闻言浅笑了一声,垂在一侧的流苏随着他的走动摆出一个弯月的弧度。即使在这昏暗的室内,那隐埋在眼瞳中金色日月也显眼得紧。许是袴裙掩盖住了他的步速,明明看上去仅是一两步的速度,却在下一秒便将手搭在了辉玉握着刀鞘的手背上,另一手往上一推便将太刀合了起来。
隔着笼手传来的松香在毫无掩饰的柔夷上种下几颗碎星,辉玉呆愣了片刻,便发现那人已经拿着太刀转过身走到刀架旁边将其放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通红了起来。辉玉抿抿唇,提着衣摆走到用几根手指抚摸着刀身的男人面前,清了清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与您无关呢,姬君。”男人偏着脑袋眉目含笑,他垂眸看着手下的太刀浅笑道:“若您担忧我是有心之人,大可不必,因为您现在可还站在这里问话呢。”
“但是你摸了手!”辉玉没有理解男人的意思,她背着手垂下脑袋嘟囔着。“长姐说了,摸了手的女孩子就没有人要了...”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了一阵低笑,辉玉仰起脑袋,看向那站在日光下的男人。“你笑什么呀?”
他侧眼眯起一丝弧度来,右手握成拳抵在唇前笑了起来,直到辉玉移动着稍微有些酸痛的双腿的时候,男人才停了下来。他将手掌伸到辉玉面前,低视着她看到手心中那串颈链的神情,带着笑意说道:“啊...一个忠告...”男人将颈链侧掌放在辉玉捧着的双手里,收起笑容,轻微地搓捻了下刚刚触碰过辉玉手背的指尖。“您最好以后不要独身前来...”
他睁开眼睛,映着日光的弯月沉沉地钉在靛蓝色的瞳孔上泛出一丝血色。
“因为,您身上的三好家血液,让我有一种想要斩杀的冲动呢。”
辉玉捧着勾玉,愣愣地像一只受到惊吓木着的猫,在对方好整以暇的视线里她终于反应过来控制住了酸涩的泪腺。她擦了擦眼睛,吸着鼻子哽咽了一下。正当男人以为她要哭出来的时候,辉玉嘭的一脚踢在了刀架上,脚趾被猛烈撞击的疼痛感再次带来一波涩意,她稳住身子蜷缩了下脚趾,蹦到看戏的人面前又是一脚踹在了对方的小腿跟上。
“登徒子!”说罢,她便握着勾玉头也不回气呼呼地趔趄着走出了室内,连关门都带上了一丝怒气,将门上积落得灰尘震了不少下来。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被踢的小腿,原本带上几分厌恶与怨气的瞳子现下只剩下了无奈的笑意。不知过了多久,他抚着刀身偏侧开半边的身子,避开那混杂着尘土的光束,望着紧紧闭合的门扉。男人长叹了一声,抬起手挡住眼底的神色喃喃着,像是在反问自己,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着...
“...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趔趄着双腿回到自己院落的辉玉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她推开障门,还没走进屋子就听见一声带着怒意的声音从一旁的隔间内传来。
“辉玉,你过来。”
辉玉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扶着门走到那敞开来的房间前的廊道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里侧将手中的物什递给一旁的侍女手里的女子,惨兮兮地扭着身子来到穿着清兰色长衫的女子旁边。
“长姐....”
“刚刚,你是不是又把身后跟着的人甩掉了?”阿织没有理会她的撒娇,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辉玉揪着袖子搓搓着指尖,可怜兮兮地把红肿的脚趾露了出来。
果然,阿织虽然眉间的皱痕更深了些,但显然没有刚刚那般针对着她的怒意。“这是怎么回事?”她俯下身,轻轻碰了一下便听到了辉玉大呼小叫地喊疼,阿织看了一眼旁边的亲近,让她去将消肿的药膏取过来,亲手匀了一些上去。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阿织抿着嘴唇,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泪眼汪汪的辉玉。她起身拿着一旁的毛巾擦着手继续问道:“所以,你这个是在哪里撞的?”
“长姐...”辉玉搓搓着指尖,蔫蔫地道:“我实话和你说,你不要生气哦。”
阿织拿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水,道:“你说。”
辉玉咬着嘴唇,在阿织轻飘飘地看过来的时候一激灵全都抖搂了出去。
“什么!”
缩成一团的辉玉伸出爪子,却被猛然站起来的阿织吓得又缩了回去,只能糯糯地道:“你别生气,长姐,你别...”她看着阿织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将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你竟然让他摸了你的手?!”
“长姐,你小声一点...”辉玉抱着膝盖又往后面缩了缩。
阿织一阵头晕,她揉着太阳穴冷静下来,尽可能地用着平稳的语调问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就踢了他一脚...”
说到这里,阿织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幼妹身斩刀下的惨状。她定定神,挥手让亲近到外面等候,自己在缩成一团的辉玉面前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听好了,辉玉,你必须去向人家赔礼道歉,知道吗?”
“为什么?”辉玉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是他先开始的!”
“不管是不是他先开始的,你是女子,在这个世道里你便从来不可能占主导,你知道吗?”阿织冷声道,她看着委屈不说话的辉玉耐心地劝道:“听话,若是对方原谅了你,你便借此问问他是否娶有妻妾...”
“我不问!”辉玉扭过身子,闷闷道:“他都要砍我了,我才不嫁给他。”
“你若不想嫁便更需要去向人家赔礼道歉。”阿织厉声打断辉玉的抱怨:“如今,你也知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若你此刻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阿姐是女子,没有能耐...你要知晓,已经没有父亲护着你了。”
“我知道。”辉玉闷闷地点点头,她握紧手心的勾玉,小心抬起眼看着有着几分疲惫之态的阿织。“我现在就去找他赔礼道歉,长姐,你不要担心。”
阿织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用手覆住辉玉的手背道:“那勾玉你不必送出去,父亲嘱咐过这是要给你未来的夫婿的。你只先道歉求得原谅就好,赔礼这件事阿姐去帮你寻来。”
“可是姐夫...”
“不必顾虑他。”阿织伸开掌心包住辉玉小小一团的拳头,语气轻柔但又坚定。
“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阿姐都会保护好你......”她捏了捏辉玉脸侧的软肉,话题一转:“午后,用过午膳你再去寻他看看,想来应该是不会这么快离开府邸的。”
“嗯。”辉玉抿唇点了点头,低头将抹完药的脚趾用衣摆浅浅遮住,直到苦涩的气味被积压下去在木板上变成一层水雾,她才抬头对着一旁思忖事情的阿织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来,却因为没有被阿织注意到而缓慢又僵硬地收了回去。
午后下起了一阵小雨,辉玉站在檐下拍打着身上的雨珠。她看了一眼手心的勾玉,转过身望向那陈旧的障门,上面的纸张已经溅起了些斑点,与那上方的蛛网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凄凉。
不知道他走了没有,辉玉迈着步子走到门前,她没有立刻将门拉开,而是清了清声,对着屋内喊道:“不知名还要砍杀我的阁下,我来向您道歉啦!您在不在吖?”
身后池面上拨弄起白珠的鲤鱼自作主张地回应着她,辉玉掩面打了个喷嚏,又开口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听到回应。她悄悄拉开一条缝隙,眯着眼睛透过门缝望着里面的景色,湿重的水汽将昏暗的室内显得越发压抑,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她试探地用双手一同推开门,借着背后的白光看着空旷的室内。“不知名阁下,我要进来了?”辉玉缓缓迈出一只脚踏了进去,见没有声音的阻拦,她便胆子大了些,整个人走了进来转着脑袋四处打量着。
“那个...你走了吗?”她搓搓着指尖,声音不是很确定道。
屋外的雨声盛着一碗静谧与人间的嘈杂泼了进来,辉玉站在屋里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忽然瞧到那迎着小窗端坐着的人影,她悄悄移开步子,发现男人没有动,又往男人的方向移了一步,男人只是淡淡地看着窗外毫不理会她的靠近。
“要看雨的话,坐在外面比较好哦。”
男人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仿若她不存在一般。辉玉收回指向外面的手指,在一人独演的尴尬中咽了口唾沫,想转身离开这里。只是想起阿织的嘱咐,她挺了挺胸,磨蹭着趋步到男人身边,她坐了下来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
被小小的隔窗分开的天空看上去十分单调,辉玉小声地哼切了一声,但还没等她回头撇嘴的动作收回去,便刚好和男人垂眸看着她的眼神对上。
“那个...那个...我是来道歉的...”辉玉扣着压在手下的花纹刺绣,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早上是我不对...那个,你有没有妻室呀?不对不对...”她的声音在男人无言的目光下渐渐地弱了下去。终于,辉玉弯下腰,额头抵着手背颤抖着声音可怜兮兮地道:“就是...总而言之...对于早上那件事是我冒犯了您,万分抱歉...希望...希望您能够原谅我...”
雨势逐渐大了起来,弯着腰等待男人开口的辉玉抿紧嘴唇,她不自觉地曲起手指,声音十分微小:“是..是我强人所难了...我会承担一切的后果...只是...只是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迁怒于三好家...”
“脚上的伤还疼吗?”
“欸?”辉玉闻言一愣,她抬起头,男人正噙着笑意伸出手在她面前展开。她低下脑袋,条件反射地将手伸了过去,忽然记起了对方的身份便收回了手背在身后。“还...还可以,已经上了药了。”
“是吗?”男人泰然自若地收回手,抿唇转过头望着那片白空。“若如此,那便好。”
辉玉悉悉索索地坐了起来,垂着脑袋发呆,在没有得到对方准确的答复前她不敢擅自离开。即使对方刚刚的动作已经透露出些许好意,但为凭保险,她还是决定等到男人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再提一遍刚刚的事情。这样想着,她倾听着白噪的雨声,思绪飘向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
啊...来的时候忘记和那些人说了...但长姐知道的话,应该就没问题吧...
说起来,这个人是异国人吗...
要是,他不原谅直接砍了我怎么办...
...那就把穷凶极恶的姐夫放出来咬死他...
不过,姐夫应该会先把我给扔到小黑屋里...还会连累长姐...
长姐又要和姐夫吵架了...
嘤...在天有灵的父亲大人,求您保佑保佑您可怜弱小又无辜的崽崽...
大腿上忽然一重,男人低下头看着枕着自己大腿的女子。夏季的薄衫轻轻勾勒着脖颈间白细的嫩肉,原本是青蓝竹纹的衣饰在昏暗的室内和自己身上的狩衣融为了一体,看过去竟一时分辨不出衣物之间的边界。他抬起手移到微微呼动的脖颈上,鲜活的血液在自己手掌下面的皮肉里流动,充斥着原本应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力。男人轻笑一声,将散开来的乌发拨到她的身后和那垂发捋到一起,好仔细看清楚那完全不与三好家相似的惊世容颜到底是怎样的。
“这么长时间,倒是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呢。”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大拇指在凝脂般的脸颊上旋了半圈。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骤然冷下眼神右手拨出幻化在腰间的太刀,用宽大的袖子盖住躺在自己身上的辉玉。
“...殿下?”
“辉玉殿下?辉玉殿下?您在这里吗?”
侍从倚着半开的障门捂住鼻子,远远打量着霉气弥布的屋子,她看了一圈也没有寻到辉玉的身影,只看见了那把遥遥放置在刀架上的太刀。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被人死死紧盯着的感觉,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室内,背后雨声衬出的岑寂让侍从不由自主地抱紧胳膊打着冷战,她急匆匆地将门关上,快步离开了这个早已被废弃已久的院落。
男人冷眼看着那扇门再次合上,脚步声也渐渐隐去,只剩下屋外那片单调却又不断重复着的曲子,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作为沾满了主公鲜血的战利品被扔在这间破旧库房的最初时光。他闭上眼睛散去太刀,将自己陷入新一轮的孤寂与梦魇。
“呜哇!”
男人被惊呼声唤醒,他睁开眼,垂眸看着广袖上下攒动的波浪。男人抬起手,将下面挣扎着的辉玉放出来。辉玉提着爪子,对上举着手臂的男人的视线,后颈贴合的温热和毫不掩饰的对视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撑着衣物交叠铺着的软面。
“那个...这你得负责。”她磕磕绊绊地说完话,又红着脸嘟嘟囔囔地转过身去。
辉玉转过脑袋拍了拍脸,原本柔顺至极的垂发现在杂乱不堪地披在身后。冷静了一会儿,她侧过眼小心地打量着抬起眼睛望着自己的人,搓搓着指尖道:“不过,要是你有妻妾的话...那就算了,但是,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三日月宗近。”
带着松月的清音打断了她的话,男人用袖子掩面笑了起来,他眯着眼睛,专注又长情地模样让辉玉看得呆滞住满脑子都是他的声音。纤长的羽睫弯出一丝好看的弧度直戳在她的心尖上,辉玉强压着理智,抖抖索索地想要避开他的目光,以防自己脑子一热又做出什么让长姐头疼的决定来。她用带着长袖的手遮住自己的脸,想着男人见此能停下来恢复到上午那般的模样,只是搅乱了一池月色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图,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搭在辉玉的小臂上往下摁去,他看着那被咬得通红的下唇,露出一抹浅笑。
“要负责的话,也是可以呢。”
“总而言之!这是他给我下的聘礼哦!”
阿织看着辉玉拖着的太刀,将茶盏放下转过身去,语气坚硬道:“不行。”
“欸?为什么!”辉玉沮丧着瘫下半边肩膀,她抱紧了怀里的太刀。“为什么呀为什么呀,宗近长得又好看,气质又好,而且还没有妾室。虽然刚开始凶巴巴地威胁我,但后来他又和我道歉了...”
阿织看着数起来优点越来越兴奋的辉玉,怒极反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挥挥手,一旁的女侍走上前去想将那把太刀从辉玉的怀里拽出来。
辉玉抱着太刀往后移动着,后背抵着门边大有宁死不从的趋势。
阿织见状,声音都被气得转出几声艺妓的调子。“三日月宗近是你怀里那把太刀的名字,即使它现在被搁置起来,那也是归属于三好家所有。你难道是想告诉我,那把太刀有了灵智,将自己作为聘礼送给你了吗?”阿织嘲讽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已经成功被洗脑的幼妹一脸惊喜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太刀。
“原本我还以为把自己的勾玉链给他有些亏了呢...”辉玉小声地嘀嘀咕咕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嘴角抽搐的阿织。“长姐!这是话本子上才有的故事啊!”
“你也知道那是话本子?”阿织冷笑道。“要么你把他给我拉到面前,要么你把那把太刀老老实实地给我拿来。”她看着幼妹吞吞吐吐的样子,压着唇角道:“怎么?做不到吗?”
辉玉为难地看了一眼阿织,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后廊道上的背影。“可是长姐,他不就在我身后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身后...”阿织看着辉玉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她顺着辉玉的视线看着那处莹着月光的木板,明明是阴雨的天气,哪里来的月光?她大惊失色地走了几步,看着空旷无人的走廊又看了一眼抱着太刀的幼妹,忽然间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便快步走到辉玉跟前,抬起她的下巴,干干净净的脖颈让阿织眼睛有些晕眩,身上的力道一下子软了下来。
“夫人!您没事吧?”
阿织摇摇头,她借着身后女侍的力道,长呼了一口气,转身对着想上来扶自己的辉玉说道:“你的勾玉呢?”
“我给宗近啦。”辉玉小声地搓搓着指尖。“因为...因为宗近都把太刀给我了,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作为交换给他啊...”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阿织吼完,心中的怒气散去了大半。她揉着眉心,看了一眼被吓到炸毛的辉玉叹了口气。“...罢了,你暂且先休息吧...让我缓缓。”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幼妹那张令人惊艳又且怜惜的脸庞,转过身扶着女侍的手离开了这里。
“长姐...”
辉玉站在原地唤了一声,太刀的刀尾被她放在脚背上以致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众人跟着长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院落里。她转过脑袋,看着笑眯眯侧过身子来的三日月有些摸不到头脑。
“长姐怎么了?怎么又生气了?”
“可能是被吓到了吧。”三日月站起身勾着唇角,笑意虽然深但却没有一点温度。“要就寝了,进去歇息吧。”
辉玉手中的太刀被三日月很轻松地提进了屋子里。她屁颠颠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看着三日月的背影。“宗近...”
三日月侧过身保持着笑容淡淡地看着辉玉,等待对方的下一句问话。
“你不睡觉吗?”她看着在外室坐下来的三日月,歪着脑袋有些疑惑。“我睡那边就好啦,这边还是有空屋子可以给你睡的。”
三日月将太刀放在自己跟前,摇了摇头。
“那你多无聊呀?”辉玉抿着唇,转头看了一眼外面雾蒙蒙泛着毛边的天空,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便推开一旁的障门急匆匆地闪了进去,不知道又在鼓捣些什么。
三日月看了一眼那倒影在纸门上的身影,继续回头看着那盛夏的雨夜。一旁呲啦啦的声音不断地吸引着他的心绪,他叹了口气,对着里屋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从门间窜出来一个脑袋,辉玉扒开门,拖拽着放了大大小小一堆东西的长衣倒退着走到三日月面前。她呼了口气,依稀能望见披着外袍里面的寝衣。三日月瞥开眼睛,将视线放到承载着一大堆重物的长衣上,张了张嘴:“这是...”
“这是茶台,上面茶具。水到院子里的那处留着清水的竹筒处取就好,那个是石炉,本来是冬季烤火用的,现在给你拿出来放点炭火烧水喝。”说着她把那只正方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放了一些木炭和火折子的杂物。
辉玉将盒子塞到三日月手里,又提出一个三层的食盒推给他。“这是长姐给我备的糕点,你就着吃,很好吃的。”她噔噔地跑到一边将一把斜息和两只软枕拖了过来扔在三日月身后,然后才站起身来,拉扯着长衣边退边道:“那些话本子可好看了。啊,灯烛不用熄,是新换的应该能烧到天亮。”辉玉鼻尖沁出几滴汗,她抿着唇,望着纹丝不动的长衣,不好意思地抬起眼看着被围起来的三日月。“那个,要不...你帮我一下?”
三日月被问得一愣,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对着俯跪在地上望着自己的辉玉弯弯眉眼,将手中的炭火盒子放到一边,提起衣摆站了起来。他弯腰将放置在上面的重物一个一个拿起来,在自己原先坐的位置那里摆好后,起身看向抱着长衣准备回屋的辉玉,许是晚风凉意有些重了,她的脚踝骨节处透着淡淡的樱粉,在檀棕的地板上压出一道光影。
辉玉小跑到内室拉着纸门,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望着三日月。见对方撞上了自己的视线却毫不紧张地继续盯着她看,辉玉溜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她蜷缩了下脚趾。
“那...我睡啦?”
三日月点了点头,带着笼手的五指轻轻抚在脸上,他沉下目光,在辉玉忐忑不安地跺了几下脚后才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笑容来。
“晚安?”三日月收回上调的语音,弯腰掂起辉玉给她准备的石壶晃了晃,安抚道:“我去接些水来。”
辉玉闻言兴致又上来了,她伸出小半截玉臂:“我带你去。”
“你去睡觉。”三日月轻飘飘地笑着,一点都没有等待辉玉的意图。他走到门前,扶着门边回望道:“希望,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姬君的屋子里已经将灯熄了呢。”
“那你去吧。”辉玉将门合上气呼呼地转身抱着铺在薄被上的长衣断绝和三日月的交谈。
付丧神的五感很灵敏,小姑娘嘟嘟囔囔的嫌弃与悉悉索索的换衣声渐渐平稳了下来。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手上的石壶,轻叹了一声,无声地踩上湿润的地面,在这片雾气缭绕的院落里去寻辉玉所说的那只竹筒了。
从凉月下旬的日子记起,辉玉八月初四的生辰也就只差十几天的时间。因为这一次的生辰较之往日不同,十四岁虽说还小,但在这个时代里却已经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阿织很早就开始精心准备着辉玉的成女式,加笄和新衣早就已经备好,只需要那一日将辉玉扯上繁杂的礼服就好。
辉玉嘟着嘴坐在三日月身边,看着三日月仰头观赏月亮。她撑着胳膊也像模像样地瞪着月亮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宗近,月亮上有什么呀?你怎么那么喜欢看月亮啊?”
“只是单纯地打发时间罢了。”三日月垂眸回过头看着她低声道。“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辉玉忽然有些小兴奋地探了探身体,对着三日月道:“呐呐呐,明天长姐准许我出府去采备东西,你想去吗?要...”
“我便算了。”三日月淡着声线,抬头对着忽然皱眉的辉玉露出一个笑容。“怎么?”
“你是不是不开心啊?”辉玉搓搓起指尖,隐约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小段离三日月远了些。
“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的。”
三日月对辉玉的远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摇摇头依然保持着疏离而又礼敬的样子。“我并没有什么事情,你玩得开心就好。”
辉玉张了张嘴,随着三日月猛然站起来的动作抬着脑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双手有些紧张地揪起布料。“三...三日月...”
三日月的动作一顿,他低头半阖的双眼睁开大半露出浸在黑潭里的勾月。“怎么忽然改称呼了呢?”被他质问的人矜住浑身的力道才使自己没有发抖地厉害,月黄底的金桂纹夏衫柔化了清冷的夜光,缓缓地渗进那黯淡失色的月亮。
“因为...因为...因为三日月貌似不是很喜欢那个称呼...”辉玉咬着下唇低头不敢看三日月的神色。
“只是个名字而已,我并未在意。”
“...那...那三日月你...是不是不喜欢...”辉玉压抑下泪腺迸出涩意的冲动,嗓音也不再是以往娇软的傲意而是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自卑。“也...也是了...我现在就是三好家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不喜欢呆在这里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她抬起衣袖的一角死命地揉搓着眼睛。“你要是觉得...这里呆着不舒服,又不想回去的话...我可以和长姐说...你跟着姐夫那样的人应该不会...”
“唉...”
辉玉一个激灵抬起头,眼中压抑住的泪水崩堤似的从眼眶里流出来模糊了三日月的身影。她往后靠着冰凉的廊柱,无措地擦着不断续着前者的痕迹而反复奔涌的眼泪,耳边传来的叹气声像是在提醒着什么,她连忙垂头摆手。
“对不起,对不起...”辉玉带着哭腔解释道:“我并不是...并不是想这样强迫你怎样...我只是...我只是...”
身体突然的失重感让她手脚慌乱地攀住可供自己获得安全感的支撑,清润的瞳眸浸在持续浮出的水镜下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冷软的松香安抚着被粗暴对待着的双目,将晚风的轻柔重新带给受惊的辉玉。
“辉玉对足利家有什么看法吗?”三日月放下擦拭完辉玉脸庞的手,抱着她问道。
辉玉抬起袖子蹭了蹭有些发痒的眼角,失落地垂着脑袋:“对不起...我没听过...”
“嗯...”三日月并未指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怀里僵硬的身体让他有些无奈。“不用这么紧张,端着身子不累吗?”
辉玉闻言小心翼翼地弓着腰肢环住三日月的肩膀,只是中间隔出一大截空隙并未服帖地靠在三日月身上。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三日月话音刚落,就被辉玉忽然紧紧撞上来的胸口堵得无话可说。“...罢了。”他一手拂袖转身合上障门,抱着辉玉走到内室将她放下来。
“明日不是要外出吗?这样的话就早些歇息吧。”三日月盘坐下来靠着纸门看着辉玉。“我在这里看着辉玉休息,这样辉玉便可以安心一些了吧?”
“三日月...”辉玉蜷缩了下脚趾,在三日月看过来的时候立马转身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呆了好半会儿的闷热空气,因没有流通的缘故在封闭的被子里挤压着她的大脑,只是碍于外面待着的三日月她只能微微加深了喘息从中获取稀少的空气。
“出来。”
眼前有些发黑的辉玉懵然地看着忽然出现在上方的三日月黑沉的脸庞,即使对方一改刚才沉寂淡漠的表情,甚至带上一丝明朗的笑意,但揪住被子的力道牵扯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明显昭示着他的不悦。
“辉玉的睡觉方式可真是令老人家我吃惊呢~”三日月笑道。“外衣都不脱掉嘛?”
“那...那我脱衣服...”辉玉磕巴着解开外衫上的系扣。
三日月将被子盖住辉玉的大腿,他垂眸看着泛抖的发旋儿,忽然皱眉单膝蹲下身靠近依旧在和那一颗系扣搏斗的辉玉,褪掉包裹着手臂的皮革用手背抵在辉玉的额头上。灼热的温度毫不掩饰地掠过幻化出的皮肉,他握住辉玉的手,对着有些疑惑抬头望过来的润眸压低了声音道:“辉玉,你在发热。”
“...?”脑回路慢了半拍的辉玉愣愣地将三日月嘴里的音节费劲力气地处理完毕,终于得出了自己生病的信息。她哭丧着脸:“我不舒服呀?”
三日月忽视掉她毫无意义地撒娇,一手将她按在柔软的被褥上盖好夏日里单薄的被盖。
“我不舒服呀,宗近...”辉玉扁嘴委屈巴巴地伸出胳膊抓住被三日月握在手里的笼手皮革。
“陪着你看护的侍女呢?”三日月放开手任由辉玉把笼手塞进被子里。
“我脑子不好...和空气说话...晚上不敢和我待在一块儿。”辉玉抱着三日月的笼手翻了个身,睁着眼睛放空地看着纸门上绰约闪动的烛火。
三日月大约从她那没有主语的断句里了解了大概,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看着逐渐犯困打起盹儿来的辉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伸出手想用冰凉的灵力让发热起来的辉玉好受一些,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察觉到什么的辉玉抗拒地推开。她捂着嘴巴死死地揪住被子半分也不想让三日月靠近的架势。
“怎么了?”三日月好脾气地收回手哄诱道。
“不能过来...会嘴巴臭臭...”辉玉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她将被蹂躏不堪的笼手从被子里扔出来。“你出去,我不想和你待在这里。”辉玉已经烧得有些意志不太清醒,在没有得到三日月的回应后,她又支起身子转着酸痛的脑袋哆嗦道:“我的刀呢?我的刀呢?”
三日月将放在一旁的太刀压在她身旁的被子上。“刀在这里呢,你该躺下休息了。”
辉玉转过头看着泛出冷光的太刀,含糊不清地摇着头:“这不是我的刀...我的刀不长这个样子...”她顺势看着三日月,不是很明白:“你怎么穿蓝衣服呀?”辉玉侧着探出身子想看个究竟,她蹭到三日月的怀里,仰着脑袋扒住他腰腹的红绳。“是宗近?”
“是宗近。”三日月一手扶住辉玉的肩膀,一手倾身把太刀搁置在另一边的被子上压住扯起的空间,自己抱着辉玉躺进了冷暖半分的被子里。
“硌手。”辉玉嫌弃地推开三日月,却因后背的掌控只能微弱地仰着脑袋抱怨。
三日月叹了口气,单手解开挂在胸前以及护住腰腹的甲金,没有了金属的阻隔,柔软温良的躯干显然很受已经烧的有些滚烫的辉玉的欢迎。辉玉伸出一只腿放在三日月身上,歪在他颈窝里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宗近不喜欢我...”
三日月摸着她头顶的发旋儿没有接话,被冷落对待的辉玉扁嘴啜啜地软着嗓音:“宗近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辉玉对我这样的态度难道不会感到厌烦吗?”三日月拍着她的后背,顺手将四散的头发拢起来理好防止它们打结一团。“是因为我这张脸吗?”
“因为宗近承诺过的...要负责的。”
“只是因为这样吗?”三日月低下头看到辉玉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哑然之后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起来,他轻笑一声:“呀...没想到辉玉对我的长相竟然没有很大的兴趣呢...”
“宗近是长得很好看...”辉玉前言不接后语地说道:“宗近没有觉得我很可怜...宗近待在屋子里面没有发霉...宗近还会看完小话本给我分析秀三郎。”
“承诺是最不可信的事情,人与人之间尚且可以有他人佐证...可是秀三郎和梦女的承诺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呢...”
“宗近也不确定吗?”辉玉挣扎着从痛灼的沉眠中爬起来,她压着三日月掩面咳嗽了一声,咬牙站起来想去那些什么,却被三日月用力揽住困在又灌入了凉风的被窝里。
“你想做什么?”三日月按着眉头叹气道。
“你写下来...你写下来就确定了。”辉玉扒着三日月的胳膊。
“明日再写。”胳膊上越来越高的温度让他生出不自觉的恼意,连带着声音都冷淡了下来。好容易被三日月的态度吓得安静下来的辉玉翻身压在三日月的胳膊上打湿了一小片广袖,闷声道:“对不起...我好像有些无理取闹。”她伸出揪着袖角的手不对位置地擦着那快要干掉的水渍,边哭边拽着压在胳膊下的广袖抹眼泪。“我就是想知道...宗近为什么讨厌我...怎么这里擦不干呀...”
三日月看着辉玉无意义地重复了几遍擦眼泪、抹水渍的动作,妥协地抽出袖子起身走向外室,寻了好一会儿才在辉玉给他堆成一个小山的杂物里找到了几张草纸和笔墨来,他在一只杯子里倒了些温水研开一些墨汁,用笔尖沾了些吸足之后才带着草纸回到内室。三日月转身合上障门,回头还没开口就看见了只留下太刀压着被子空无一人的床褥,直接通向另一侧廊道大开的推门将好容易温暖起来的室内再次降下温度。
三日月平静地拾起太刀,顺着开着的推门的方向浸着月色向延伸进某处的院落走去。
已经许久没有人来往过的拉门忽然开合出一道缝隙,三日月站在门口看着被扯断开来的蜘蛛网有些心绪难平。他推开门,将屋内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阴郁完完整整地展示在洁白的月光下,踏上咿呀作声的木板侧眼看着歪歪扭扭坐在窗下黄澄澄的一团,不说话也不过去,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跪坐着的姿势让辉玉原本就疲惫的精神达到了极致,生出一阵生理性的阵痛来。她捂着脑袋,啪唧一下从正坐的脚后跟上滑到木板上,肌肉酸胀感的二重打击让辉玉不自觉地轻呼了一声,她垂眸有些涣散地盯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阴影上,抬起头看见来人的容貌,辉玉扁嘴道:“宗近,我不舒服...”
三日月被她这种态度弄得生不出气来。“能不能告诉我,你不睡觉跑到这里干什么?”
“宗近不见了,我来找宗近。”
“来找我做什么?”三日月看着想坐好却因为没有力气只能侧坐着的辉玉。“不过是一把太刀衍生出来的付丧神而已,你没有必要放低自己的身态弄得如此狼狈。”
“不对,不对。”辉玉摇了几下脑袋,被难以忍受的阵痛停下动作。“辉玉可以有很多个,宗近却只有一个。”她抬起头对着三日月咧开小虎牙来,纯净至极的黑瞳闪着细碎的星光。“我希望将来能够在一起赏月的不是像秀三郎那样把梦女遗忘的人,也不是像姐夫那样冷冰冰的人...想和宗近这样温柔的存在待在一起,看月亮也好,赏樱花也好,只要是和宗近待在一起干什么都好。”
三日月蹲下身,放下手里的太刀摸了摸她的脸颊。
“宗近能活好久好久吧?”辉玉握住三日月的手,软乎乎地开心道:“真好,这样宗近就不用像父亲和兄长那样生病了。生病很不舒服的,宗近不要生病。”
“看来辉玉没有烧糊涂呢,也知道生病这件事不舒服。”三日月抽出手,看着有些睁愣的辉玉撇过脑袋,将手上小心拿着的纸笔放在她面前。“不是要纸笔吗?想写些什么?”
“我来写...”辉玉被转移开视线,她握着毛笔在铺开的纸张上歪歪扭扭地写出一瞥。“这纸怎么总跑呀?”她躲开三日月想要接手的动作,不满地撅嘴:“我来写,你不要动。”
“这纸会跑,我帮你压着它写。”三日月挥袖揽过辉玉的肩膀,左手压着纸张,右手握住辉玉有些颤抖的手背,无奈地叹了口气:“写吧。”
“写...三...日...”她写完一张,扁嘴嫌弃道:“这张不好,我还要再写一张。”
“这一张写完,你便听话回去睡觉?”三日月将那张草纸放到一旁,帮撑着身体用手背擦眼睛的辉玉拿了新的一张来,把住她的右手好不让那失控的笔尖画出许多不必要的痕迹来。
辉玉看着写完的纸面,还是不开心,她探着脑袋想再抓一张新的过来,却被三日月不留情地将笔抽离出去带着那两张她写的草纸和太刀,抱起自己便起身离开了陈腐的屋内。忽然被抱起来的辉玉有些懵然地看着三日月的侧脸,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就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越过三日月的肩膀探着脑袋去望那早已经消失在远处的院子,渐渐飘来的花香让辉玉终于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她回过头将酸痛的脑袋靠着松香垂露的耳鬓。
“我还觉得不太好,你怎么能这样草率呀?”辉玉抱着被塞过来的太刀,额头抵着三日月的左脸不开心地轻轻撞了几下。
“我看到就可以了。”三日月转过弯,用袖子将辉玉面前吹过来的凉风挡下。
“那不行!”辉玉梗着脖子,死命地想从三日月的遮挡里探出脑袋来。“我要让阿姐保存起来做凭证...阿嚏!”
“你若再不听话,我便让你只有那两张凭证。”三日月停下步子冷脸看着病情加重还不断折腾的辉玉。
“你要去哪?你不许走!”辉玉哭着顾不上怀里的太刀,伸手抱住三日月的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三日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和失去理智的辉玉争论拉开障门走了进去。
“我胳膊疼,宗近,肚子也疼。”辉玉泪汪汪地搭在三日月的肩膀上,气若游丝地说道。
“知道难受了?”三日月放下纸笔,将辉玉怀里的太刀放到身侧,接着和她在掀开了被子的软褥上躺下来。他把被子给辉玉盖好,控住乱动弹的四肢用自己灵体的冰凉给她降温。“难受就快点睡觉,等到明天那些侍女过来给你请医生便好了。”
辉玉没听懂三日月过长的话语,她蹭了蹭盖住下巴的被子抬头问道:“是宗近的被子呀?”她的眼瞳有些涣散地望着三日月的下颌,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嗫啜着钻进温凉的颈窝将终于疲惫的双目所愿阖上了眼睛。“想让宗近不讨厌我...阿姐有姐夫了...我只有宗近了...”
三日月把辉玉伸进衣领内的发丝撩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半阖着双眼将所有的恩怨一并放下,将眼底的月光刻在那沾染着泪珠的羽睫上。
“辉玉?辉玉,来喝药。”
口腔内被浓烈的苦涩刮下一层津水来,压抑下泛上来的呕吐。辉玉撇过脸咳嗽了几下拒绝喝药,却被阿织强硬地掰住脸颊将剩下的药汁一丝不落地咽了下去。她半睁开眼,看着将碗放到一旁的阿织。
“长姐,你怎么来啦?”
“昨晚贪凉吹风了吧?烧的还不算太厉害,辛亏你也知道好好盖被子没有再着凉,不然过几天的成女式你要怎么办?”阿织有些心疼地责备道。
“宗..三日月呢?”辉玉没有看见三日月的影子,有些疑惑地提了一句。
不提这还好,一提这个名字阿织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手下摁着的三张草纸显然是已经翻阅查看过的,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体和下面骨力劲健的字体完全不可能是出自一人之手。她拍着草纸,冷笑道:“还说这个?辉玉,你出息了啊?敢私下和人定终身了?”
“长姐,你轻点,我脑袋疼。”辉玉委屈巴巴地撇嘴。
“你脑袋疼?我还脑袋疼呢?”阿织看辉玉难受的样子,压低了声音。“你看看你写得像话吗?啊?”
“我写的什么呀?长姐。”辉玉不明所以地蜷着身子眯眼想看清上面写的字。
“自己看去。”阿织捡起上面的那张纸,将剩下的扔给辉玉。
辉玉伸出小半截爪子,拿起那两张纸费力地看了起来。
【三日月宗近只能和辉玉看月亮,看话本,吃糕饼。】
【三日月不能讨厌三日(x)好辉玉】
她抬起头,不解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阿织顾及着还在发低烧的辉玉,只是将手下那张把她气到失去理智的草纸递过去。辉玉看着脑袋上方被阿织的手捏出几道印子来的草纸,张了张嘴:“字...写得很好看,和父亲有的一比。”
“我是让你看字吗?!”阿织松开手,沾满松香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辉玉脸上,她扒拉下来对着打进来的微光眯眼看起来。
【擅越此神垣,犯禁罪孽深。只为情所钟,今我不惜身。】
“啊...是紫式部写的和歌。”辉玉将纸放到脑袋边,疲惫地将酸痛的胳膊钻进被子里不明所以地看着阿织。“前几天宗...三日月才和我看了《源氏物语》来着...这怎么了?”
“太不吉利了。”阿织皱眉,她看着辉玉身后压着被子的太刀,淡淡地转过话题,打断还在深思这句话的辉玉。“你也该多少注意一点...不要什么都写在纸上。过几天便是你的成女式了,紧跟着便会订婚契...这些东西若是让你未来的夫君知道了该有多不好?”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阿织将那三张草纸折起来扔到一旁烧完水还没有冷却下去的石炉里,盈盈灭灭的火光再次借着草纸的屏障窜出几束火苗来。她转过头,看着伸手来不及制止的辉玉嘴巴一撇就翻身拉着被子钻成一团不想看她。
“长姐好过分!”她翁里翁气地说道。
“别闷在被子里会难受。”阿织淡然地站起身,垂首看着辉玉嘱咐:“药既然喝完了,你再好好睡一觉,发发药效便好了。”言罢,她便转身拉开障门准备离去。
“长姐也要学父亲吗?”
阿织闻言攀住门边的手指动了动,她没有回声只是将门慢慢地合上望着院子里阳光明媚的景致,思索起自己曾经的日子。身后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她回头看着静静等待着的女侍,轻声地说了一声“走吧。”便挺直了腰背慢慢地离开了这方看上去空无一人的院落。
“咳咳。”辉玉拉开门,刺眼的阳光让她猛地睁不开眼来。她坐在门里边的地板上,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抬起胳膊挡住刺眼的白光。
“怎么总是喜欢出来呢?”
辉玉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看见坐在廊下侧过身来的三日月。吹拂过的凉风顺着他的发丝舞出温柔的弧度,面向着院子的一侧被强烈的白光镀上一片洁白的光影看上去好像并不存在一般。她歪了歪脑袋,忽然发现三日月和往常不太一样,佩戴的甲金并没有像往日一般出现在它们原有的地方,原本被皮革紧紧包裹着的双臂现在竟忽然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来。
“三...三日月...你怎么...”穿成这样子...
“哈哈哈,这副样子竟然能吓到辉玉可真是意外呢。”三日月爽朗地笑了起来。
看见他这样的辉玉越发觉得不安,她抖着身子往后挪着,不自觉地还合上了一些打开的门隙,辉玉带着哭腔道:“我回去睡觉,三日月,你别这样,我害怕。”她看着三日月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啪地大力合上障门赶快轱辘回被子里面闭上眼睛催眠自己。直到药效生出的困意传来,她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放松下来。
“我在做梦呢...不是真的太好了...”陷入深度睡眠前的辉玉喃喃道。
被第一次拒绝的三日月看着紧闭的门扉,不禁想起来上次享受这般待遇的场景。他摸了摸下巴,有些失笑:“看来之前确实做的太过分了呢...”三日月垂眸捻着手指,溢出来的柔和渐渐被眼底浮现出的漩涡尽数吸收进去,只剩下昔日矜贵端丽的容姿。
“称呼都被吓得没有改回去呢,这可不太好啊。”
“辉玉殿下真是漂亮呢。”侍女用手里的檀木梳子顺理开沾抹了少些桂花油的长发言笑道。
辉玉拨弄着鬓削之后垂下来的头发和垂在肩前的发批懒懒地掩面打了个哈欠,对身后侍女的话语不置一词。后面的长发被放在延伸出长长一段的樱红底色的绸布上,她回过头看见盛装而来的阿织不开心地撇了撇嘴。
“今天累了吧。”阿织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头上沾上的几片枯花瓣捡起扔到一边顺手拍了拍辉玉的手背。“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阿姐带你见一位贵客。”
辉玉双手的十指交叉起来不停地扣扣解解,她咬着下唇,粉亮的花膏胭脂沾上舌尖品出一丝甜味。“长姐...我还是不见了。我还是想和三日月...”
“只是见见而已。”阿织转身扣下立着的铜镜,勾唇看着辉玉空无一物的周身,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没有把刀带过来吗?”
辉玉原本挺直坐着的动作忽然瘫了下来,她的眉眼带上浓郁的愁容唉声叹气地咕哝道:“我...最近总觉得三...宗近怪怪的。”金线刺绣出来的金桂被圆润的指甲扣弄起一层毛边来,辉玉绞着手指吃掉半边唇肉上的胭脂,歪了歪脑袋组织着话语。“说不上来...要说让我又把称呼改回来这件事还好,今早我梳妆前看见他倚着门边休息,就把他头上的发箍反带过来...按往日的情况,他应该是...”
辉玉咳了咳嗓子,沉下声音抚着脑袋一侧虚无的东西,抬起眼皮勾唇敷衍地笑着:“莫要胡闹...”她收起笑容,恢复刚刚那副丧恹恹的样子拍着压在手下的柔软绸布咕哝道:“这样才对...”
阿织眉头紧皱,她不悦地看着小脾气上来的辉玉。“你们这一年多来的相处方式便是这样吗?”
“有什么不对吗?”辉玉疑惑地瞥了一眼阿织,她跪起来重新调整好坐姿继续对阿织道:
“但是今天他竟然反问我好不好看,还笑了几声。长姐...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阿织看着貌似有些开窍苗头的辉玉心下一紧。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被吓得直接跟着侍女跑出来了...”辉玉颓丧地撅嘴看着门外。“他到底要干什么嘛...”
“原崇大人后天便会来访。”阿织站起身,不动神色地提点着晕晕乎乎的辉玉。“你也早些把勾玉拿回来吧。”
辉玉从沉思里醒过神来,她抬眼看着阿织淡然的神色,哼唧一声提着繁杂的衣摆躲开身后侍女的扶持。辉玉侧过身子走到阿织面前,吐吐舌头挑衅道:“我就不拿,就要让宗近拿着。”
“胡闹!那是你给未来夫婿的,给一个除了你别人都看不见的付丧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阿织厉声训斥的辉玉怂了片刻却还是挺着胸脯扬起下巴:“我早就说过了,宗近已经给过我聘礼了,是长姐你自己不相信。”在阿织又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嘚啵嘚啵地继续说道:“我就和宗近订婚契,别的人我都不要!”
“你...”阿织看着慌忙跑开带着一堆大呼小叫侍女的辉玉,一点都没有想要认错的意图。她扶着胸口对着一旁当雕塑的女侍道:“看看看看,她那个样子,人家见了还不得当作笑话传出去!”
“辉玉殿下还小呢...”女侍扶住阿织劝道:“可能后天见过原崇大人这主意便改了。”
“后天你亲自过来。”阿织望着已经消失不见的人群,愁眉嘱咐道。“但愿,那位大人能把辉玉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吧...”
“所以说,怎么样才能让长姐看见你呀?”
辉玉撅着屁股撑在矮案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对着坐在对面的三日月问道。她将毛笔放下,掂着纸张呼了呼气等到上面的墨迹干掉之后,放在一旁已经堆积了小半个手掌的纸稿上面。
三日月垂眸给她研着墨,笑眯眯地撇着脑袋,垂下的流苏一晃一晃地摇曳着。“阿织夫人似乎不太喜欢我呢。”
辉玉跪在软垫上,听完三日月有些不对劲的话拿着毛笔直起身子问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三日月的嘴角一僵,他放下研墨的动作睁开眼睛看着一脸理所当然表情的辉玉问道:“辉玉也是这样觉得吗?”
“不是。”辉玉伸出食指晃了晃,对着背光看不清神色的三日月解释。“因为你不是人嘛,长姐又看不见你...对你有防备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原来是这样啊。”三日月若有所思地点着嘴唇轻笑道。从上次开始,三日月的穿着打扮就像奔绝而去的黑马一改往日平安贵族的态势,除了额头依旧反带着的发箍外,其他繁丽的装饰消失地干干净净。连外面的狩衣也松松垮垮的被腰绳系在一起,至于笼手皮套是再也没有见过。浓黑的墨条被莹润如玉的手指拿着轻轻磕在砚台上,他回过头看着发呆的辉玉。“辉玉会对我有防备吗?要是有的话,可能会有些伤心呢。”
辉玉红着脸撇过脑袋,支支吾吾地道:“你...你不要这样子,我们在说长姐的事。”
“辉玉你...真是可爱呢。”三日月放下墨条,拿起一旁的棉布擦了擦手,侧过身子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呀...说实话,有些后悔呢...”
辉玉看着被垂发遮挡住了眉眼的三日月,没怎么听懂他的话。“什么...有些后悔?”还没等她问完,嘴中便被三日月塞了一口糕点,她鼓着腮帮子使劲儿嚼,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三日月看。三日月笑着将一个新的茶盏递了过去,辉玉接住喝着水以咽下粘腻的甜菓子。
“辉玉殿下?辉玉殿下!”
糟...糟了。辉玉听见阿织身边那个女侍的声音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去见那个什么大人的日子。她偷偷瞥眼看着神态自若的三日月,对方提起石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线。
“咳咳...在...在这里!”辉玉缓了口气将杯子放下,匆忙地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想跑出去避免三日月知晓这件事情,结果刚好对上外面急急忙忙寻找她的女侍。
“辉玉殿下,您快准备一下...夫人唤您过去。”女侍看着辉玉对她挤眉弄眼的表情溜到嘴边的话语迅速改了口,丝毫不带停顿。
辉玉拍了拍身上伸开双臂打量了一眼,迈步准备跟着侍女离开,却对上了侍女一脸震惊的目光。辉玉收回脚,侧眼对上三日月似笑非笑的视线,心虚地勾着手指点了点脸颊。“我...哪里有问题吗?”
“这个时候,您就不要开玩笑了。”女侍不赞同地招了招手,身后几名侍女点了点头捧着一堆衣饰走了过来。
除了上次的成女式外,辉玉自小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她被吓得往顾不上隐瞒三日月的事情,往后倒在地上不住地挪着屁股直到后背触碰到了三日月盘起的双腿才停下来。她呜哇一声转头抱住自己的避风港哭了起来,看得不明所以的侍女们不敢上前。三日月看着瑟瑟发抖的辉玉,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呆毛,抬起眼看向那几个走过来的侍女。
“辉玉被阿织夫人打扮地这般隆重,是要见松永大人吗?”
辉玉抖嗦了一下,她颤巍巍地抬起头在三日月似笑非笑地深情下讷讷道:“你...你听我解释...是长姐她...”
女侍皱着眉,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停了下来的侍女,厉声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为辉玉殿下换衣裳。”
“...是。”侍女们咬牙顶着那股不知名的压迫走到了姿势怪异的辉玉面前,道:“辉玉殿下,请您配合一点。”
辉玉慌乱地翻过身窝在三日月怀里惊恐地摇着脑袋:“不不不不,我觉得这身挺好的...”
“请不要为难我们,辉玉殿下。”
辉玉泪汪汪地抬眼看着垂眸的三日月,对方却只是低头欣赏了一会儿辉玉的苦脸,便笑了笑轻轻捏一下她脸侧的软肉。“那我回避一下。”言罢,他便拨开围住自己胳膊的爪子,冷酷无情地站起身走出了室内,在门合上的一瞬间回头对着难以置信的辉玉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趴在地上的辉玉被拽起来任由女侍们折腾,想起三日月眼神中暗含的威胁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委屈巴巴地发出了一声悲鸣。“嘤。”
“辉玉殿下不要摆出这副表情,太难看了。”
“好吧好吧。”辉玉伸开胳膊权当自己是个没有灵魂的布偶娃娃,丧着脸根本没有把女侍的教导听进去。侍女们为难地拿着胭脂在她扁着的嘴唇上无从下手,只能焦急地眼神求助着一旁的女侍。
女侍叹了口气,妥协道:“可以应允您的一个要求,请您配合一下把妆容整理好吧。”
辉玉想起屋外候着的三日月,只能老实地放松唇部和眉宇,僵硬着身体和面部被松了口气的侍女们熟练地打扮起来。
阿织回过头,梳着垂发的辉玉从日光里一步步地走来,看得出来是点了唇脂的,粉白色的锦底上坠着几枚樱花的图案,随着她的走动四处散落在衣摆低端,连胭脂都是用的今年新出的样品,薄薄一层扑在脸颊上,粉嫩清丽却又不失三好家女子的风度。
不愧是她的妹妹...只是,如果没有她抱在手里的太刀那就更好了。
“怎么回事?”阿织笑眯眯地掩面问着一旁的女侍,女侍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见状,阿织也不好再责怪些她什么,只得收了心底的怒气,笑盈盈地对着正拖拉起太刀的辉玉送去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想必这位就是辉玉殿下了吧?”
辉玉抬起头,看向坐在上方的男子,一身新式狩衣的打扮,狐狸眼上挑着,手里持着一把扇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抱紧了怀里的太刀,对着男子点点头,便小步地趋到阿织身旁坐了下来。
“这把刀是怎么回事?”阿织保持着表情,眼睛瞥都不瞥辉玉。
“我想带着宗近来。”辉玉话音一落,她就注意到阿织保持着的笑容有些歪斜。
“所以,那个三日月宗近现在是在室内吗?”
“嗯嗯,坐在我旁边呢。”
听到这句话,阿织也顾不上上位坐着的男子,猛地回过头看向辉玉的左边。辉玉看着阿织瞪大双瞳的表情,挺直了胸脯义正言辞地道:“长姐你不要这样看宗近,宗近会害怕的。”
阿织看着自己的傻妹妹,嘴角都被气得抽搐了起来。
“夫人在和辉玉殿下说什么悄悄话呢?能不能和在下分享一下?”
“不,没什么大的问题。”阿织回过头,对着他笑道:“只是这孩子第一次见原崇大人有些紧张。”
“是这样吗?”原崇唰的合上扇子,砸了一下手心。他看着辉玉道:“这么说来可就是在下的不是了。”
“不不不,跟你没关系。”辉玉摇摇头,忽然接受到阿织的死亡视线便微微收起下颌,浅笑道:“您多虑了。”
“那可太好了。”原崇用扇子点了点头。“在下与辉玉殿下一见如故,若是初次见面就给殿下造成不好的印象,那可甚是可惜。”他勾起唇角,看见眼睛不停地瞟向左侧的辉玉挑了挑眉。
“啊...我对您的印象很好呢。”辉玉掩在袖子下的手指扣着太刀的表皮。“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幽默...风趣?”在看到阿织绝望地叹了口气的时候,她不安地颤抖着声音:“长得好看,气质也好,而且...没有妾室?”
阿织身后的女侍控制不住背过身去不停地抖动着肩膀,辉玉斜瞥了一眼任由她自己发挥的阿织,咬了咬牙,道:“但是...但是,我已经有心仪之人了,所以...”
“你在胡说什么!”阿织厉声打断了辉玉的话,她转过头对着满脸写满了有趣二字的原崇歉意地说道:“原崇大人,请您原谅舍妹的无礼。”
“不,辉玉殿下是一位很有意思的公主呢。”原崇往前一倾,用扇子撑着下巴。“在定下婚契之前,在下想问问您的心仪之人是谁呢?”
辉玉看了一眼你要是敢说就完了的阿织,抖着嗓音学着某位看戏的付丧神道:“这与您无关呢,原崇阁下。”
“呀...”原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捂着肚子斜倚在一旁的斜息上。“您很可爱,辉玉殿下。”他用扇尖掠去眼角的一抹泪珠,展颜道:“想必和您这样的女子度过一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听过辉夜姬的传说吗?”原崇抿唇笑了起来,将视线准确无误地对上她身侧那片应是无人的位置。“龙头上的珠子,辉玉阁下,您难道就不想要吗?”
阿织皱了皱眉,回头看着满脸懵然的辉玉。“原崇阁下是何意?”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去,即使语调里不带一丝情绪,但被手抓紧泛起的褶皱却是暴露了她不安的内心。“什么叫辉夜姬的传说。”
“辉玉阁下的那枚握在手里的勾玉,您觉得是在胎腹里便形成的吗?”好像没有注意到阿织的变化,原崇依旧勾起唇角盯着那片空地。他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道:“辉玉阁下的容貌能被您藏起来这么些年没有暴露出去,也是不容易呢。”
“请您说话谨慎一点。”阿织站了起来,拂袖怒道:“父亲、兄长遭遇那样的事,您以为作为长姐的我安心她如其他女子一般肆意奔跑在阳光下吗?”
“确实有这般的原因呢。”原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说道:“没有了长庆大人的庇佑,凭辉玉阁下的容貌要想安安稳稳地成年出嫁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他挑起狐狸眼。“现在您不必担心,她可是有了一位十分厉害的现神庇佑呢。”
辉玉抱紧了怀里的太刀,警惕地看着原崇。
“呀...不用那么怕在下。”原崇啧了一声道:“在下可是好人呢。不过,若是辉玉殿下与在下定下婚契,在下便可暂且不会让辉玉殿下碰到龙头上的珠子...如此,辉玉殿下便可留在这人间陪您到老,怎样啊?”他终于睁开了紧闭着的狐狸眼,黑瞳泛着一丝不明言语的亮光。“三日月宗近大人?”
阿织被这个名字惊了一跳,她立刻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女侍带着侍奉的仆从退了下去。自己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原崇与那个她看不见的三日月宗近较量。
“宗近...你别生气...”辉玉扯了扯三日月的袖子。“他是胡说的。”
三日月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地伸手点着眼角。“您是安倍晴明的子代?”
“呀,终于有人看出来了,亏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原崇唰得抖开扇子。“真不愧是三日月大人。”
“大体上从您那隐晦的话语里听懂了。”三日月将已经不安到想要攀到他身上的辉玉抱起来,摁下她微弱伸着的手脚道:“只要她拿到了龙头上的珠子便会离开对吗?”
“呀,说起来,她原本的阳寿就只能到十八。毕竟是原非降生在这个世上的人,只是被上神派下来取一件御神体罢了。”原崇微微扇起了风。“若是十八还未取回御神体,这具身体便失去了她原有的作用。”
“是指死去吗?”
原崇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阿织,垂眸沉声道:“不,是指她的存在完完全全就从这个世上被抹去了呢。”
在一旁单方面听懂了原崇话语的阿织有些急躁地质问道:“可是...你之前不是...”
“唔...我说的是三日月大人呢,不是您啊。”原崇歪歪脑袋,指着眼角的红晕。“所以,您要如何决定呢?”
“哈哈,我也不知道呢...”三日月勾唇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乖巧环着自己腰背的辉玉,伸手从内襟里摸出一枚勾玉,抬眼半阖双目问道:“其实,说了这么多,您是想要这个东西吧。”
“这个可是好东西呢!”原崇行为夸张地咽了口口水,双眼盯着三日月手心的那枚勾玉。
三日月勾起唇角,对他的表演丝毫不作评价,只是一上一下地抛着勾玉,在看到原崇有些崩坏的面容时才将那勾玉塞到了自己的怀里。“啊,毕竟是辉玉送给我的呢,随随便便替人作决定可是不好。”
“啊呀...”原崇艳羡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安静享受着三日月美颜的辉玉身上,辉玉察觉到视线,揽住三日月的腰将头埋到了他的怀里装作一副没有看到的样子。
原崇也顾不上刚刚建立起来的形象,若不是三日月在那里拦着,他都想扑上去了。“辉玉殿下,辉玉殿下...您看看在下呀,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质好、长得好、又没有妾室的原崇呀。”他巴巴地期待辉玉能心软一些同意他的请求。“在下也不求得到它,只希望能欣赏一下...”
辉玉动了动,在原崇升起一丝希望的视线里,她伸出手将耳朵捂住了。
三日月连忙一把抱住没有了支撑斜倚着要掉下去的辉玉,闷笑起来。
“好乖。”
辉玉没有说话,只是那露出了一角的耳尖慢慢地红润了起来。三日月心情很好,说来,辉玉在他心里原本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罢了,而且还是三好家的子代...即使她的父亲没有参与过刺杀主公的行动中,但到底最初还是牵扯了些许怒气到这孩子身上,即使那时应承下她那不切实际的要求,也是想哄诱着她,在她出嫁之前好让自己在这段时光里好过一些,他的岁月那么长...
【“宗近能活好久好久吧?”】
【“真好,这样宗近就不用像父亲和兄长那样生病了。生病很不舒服的,宗近不要生病。”】
三日月抱着辉玉,抬眼挑衅地看着不远处眼巴巴的原崇,深邃的上空将浅浅一团的黎月如同流沙般侵蚀殆尽,将一向浮现在暗海里的金日剥离出来,耀然尽瞳内的所有色彩,端的是一派平安贵族优雅端丽的模样。
在原崇已经准备咬着自己的扇子上去撕了三日月那个小婊砸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阿织终于开了口,她看着几乎望不见身影的幼妹,咬牙道:“原崇阁下。”
“有什么事?”原崇吸了口气,扇着扇子直勾勾地盯着未被三日月盖住的辉玉的双脚。三日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右手揽住辉玉的膝盖往自己的臂下拉了过去,接着像是没事人一样,浅笑着垂眸望着怀里的辉玉发呆。
那个付丧神到底有什么好的...原崇想,神是世界上最最无情无感的存在,即使他们有时护佑一方平安,那也是他们为了自己信徒的缘故...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想到这里,他便觉得那只容貌出众性子又软的辉玉殿下实在是个可怜人...嘛,不过他也半斤八两罢了。
“那...辉玉她...她是否能留下...”
原崇听到这里,勾起唇角给了阿织一个怜悯的眼神。“且先不说辉玉殿下现在的心仪对象就不可能...况且,您有听说过王贵平民哪个阶层流传过的辉夜姬传说,是除了归月回宫之外的结局的?嘛...”他转过头,望着屋外的阴凉。“而且龙头上的珠子...虽然现在并不在我那里,但它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如此珍贵的宝物,所持之人难道会甘愿拱手相让吗?”
“宝物这种东西...您要是懂得其中的关窍,它自然是宝物,若您只是将其视作一块可典当以换得银两的物什,那么它便不是宝物...”原崇笑了起来,对上阿织的视线。“就像辉玉殿下一般,在世俗王孙眼中,她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只是在阴阳之界里,更吸引人的,却是那枚勾玉。”他顿了顿声,看着依旧发呆的三日月,忽然提高了声量。“三日月大人您也懂得这个道理吧?”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吃饱不饿还一脸笑容的样子,原崇咬牙切齿地想着。
阿织紧皱着眉,看了一眼辉玉的方向。“你这般说,难道已经决定了不再与辉玉顶下婚契吗?”
“不,在下可还是很喜欢辉玉殿下呢...毕竟相较于那些吟诗对赋的贵女,在下还是十分愿意与辉玉殿下度过短暂的四,年,时,光。”
三日月轻瞥了他一眼,低下头把掩盖住辉玉脸颊的发丝往耳后别了一些,将还在挤眉弄眼挑衅着他的原崇当作空气一般搁置在一旁。
原崇:....QAQ气死我了。
“晴明殿若是知道他有您这般的子代,可能会写一道符来避开这般残酷的现实。”三日月垂眸说道,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言笑晏晏地感叹道:“啊,毕竟也只有十九呢,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
原崇眉角跳了跳,他站起身冷笑道:“是啊,比不得您这般高寿。既如此,在下也不强求。”他看向欲言又止的阿织,嘴上却是毫不留情地怼着三日月。“等到辉玉殿下归月而去的时候,在下可以给您提几壶酒来,以免您遭逢丧妻之哀时连个可以说话的对象都没有。”言罢,他也不看阿织脸上的表情是如何精彩纷呈,仰着脑袋对上三日月那张忽然阴沉下来的脸,一瞬间与勾玉错失交臂的心情便好了一些。
切,和我斗。原崇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他抖着扇子掩住自己勾起的唇角,不过在瞥见三日月慢慢将右手放在一旁地上的太刀上时,他的眼皮跳了几跳,随即毫不马虎地立身掐了个诀,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室内。
“等...等等!”阿织还没说完话,原崇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呵...”三日月冷眼看着原崇离去的背影,收起脸上的神色低头看着朦胧清醒的辉玉,温声道:“如何?”
辉玉摇了摇脑袋,她撑起身子发现广厅里能只看到背对着自己来回踱步的阿织,刚刚那个巴巴看着她的男子已经不知去向,她拍了拍胸口。“终于走了...”
“辉玉不喜欢他吗?”三日月笑呵呵地说道。
“也不是不喜欢...”辉玉搓搓着指尖,老实地说道:“其实除了喜欢编故事,别的...”我也挺喜欢的...
被扔在地上的辉玉一脸懵然地抬起脑袋看着整理着自己衣袖的三日月,他好像根本没有给予她一个眼神,却又好像一直在盯着她。辉玉虽然蠢了些,但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她猛地扑住三日月迈出去的脚哭叽叽地蹭着他的裤腿道:“不喜欢不喜欢!”
“是吗?”三日月转过身来弯下腰,对上辉玉的眼睛浅笑了一声,他抚开拦住自己的手,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辉玉趴在地上,看着走到门口的三日月忽然灵机一动大喊了一声:“你的本体还在我这,你走不远!”
那个湛蓝色的背影顿了顿,他回过身快步走到辉玉面前,将压在她身下的太刀抽了出来,站起身来逆着光罕见地给了她一个冷笑。“多谢提醒呢,辉玉。”说完便拿着太刀冷酷无情地离开了室内。
辉玉欲哭无泪,她总觉得三日月更生气了些,但她自己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辉玉哽咽着从地上爬起来,泪眼朦胧地回头对上垂眸望着她的阿织。
阿织抿抿唇,瞥了一眼忽然消失不见得太刀,盯着辉玉噙着泪光的猫瞳,斟酌再三才问道:“那...三...你们两个怎么了?”
“嘤...”不提还好,一提辉玉就掩面哭出了声,软软地撒娇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原崇那家伙就是来挑拨我和宗近的关系的...我就不该来见他...”
阿织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能沉默着等到辉玉嚎累了,她才将思考了很久的正事和辉玉提了出来:“若是你喜欢,便随你去吧...只是,它..他作为一把...”阿织叹了口气,想起原崇的话,闭上眼睛,尽力压下语气中的颤抖。“你且去问问他的意愿,若是可以,便尽快把事情办了吧...”
辉玉原本还有些高兴,虽然不了解为什么长姐忽然同意了这件事情,但对她来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一件好事。辉玉喜滋滋地咧嘴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她便哭了,整个人像没骨头一般仅仅靠着手臂的力量支撑着,她哭丧着脸。“那...那姐夫也会来吗?”
“自然...”阿织点了点头。
“那岂不是他要知道宗近不是人了?姐夫会不会瞧不起他?”辉玉越想越可怕。
阿织扯了扯嘴角,想起丈夫的性情,安慰道:“你想太多了...”他只会看上你手里的那把太刀。
“可是...”
“你又可是什么?”阿织想起刚刚的情景,抿唇道:“是...他不愿意吗?”
辉玉撇了撇嘴,委屈道:“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呀,可是要真成婚的话,你们也都看不见他呀,难道要我一个人抱着缠了锦帛的太刀坐在上面嘛?”
阿织还没考虑到这一层,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那宛如世间最糟糕的婚典,还要配上编织起来的流言蜚语,全部都让她头疼...说是婚典,事实上想来却是为了他人提供谈资罢了...若仅仅是如此还好,她看着辉玉的脸,长叹一声:“好吧,长姐再给你想想其他的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阿织看向屋外,阳光短暂掠过池塘化为明透的影子合拥着躲藏在底部的绿屏,像极了那晚映照在地板上的银亮。她摇了摇头,对着已经站起来的辉玉道:“只是,你是不是应该去哄哄人家?”
“哄?”辉玉整理衣服的动作一停,她失落地垂下眉眼。“可是,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
“你虽然还小,但是也该学会揣测...他的心思。”阿织伸手将辉玉压叠在一起的衣领规矩地理开。“不能太过疏远,也不可太过亲昵...要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好好地管理好后院并延续下子...这才是合格的妻子。”见辉玉还是不明白,她便简单粗暴地说道:“总而言之,你要记住即使夫君不是人类,但你也要尽起妻子的职责。”
“比如说?”
阿织想了想,零零散散地挑出几个来和她说了,辉玉听得眼睛亮晶晶地用着仰慕的目光望着她,并且时不时地点点头配上几句“不愧是长姐大人”的彩虹屁来。阿织越听越受用,她便将其中的几个分解开来详细地和辉玉讲了些,辉玉搓搓着指间不住地重复着阿织的话,一副勤学用功的模样。
“除此之外,房中术...”侃侃而谈的阿织忽然闭上了嘴,她偏过头小声道:“这个就算了。”
“嗯嗯嗯,房中术....这个就...哎?”被拒绝教授的辉玉不开心地下扯着唇角。“不要嘛!告诉我呀,告诉我呀。”她揪住阿织的袖子摆来摆去地央求着。
“咳咳...不行就是不行!”阿织被拽地有些烦躁,她拂开辉玉的爪子,看着呆毛都垂下来蔫蔫儿的辉玉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回看了一眼,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只淡淡地留下一声轻哼便迈步将辉玉扔在了室内。
“呵。”
辉玉看着渐渐离开的阿织,跺了跺脚鼓着嘴巴吧嗒吧嗒地跑到阿织旁边,用小胳膊撞了一下她,也学着她的模样,一副很勇的样子翻着白眼呵了一声,但等到她将白眼收回去的时候,也没敢看阿织的表情,赶紧提着裙摆跑远了。
阿织:饶了我吧...把她放下来的神明大人,求求您赶快把她收回去吧。
等在不远处的女侍跟着走过来,看见眉头紧皱却又咧着嘴唇抽搐的阿织大惊失色地上前扶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无事。”阿织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宗近?”辉玉扒着门边看向屋里面的三日月,有些不安地问道:“你饿不饿呀?”
挺拔的背影依旧隐在袅袅线香的背后,尾部散末开来的香尘颗粒带着那柔软无骨的白烟幻化出一朵朵金木犀的花蕊来,摇摇欲坠地挂在那散开来的弯月上。辉玉悄悄地钻了进来,背手关上拉门,走到三日月身旁坐了下来。她伸出爪子犹豫了一会儿,摁在三日月的胳膊上生疏地揉捏着。
三日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辉玉咧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来,歪歪脑袋按摩地更起劲了些。
“你别生气...我一点都不喜欢原崇...真的...”
“是吗?”
辉玉悄悄打量着回头望着墙壁上字画的三日月,瞳光像是尽数被他眼底的月亮吞噬了一般,沉碍着所有的暖色。不知怎的,她有些害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辉玉见三日月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便想着收回手去,往一侧挪挪以避开三日月周身的气压。
“去哪?”
“啊...”躺在地上的辉玉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双手被带了笼手皮革的手掌抓紧了放在耳侧,粗粝的表面挤压着手腕上薄薄的嫩肉,想来不脱层皮都会有些红肿。她晃了晃脑袋,温热的松香从上方坠成一珠萃油滴在鼻尖缓缓滑过脸颊流入耳廓。辉玉皱了皱鼻子,她抬起眼皮对上三日月的视线,不满道:“你干什么呀?”
三日月闻言,垂下头轻轻笑了起来。头侧垂下的流苏像小刷子一般扫过她的耳尖。辉玉有些不舒服地侧过脑袋蹭了蹭耳朵,瞪着眼睛不满地看着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断低笑的付丧神。
三日月缓了片刻,抬起头来,率直而又隐喻着沉檀的笑容在这一片二人之境中竟显得有些可怖。“要问这句话的,不应该是我吗?”他注视着点缀了几丝琥珀色旋纹的黑瞳,那上面倒映的容貌真是既可笑又悲哀。三日月将头埋入辉玉的颈窝,像是浸溺在飘满了月桂的金箔色池海里,撇开所有可以供给他浮上水面的机会。
“是你先开始的。”
夜色摇曳着灯火,夏日的暑热到了晚间便化成了凉风,反过来搜刮着人们身上的热量。障门全部被拉开,通着院子里的那池延伸进灌林之中的塘口。
阿织放下手中的玉筷,拿起棉巾擦拭掉嘴角的菜渍。她抬起眼,看向上位也已经结束了用餐的松永久秀,温声道:“今日之事已经忙完了吗?”
“嗯,听说你又去看你那个妹妹了?”松永将擦完手的毛巾扔在一旁,瞥了一眼低头称是的阿织,淡漠着神色。“说来,前几日是不是已经过了成女式了?”
“是。”
“嗯。”松永点了点头,抚摸着大腿沉思道。“这么说来,也该到了定婚契的年纪。”他挥了挥手,让一旁等待的侍从撤了下去。“你母家那边怎么说?”
阿织垂着头道:“政康大人的意思是,看辉玉自己的想法。”
“呵,他倒是通情达理的很。”松永冷笑一声,他拍了下大腿起身抖开扇子。“行了,既然那边不管,这边我会给她留意的。”说完,他转过身预备往门外走去。
“夫君!”阿织转过身,对着停下来有些疑惑地望着她的松永俯身道:“辉玉...她已经有了心仪对象。”
“哦?”松永提上一丝趣味,他转过身来走到阿织面前坐下来一副拉家常的样子。“是不是今天你找过去阴阳司的那个?”
阿织抬起头,坐了起来垂着眉眼摇了摇头。
“不是?”松永将扇子合起来抵在手心里。“那是谁?”
“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阿织的眼睫抖了抖。“不过,气质相貌都是不逊于那些贵族子弟的。”
松永点了点头,思忖着。“那也无妨,既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你妹妹嫁过去也就不怕他随意娶配妾室。”他拍了拍阿织的手背。“改天让辉玉带着他过来,让我看看,若是合适了就尽早把这事给办了吧。”
“妾身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只是什么?”松永转过头,看着有些愁容的妻子,不耐道:“有什么话便直说,不必摆出如此难言的样子等着我来问。”
阿织鼓起勇气,坚定道:“只是,妾身并不想为辉玉准备婚典仪式,备了嫁妆送去便...”
“荒谬!”松永不解地皱起眉宇。“这等大事岂非你一人评断?”他看着泛起不安的妻子,控制住语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辉玉,您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了吧?”阿织笑容惨淡地扶住眉角。“您可知为何我将她藏入三好家的分宅后院,却不直接把她接进府宅居住?”她叹了口气,满脸哀容。“这府宅人来人往,每日的访客、通报、甚至是探子都多得不像话...妾身护不住她啊...”阿织深深地看了一眼沉默的松永。“您也护不住她啊...”
“既如此,你还敢将她嫁入寻常人家?”松永转过头去,并没有因为阿织的失礼而恼怒。
“若是与织田联姻,相比较而言,你就不用担心了。”
“与织田联姻有什么好的?他的子代能保证自己的父亲永不败北吗?他的子代能保证自己不出意外,安安稳稳地带着辉玉过平静的生活吗?他的子代能保证护住辉玉不把她当作联盟的筹码吗?”
“阿织。”松永回过头,看着双眼通红的妻子。“你失态了。”
阿织连忙低下头,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弓身垂首道:“是妾身失仪了。”
“知道了。”
沉久的静默后,松永站起身道。“既然你觉得不错,那我也就不必再见了。只要辉玉和那人没意见,不举办便也罢...至于嫁妆,你尽管准备便是,若是我寻得什么好的,也会给你送去。”他垂首望着身量单薄的妻子,转过身迈步径直往屋外走去。
“今晚你且先歇息,不必等我了。”
脚步声渐渐离去,阿织抬起头望着散漫了月光的走廊,她往前挪了一些,抬头望着带上几轮月晕的圆盘,风势大了起来,却让阿织从那紧逼着面容的风流中感到了一丝愉悦。她闭上眼睛,轻轻哼起了小时候母亲唱给她的童谣,仿佛又回到了和兄长一起捞金鱼的日子...她将那早已焚烧成灰的童年再次捧起来,洒在晚风的脊背上好让它将其送到远在天边的坟茔上去,为其再填一抔新土以防长夜慢凉。
“要下雨了。”
她望着跳出池面的锦鲤,轻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