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chapter59.天狗之死 ...
-
天花板的虚影稳定下来,屋外枝芽上啄虫的鸟雀发出一声清鸣。
玄央睁开眼坐起身,他转头垂眸看着趴在病床边睡觉的安定,张了张嘴却又慢慢阖上。大概是棉料摩擦的扯动惊醒了安定,他揉揉眼起身望向侧身缩在被子里的玄央,安定撑着手下的床铺探着身子轻笑道:“醒了?”
玄央抬眸望着屋外:“我怎么在医院?”
“嘛,因为清光那帮家伙紧张过头了。”安定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小乌丸大人已经回来了哦,假条也给你批好了,今天你可以休息一天。”他看着因为蜷缩又圆了点的白球,迟疑道:“怎么?你不想见他吗?”
“不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玄央索性把被子往上一拽盖住头顶。
安定叹口气:“你好好休息。”他拿起扔在地上的书包:“我先去上课了,小乌丸大人估计一会儿就过来了。”他歪着脑袋对着陷入自己世界的玄央背影发了会儿呆,在手表发出滴滴声的时候,旋身轻轻关上门离去。
玄央掀开被子,他跳下床扶着窗户垂眸看着那个浑身疲累的影子,直到安定回头又望了眼时,他才蹲下来抱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桌子上放好的早饭冲淡了些屋子里消毒水的味道,他的双瞳重新聚焦,犹豫了片刻起身伸手去拿被纸袋包裹紧实的三明治。
“小少爷!”
玄央被吓得一哆嗦,他立马把手背后挺直了身体,看着气喘吁吁的山崎:“你,你来啦。”
“怎么样?身体还舒服吗?”小乌丸绕过山崎,瞥了一下床头桌上的东西笑起来:“啊呀,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山崎有些生气地把手上的便当放在桌子上:“您怎么不穿鞋子站在地上呢?”
“父亲,我很好。”玄央往小乌丸身边蹭了蹭。在小乌丸坐下来整理好衣服后,他才拽住山崎的衣角可怜巴巴辩解道:“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跑哪边去玩的...”
“下周和泉守他们会在大会上念2000字的检讨。”小乌丸并没有很生气,他整理着袖口:“你的检讨就算了,直接交给我就好。”
“哦。”玄央耷拉着眼,坐上床看着开始给他支架子摆放早饭的山崎。他犹豫了片刻,鼓气道:“山崎哥,我想吃那个三明治。”
山崎推了推眼镜,了然地勾起唇角:“好的,小少爷。”他走过去把那个三明治拿来递给玄央,手上仍不停地拿着东西:“但是,粥还是要喝的,饭后甜点也给您准备了。”
“山崎。”小乌丸打断了他的碎碎念,他拿起一个石榴斯条慢理地剥着外皮:“把东西给玄央看看吧。”
“小乌丸大人...”山崎罕见地有些犹豫。
小乌丸轻笑了下,他抬眼看着咬住三明治一角的玄央:“没关系,他总有一天是会问的。”
“是,小乌丸大人。”山崎叹了口气,他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玄央。
“这是什么?”
“这是你母亲的日记。”
“父亲你结婚了!?”玄央瞪大了猫瞳。
小乌丸淡淡维持着笑意,直到玄央如坐针毡起来,他才将剥好的石榴放到玄央面前:“是你的生母。这次吾就是去找她...但是没想到,你会先和入江的部下碰面。”
玄央理亏地笑了笑,他把三明治放在一边,擦擦手接过那本笔记。沉默的病房只偶尔发出一声吸鼻子的声音,直到牛皮封面再次翻身出现在眼前,屋内才传出一声傻笑。“我看不懂这上面的字...但是。”玄央抽出那张照片:“我记得她。”
“小少爷...”
“我知道的,昨晚那个男人说过。”玄央狠狠地吸了下鼻子,揉着眼睛:“她死了。”
“这位夫人一直在找您,她是爱着您的,小少爷。”山崎有些不忍:“所以,您不要太伤心。夫人要是知道,自己也会难过的。”
玄央凝视着照片。上面是个站在牡丹花里温婉美丽的女人,阳光洒下的暖意浸润着粉白色的温馨,女人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了起来,她怀里抱着孩子,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嘴上咬着一朵牡丹,扭着屁股顺便用肉手挡住女人的左脸,淡棕色的眉毛皱缩起来,似乎对照相的人有什么不满似的。
“我能去看看她吗?”
小乌丸擦干净了手:“可以,但是玄央。”他将视线移转到那张照片上:“昨晚的事到此为止,剩下的吾会处理。”见对方浮现出挣扎的神情,他又补充道:“这是你母亲的愿望,也是,吾的愿望。”
“明白吗?”小乌丸抬眸看着那双被扔进黑漆里浸过的眼睛。
“我...”玄央捏住照片,撇头小声道:“知道了。”
“你可以去你母亲的家里...待一段时间。你的外祖父很想见你。”小乌丸起身坐在床上抱住玄央的脑袋,他望着白墙上那几点洒下的墨迹说道。
怀里的脑袋停顿了一会儿,小乌丸低下头,看着和自己昂贵绣金正装上鼻涕相连的人,对方顶着被泪水冲刷清澈的黑瞳,他只能好脾气地点点头,应许对方的提问。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不上学了?”
山崎转过身捂着额头长叹了口气。
“当然。”小乌丸接过山崎递来的纸巾淡定地擦拭干净秽物,笑得神秘莫测:“这边的学校你自然是不用再上了。”
“骗子!骗子!父亲是个大骗子!”
深夜被压着学习拼音的玄央咬牙捶着桌子。还没等他抱怨完,就抬眼看见自己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亲爷爷笑眯眯地坐在太师椅上抿了口茶。
“玄央啊。”亲爷爷放下杯子抹了把胡须,他望着跪坐在红木椅子上刚认回来的亲孙子,一脸慈祥:“不学完,爷爷可是不允许你去见你母亲的。”
“为什么!”玄央扔开笔十分不服气,他站在椅子上叉着腰反驳道:“我这次回来就是见母亲的,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母亲,凭什么!”
爷爷故作高深地点完头后,他才转身听着一旁的翻译淡声道:“叽里呱啦地说一通,你母亲能听懂个屁!”
“爷爷。”发音十分标准,玄央伸出一根手指,坐下来垂着一条腿:“你刚刚说脏话了吧!”
老爷子的脸瞬间一僵。
“屁,是指脏话吧?”玄央望着一旁忍笑的翻译小姐姐认真求学道。
老爷子吹着胡子恢复本性:“好的不学,学坏的!今天不把这些学完,不许睡觉!”
“啊!别啊!”玄央旋过身扒拉着椅子把手,他眼巴巴地看着拂袖而去的老爷子消失在视线里,只能用汉语嚎起来:“爷爷!爷爷!爷爷爷爷!”院子里明晃的走马灯转了一圈,算是应了他一声。
玄央摊在椅子上,四下打量了一遍只剩自己的房间,他撇嘴伸手拿了根毛笔在宣纸上涂抹着。过了半晌,玄央得意地看着自己那扭扭歪歪的画作,算是把自己哄好了。他放下笔,回望了眼天空上被钉住身子的月亮,轻哼起来:
“天狗啊,天狗啊,手里提着青行灯。”
他撑着下巴歪下脑袋,斜眼撇着纸上已经死去的长鼻子怪物。
玄央皱了皱眉把那张纸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后才收回了厌恶的表情,纸上未干的墨迹玷污了手指,他举起双手映着微黄的灯光端详了片刻,抽出纸巾一根一根擦拭着唱到:“神明探出手杀死了天狗。天国啊,黄泉啊,可悲的天狗啊。青行灯找不出他自己的死与生。”
“啊。”玄央愣了愣神,他自言自语道:“好可怜,一只天狗死掉了。”
夜风携卷住黑暗的未知从东方袭来,在黎明死亡之前扳动院子里搁置棋盘上的黑子,它悄无声息地退居到身后张开双臂,翘着二郎腿来欢迎日光袭来的刀刃,好抱住最后一丝人间的暖意跌入地狱。
鹤丸盘腿叼着吸管,看着手机对面反复展示自己佳作的玄央挑挑眉。
“怎么样,我写的不错吧?”玄央身上披着不知道从哪里拽过来的大袍子,他蹲在太师椅上得意洋洋地抖索着纸:“你的名字笔画可多了,我练了好几天来着。”
“好看好看,好厉害。”鹤丸敷衍地拍拍手,他从一旁的饭盒里摸出来一个饭团:“这都快夏日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就是烟花嘛...我都放过好几次了。”玄央扔开手上的纸,拿了块云片糕吃着凑近了屏幕:“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了,你会接我?”
鹤丸撅撅嘴对于他的怀疑有些生气:“鹤去也不是不可以...”
玄央撇头轻哼一声,屋子左侧雕花窗格的光影隔开层层异国的温暖,片上半边的金箔银屑粘贴在他的脸上。玄央垂着脑袋眯眯眼睛,打着哈欠趴在桌子上假寐道:“这个老爷子就是个寂寞的老男人呢,虽然每天吹胡子瞪眼的,但我第一次去见母亲前的晚上,可是看到他偷偷哭鼻子呢。”
“嗨~”鹤丸温和下神色:“看来老爷子很喜欢你啊。”
“喜欢倒说不上...”玄央双手捧着脑袋,他扯了下嘴角:“喂,你刚刚不是在啃饭团吗?从哪里又拿出来的面包啊。”
“鹤还在长身体嘛。”鹤丸专注着炒面面包的塑料袋:“对了,你知道吗,今年的夏日祭似乎是和我们学校联合举办的哦。”鹤丸咬了一口笑嘻嘻道:“到时候你可要回来,鹤为你准备了超级多的大惊喜!”
玄央挠着脸颊:“算了吧,我那篇2000字的检讨还没写呢。不过我确实也马上要回去了。”
“欸?我还以为理事长真的把你认祖归宗了呢。”鹤丸回头像是对谁摆摆手,接着又说道:“竟然会又接你回来,要是我...”
玄央砰地坐起身:“不可能,父亲才不会不要我!”
“对对!...要是鹤,鹤就算和那位老爷子打一架也会把你拽回来的。”鹤丸心有余悸地举起手:“你可千万别告状,上次被咪酱关小黑屋,我的膝盖可还是疼着呢。”
“你活该!”
鹤丸垂眸轻笑了一下,忽然声音很轻地问道:“大和守安定和加州清光这两个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玄央啃着糕点:“怎么了?”背景音里传来一声老年人的呵斥声,玄央妥协地丢掉手里还没吃完的点心:“我知道啦,爷爷,我不吃了还不成吗?”他撇撇嘴挡住镜头嘟囔道:“我和我同学说话呢,你别过来...”过了好一会,玄央的脸才重新出现在镜头前,他呼了口气:“你接着说?”
鹤丸掏出纸巾擦擦嘴:“他们似乎喜欢你,上次在旧教学楼里我就看出来了。”
玄央大脑短线了片刻,他指了指自己:“我?喜欢?”
“这可不是给你准备的什么惊吓,你当时也能感觉出来吧?”
“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玄央皱着眉。
“不。”鹤丸脸上的嬉笑全部收起正色道:“那两个家伙,该怎么说这件事情呢。”鹤丸罕见地皱眉思索起来,他斟酌了下语句:“虽说我并不了解当时你们三人和那个图书馆里的男人说了些什么,但是那个男人自杀了。”
风吹乱掉鹤丸的发丝,如同什么人在应征着他的话语一样。
玄央开口打断沉默,望着鹤丸背后楼顶上的拦网:“自杀?”
“欸,而且方式很诡异。”鹤丸用手指在地面上划着圈:“那人周身用银质的小刀划开了很多口子,主动脉也好、颈动脉也好,即使是眼皮上也划出了两道来。尸体沉溺在红酒里,警察完全无法判定液体到底是葡萄酒还是他的血...嘛,不过法医鉴定后说死因是溺死的。”
“这和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玄央将视线放回到鹤丸身上。
鹤丸耸耸肩摸起下巴:“那个男人是在一家私人教堂的酒窖里发现的,酒桶砍开了一半好放进去尸体...我只是推测。”
“你是不是...”玄央扯扯嘴角:“想让我去问父亲?”
“狭隘,啧啧。”鹤丸委屈巴巴地捧起脸颊:“你父亲知道的,鹤也知道。”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玄央不是很相信地耸耸鼻子。
鹤丸撑着双手:“如果那个男人的自杀和这两位有关系的话,我不建议你接受他们的告白。”
玄央有些气闷,他嗯了一声:“挂了。”无视掉对方有些着急地叫唤,玄央单方面结束通话后起身来到院子里。
屋外的阳光正好,他坐在门檐上盯着院子里跳跃的麻雀发呆。
“玄央?”
玄央抬头望向之前给自己和爷爷翻译的严红笑了笑,对方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道:“过几日你就要回去了,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啊?”
“红姐姐,你知道七宗罪吗?”
严红愣了片刻,她伸手轻轻扶住侧脸凝思:“你的养父...他原来是信仰基督吗?”
“不,和父亲没关系。”玄央抱着膝盖,小声嘟囔着。
严红啊了一声:“我知道这件事哦,也是,你的同学肯定是当作八卦怪谈和你说了吧。”她垂眸沉吟了一会儿张开口,犹豫道:“我个人觉得...他可能是为了贞洁。”
“贞洁?”玄央抽搐着嘴角:“一个大男人,他为了什么贞洁?”
“你没有看到他留下的遗言吗?等下...”严红掏出手机检索了片刻,点出一张照片放给玄央看。对方瞟了眼撇撇嘴的模样让严红笑起来,她收回手机解释道:“这个啊,是拉丁语,意思是说‘我用约翰的手指割裂眼睛上的针缝,我用约翰的血液洗净骨肉里残缺的罪恶,我未得造物主之宠爱而得造物主之怜悯,利维坦曲行咬噬住我的灵魂,阿斯摩得汲取尽我的欲望,而这之后,我才得以在主的怀抱中得以永生。’”
玄央的脸被晒得发痒:“他说的话和国文老师一样,我都听不懂。”
严红轻笑:“简单点来讲吧,约翰就是指耶稣,也就是后面里的造物主,而利维坦则是你刚刚提过的七宗罪中的嫉妒,阿斯摩得是指色欲。这个人留下的遗言,就是说他是因为过于嫉妒和过于贞洁的精神折磨才选择这种方式自尽的吧。”
“这不就是精神...”玄央一顿,记起刚刚鹤丸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他砰地站起来,转身开始回屋收拾东西。
严红看的不明所以:“玄央,你要去哪?”
玄央捏着衣服的一角垂下眼帘,回头害羞地嘿嘿一笑。
严红揶揄着:“哦,我知道了,回去追自己的心上人?”
玄央卡顿的动作又开始流畅起来,他转身合上行李箱,在严红看不见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垂眸道:“也许吧。”